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蝼蚁
”意外身亡。“
医院出具的证明这样写着。
柳妹带着哥哥的骨灰回了家。
“啾啾。”
清晨的鸟叫格外清脆。
柳妹一夜未合眼。
昨天她疯了一样到处找柳哥。夜总会的人拦在门口,死活不肯放她进去。她跑去报警,可对方只敷衍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她打发离开。
直到殡仪馆发来短信,通知她去取亲哥哥的骨灰。
原来他死了啊。
柳妹将骨灰盒放在了柜子上,然后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弯下腿,在上面坐了下来。
她在发呆。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可她一点都没觉得暖和。
网上流传着一个段子。
姐姐和弟弟,天生的仇人;
姐姐和妹妹,主人和仆人;
哥哥和弟弟,农场主和他永远的奴隶;
而哥哥和妹妹,是陌生人。
柳妹和他哥哥,其实也是陌生人,最熟悉的陌生人,最陌生的熟人。
他们也就小时候会一块玩,长大后各自在学校住宿,回家了也没什么交流。
连联系方式,都是妈妈让他们加上的,那个名字躺在好友列表里,一条聊天记录都没有。
小时候,妈妈说过:“妹妹以后就要你来照顾了。”
柳哥是个很温和的青年。
但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那时没什么礼貌,脾气也有点暴躁。
柳哥一边打游戏,一边说:“我哪里养得起她啊。”
“等家里的米缸见底了,我就把柳欢颜卖了,她跟着我,迟早被我饿死。”
他那时候这么说着,可后来家庭突逢巨变,他自己辍了学,供她念书。
柳妹长得漂亮,一张脸挑不出什么缺点来,就是眼睛不太对称,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
爸爸:“你的大小眼就是哥哥戳出来的。”
“别胡说!”妈妈无奈解释:“那时候你刚出生,还是个小宝宝呢,他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你的眼皮。”
此时,柳妹忍不住去想那幅画面。
那时候她还是个婴儿,躺在婴儿床上,身下垫着的被褥很柔软。
她的哥哥有点好奇,他凑近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用指尖碰了一下这个新生命的眼皮。
像碰一朵柔软的花,像碰一簇易化的雪。
像一粒尘埃落在新生命的眼皮上。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
她怎么可能猜得出来啊。
她跟哥哥本来也不熟啊。
“呜......哇......”
她的眼泪先落下来了,他们其实根本不熟啊。
柳妹也不知道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见没人回应,门口的敲门声一顿,愈发急促用力。
柳妹这才像具尸体一样站起身,去开门。
站在她门前的人,居然是她在汉服体验店里的同事。
“柳妹啊......”
同事悄悄打量了她两眼:“.....你没事就好。”
柳妹实在没有力气和她闲聊,她现在太累了,眼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有什么事?”
同事期期艾艾地说:“你哥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我们没想到你那时这么艰难......”
她递过来一个厚信封:“这是我们的一片心意,老板和我们一起凑了凑......总之,节哀顺变......”
说到这里,她吞了吞口水,紧张地说:“反正就是这样,你也不用来汉服店上班了,老板说她开的也只是个小店......”
在柳妹的目光中,她说:“我记得你的大学是在海市?快回去念大学吧,加油。”
柳妹:“.......什么意思?炒了我吗?”
同事站在门前,深深朝她鞠了个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应该在背后说你和你哥的坏话的,对不起!”
她说话又急又快,不知不觉嗓门变高变尖,就像琴弦绷到了头,嗡的一声响。
说完,她就匆匆跑下楼了。
柳妹呆呆站在门前,直到听到楼下单元楼大门被打开,又合上的“砰”的一声,她才回到屋子里。
她拆开了信封,里面有八千块。
这不算一个小数目了,够她一年的学费和半年的生活费。
但她觉得很可笑。
“呵呵.......”
喉管拉扯发出来的两声笑。
难道她就要这样这样做吗?
把妈妈,把哥哥留在乡城,把骨灰和真相都掩埋在这片土地,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逃回海市过自己的生活吗?
不,难道她真的能逃吗,他们会放过她吗?
难道他们不会杀人灭口吗?
她仿佛已经能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楼道里一步一步走上来。她仿佛已经能看见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敲响,“咚咚咚”,三下,然后她打开门,就会看到一张陌生而狰狞的脸。
她实在绝望极了。
她弯下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节攥得发白,眼泪终于决了堤。
“呜——啊——”
她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她哭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枕边的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声。
有人给她发了一个信息,用户名是匿名,附带一个文件。
柳妹抬起满脸泪痕的脸。
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凑过去看屏幕。
“什么......”
柳妹只是下意识地点开这个文件,在做这个动作时,她并没有想到里面是什么东西,一个——一个可以颠覆棋局的东西。
那是一段视频,进度条弹出,开始播放起来。
柳妹看着发光的手机屏幕,红肿的眼睛越睁越大。
——那是她哥哥的死亡视频。
就在这一刻,她的命运被暗处的人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