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荒野徒奔(十七)
“我不要.......”
林白枝哭。
戈登蹲下身,一只手摸她的头,力气太大了点,一下把她的头给按下来了。
四目相对,他看到她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脸颊湿漉漉的,是全然无措又执拗的模样。
“总之,我要走了,祝你一路顺风。”
他顿了顿,还是说:“虽然你很麻烦吧........”
“但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说完,他像是被自己这句话惊到,立刻松开了按着她头顶的手,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不再看她,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去。
然后。
林白枝猛地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跟个树袋熊似的哇哇大哭起来:“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惊天动地的哇哇大哭,混合着鼻涕和眼泪,全蹭在了他背上。
戈登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感动被这一扑弄消失了。
“这一路上,我当了多少回保姆?嗯?从吃的到喝的,从躲藏到杀人……大小姐,差不多得了啊!我不是你爹,没义务陪你玩到底!”
“我不要!”
戈登感觉他再这样下去要拔枪杀人了。
他干脆就这么不管不顾,拖着林白枝就往车那走。
林白枝的鞋子划着地面,拖出两条歪歪扭扭的痕迹,扬起荒野的沙尘。
“我不要哇哇哇!”
“松手!”
虽然林白枝一直整个人都在尽力拖着,但戈登已经打开了车门,他低头扒着林白枝的手,一根根手指扒开。
林白枝忽然静了下来。
戈登狐疑地抬头:“你........”
林白枝直勾勾得看着他,她冷不丁说:“你之前不是好奇我的家长是谁吗?”
戈登看着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他的眼皮跳了跳:“等等——”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家长是亚撒哦,”林白枝歪了歪头:“eden的亚撒,Asa,我是亚撒的.......情人。”
在戈登骤然扭曲、难以置信的表情中,林白枝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你想走,当然可以呀。等亚撒找到我的时候,我会如实告诉他,是你丢下我的。”
风静静吹过,卷走了地上的沙尘。
戈登的大脑一片空白。
亚撒的什么?
什么的情人?
亚撒的.......情人?
戈登好像第一次学会说话似的:“什......亚撒.......”
“对哦,”林白枝握住他的手,轻声细语好像在教孩子:“我是亚撒的情人,你没听错。”
那个名字——Eden的亚撒,地下世界无人不知的代号,代表着难以想象的权势、莫测的脾性,以及……绝对的危险。
也是他在战场上无数次交手的劲敌。
而“情人”这个词,与眼前这个哭花脸、耍赖皮、刚刚还在他怀里颤抖的少女联系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荒诞到令人眩晕的割裂感。
戈登看着林白枝,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良久,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亚撒........居然是......恋童癖......”
他不可置信极了。
和亚撒在战场上打了那么久,没发现他居然是这么个人。
林白枝闻言瞪大了还带着泪花的眼睛,大叫:“喂!你的反应居然是这个!”
戈登盯着她不说话。
“你刚刚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林白枝再次重复:“等亚撒找到我的时候,我会如实告诉他,是你丢下我的。”
“不仅如此,我还会哭着和他诉苦。说你一路上多么不耐烦,多么粗暴,怎么对我的眼泪视而不见,又是怎么迫不及待地想甩掉我这个麻烦……我会把你的每个皱眉、每句冷话,你做了五分,我就夸张到十分给他听。”
“亚撒的话,很麻烦吧?”
林白枝:“他那个人简直又神经,又恐怖,得罪他的话,你会死的哦。”
戈登勉强从恋童癖的震惊中抽离出一点神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疲惫的笑:“那又怎样?我早就想死了。”
林白枝却笑了起来。
那笑容绽放在她犹带泪痕的脸上,有种奇异又刺眼的美感。
她没有退开,反而更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戈登的鼻尖。
她说话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微醺般的、飘忽的语调:“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他不仅会让你死,还会让你以最不能接受的方式死掉的。”
“如果你渴望在温暖壁炉旁安详离去,他便让你在暴风雪中曝尸荒野。”
“如果你想光明正大地死,他就会让你像地沟老鼠一样死。”
“如果,你想作为谁也不是的无名者而死..........”
林白枝和他凑得极近,她就像朵白花,天真极了,却又带着不可名状的恶意:“他可能偏偏要让你,像一个‘英雄’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铭记,被歌颂……然后,永不得安宁。”
戈登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
戈登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林白枝被他的目光看得愣了一下,但她都说出那样的话了,似乎觉得戈登这么看她也很正常,她有点委屈,却又理所当然。
她就像白色的一朵花。
永远清秀,漂亮,干净,连花瓣和枝叶都仿佛是用最剔透的玻璃纸精心叠成的,脆弱又易碎,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近乎虚幻的美。
她似乎也很喜欢当一朵白花。
用最无辜的眼神,最纯粹的姿态,博取同情,降低防备,甚至让人心生怜爱,想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生怕一丝风雨就让她凋零。
但真相是——
如果你真的信了这表象,走了过去,轻轻碰一下花瓣……
然后,它真的就在你指尖碎了。
不是清脆的破裂,而是无声的、粘腻的坍塌。
花瓣化作湿冷滑腻的汁液,顺着指缝流淌,沾满一手。
那汁液的颜色也是白的。
触感却异常粘稠,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牢牢吸附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原来那干净剔透的表象之下,包裹的从来不是露水或花蜜。
是别的东西。
戈登此刻,就被那股甜腥味笼罩着。
他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好,我留下。”
为了逃避英雄,他留在了魔女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