第164章 你眼中的海
风把我不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河把我不想忘记的故事也带走
我摘下我的翅膀它变成白鸟
白鸟我的白鸟逆着风去吧
飞过河滩
挥一挥一去不回还
风起水起难靠岸
白鸟白鸟不要回头望
你要替我飞去那地方
那是你我共同故乡
抓住和抓不住的照片哪张更美
去过和没去过的地方哪里更远
白鸟我的白鸟
你要飞得更高不要回来
若还想与我相见
就来我的梦里边
别回来
我将终究顺流入大海
顺流入大海
海不问我从何处来
——《白鸟过河滩》
*
林白枝站在栏杆后头,欣赏海上的风景。
她刚刚才跳海,重新踏上甲板,也不过心惊了几下,就又像个没事人了。
船长是亲眼看着她跳海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船长这样想着,走到她身边,他脸上青青紫紫,一身船长制服皱皱巴巴,袖子都被撕烂。
他疲累地在林白枝旁边停下,外套搭在臂弯,单手撑着栏杆。
林白枝大概从船长脸上看到了他想的,她只是笑了笑:“我还没问你呢,当初怎么就答应了和慈先生的合作?”
说来话长。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倒也有空。
船长看着海面,叹气一声。
“慈先生是翡翠号母公司的重要股东。”
“他威胁,如果我不配合,就将以经营不善或需要大修为由,让这艘船提前退役,甚至将其拆解出售。”
林白枝哎了一声:“所以你妥协了?”
“是啊。”
船长说:“我想看着翡翠号一直在海上行驶下去。”
“那后来呢,怎么又反悔了?”
船长苦笑:“洗黑钱就算了,利用翡翠号走私人体器官,我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他们玷污了翡翠号,要是翡翠号能说话,估计也会宁愿被拆成废铁,也不愿意做这种事。”
林白枝好像只是在闲聊。
“你好像很喜欢翡翠号啊。”
船长说:“那当然了,我在翡翠号上几十年了。”
林白枝实话实说:“你是一个合格的船长。”
他听了这句话,却转过头,他已经五十多岁了,鬓角泛白,眼角的细纹里刻着风浪的痕迹。
这个历经风浪的船长温和地看着林白枝:“你不知道,其实我一开始连海员都不想当,更别提船长了。”
林白枝:“嗯?”
船长看着海面,像是想看到海底深处:“我.......一开始是造船厂的工程师。”
“翡翠号的设计蓝图,就是我写的。”
他也是第一个进入发动机舱的人。
那时候的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出海,他的家乡不在沿海,他是内陆人,是那个年代少有的船舶设计师精英。
他启动翡翠号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那时他满心只想着管路接驳是否精准、焊接强度是否达标,调试结束就能回家吃一碗热汤面。
那时候的他,没想到翡翠号和他的缘分远不止于此。
后来,他被调岗了。
他莫名其妙从一个设计师,变成了一个新手海员。
你是在开玩笑吗?
他拿着一纸调令,浑浑噩噩地走上翡翠号,这艘他亲自设计的游轮。
他一开始根本不喜欢翡翠号,也不喜欢大海。
他甚至水性很差,一有点风浪就吐得遍地都是,一天到晚浑浑噩噩,打开门想透一下气,也被咸湿的海风吹得想吐。
他一度很讨厌海洋。
讨厌风浪,讨厌眩晕,讨厌咸涩发苦的海风,讨厌永远只能吃罐头,连淡水都是罐头。
他躺在甲板上,无数次想死。
“海就是那样,”他曾对着漆黑的海面低吼,“白天的海,夜晚的海,平静的海,暴风中的海,滔天巨浪的海……你总是那么惹人厌憎!”
可大海从不回应。
无论他怨恨也好,愤怒也好,大海还是那个样子。
无论他有什么情绪,都照收无误,像一个无底洞。
渐渐的,他也就习惯了。
不知从哪天起,他撑在栏杆上时,不再是为了呕吐。
从船舶设计师,到海员。
从内陆,到海上。
他一天天撑着栏杆,看着海,日出日落,斗转星移。
渐渐的,他的头发也染上了白。
在日复一日的航行里,他对海洋的情感已经不是一开始那样了。
是爱吗?
不知道。
“海就是那样。”
他如今望着同样的海面,声音平静,“白天的海,夜晚的海,平静的海,暴风中的海,滔天巨浪的海……你总是接纳一切。”
船长也不知道自己对海,对翡翠号是什么感情了。
他也不去定义它。
海上总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一个渺小的人类的感情转变,也没什么好深究的。
他只知道自己余生都要投进去。
哪怕他的余生只是一颗小水滴,没入海中,什么也不算,什么也不见。
船长低头,看着甲板上翡翠号的标识。
“这件丑闻爆出去之后,翡翠号大概真的要解体,拆成零件,然后组装成一艘又一艘,新的船舶了。”
“这样也挺好吧,”船长仰着头看着天空,长长吐了一口气:“总好过用来洗黑钱,走私人体器官。”
他那么多想法,在现实中也不过两三分钟而已。
林白枝在一边安安静静听着,她忽然说:“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吗?”
船长一愣,没想到林白枝会提起这个:“我当然知道。”
忒修斯之船是一个经典的哲学悖论,它探讨的核心问题是:当一艘船的所有木板都被逐渐替换后,它是否还是原来的那艘船?
林白枝的手撑着脸颊,笑了出来:“翡翠号被拆成很多很多零件,但说不定你的翡翠号,其实一直都存在呢。”
翡翠号也许从来都不是一个实物。
听着这句话,船长重新看向了林白枝,目光恍然:“是啊.......”
"那你呢?"
“嗯?”
船长看着林白枝:“你眼中的海,又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