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来看烟花吧(一)
“咻——”
下面的海市,又一簇烟花猛升腾。
“砰——”
炸开,金红交织的光瀑刹那照亮半边夜空。
“今日,怎的那么多烟花......”
澹台回答:“哦,你不知道,今天是除夕啊。”
钟鼎铭吃惊:“今日竟是除夕吗。”
他又看了一会儿烟花,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的毕业典礼吗。”
那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澹台转过头,夜风拂动他额前微乱的发丝。
他看着钟鼎铭被烟火时明时暗勾勒的侧脸:“当然记得,简直印象深刻。”
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一枚老旧的珐琅彩胸针,边缘的金属已经有些氧化发暗。
钟鼎铭那天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正装配饰,急得额头冒汗,最后硬着头皮,从他这里借走了它。
于是那枚承载着思念与哀矜的旧物,就别在了另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胸前。
钟鼎铭戴着它,穿梭在喧闹的礼堂与人群之间,与师友合影,接受祝贺,谈笑风生。
他一贯如此,最讲究体面,再难受也要撑出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只是那天,他的脸色在热烈的祝贺声中,一点一点,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因着钟鼎铭借了他的胸针,澹台还算关注他。
最后是澹台半扶半架着他,从人群里出来。
他们走在京大的校道上,那时也是夜晚,梧桐枝叶茂密。
钟鼎铭是被澹台拖着走的,头几乎要掉到地上。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人居然对珐琅过敏。
钟鼎铭:“说起来,那时候和现在很像。”
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年轻到以为世界不过是脚下的林荫道,一眼就能望到头。
澹台一边费力架着他,一边忍不住低骂:“**的,钟鼎铭,你到底怎么回事?过敏了?”
钟鼎铭满头冷汗:“我、我不知道......就是……喘不上气……”
两个人走得跌跌撞撞。
这时,忽然——
“砰——”
一声闷响撕裂了黄昏的宁静。紧接着,绚烂的金色光流猛地冲上京大上空的天幕,轰然炸开,化作千万点璀璨的星雨,缓缓坠落。
毕业典礼后的烟花秀,提前开始了。
“是烟花啊……”澹台下意识地仰头,随口感慨了一句,脚步却没停。
臂弯下的人忽然挣扎了一下。
钟鼎铭费力地抬起头,虚眯着眼睛望向那片被点燃的天空。
流光在他失焦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烟花……我喜欢烟花……我要看烟花……”
澹台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胳膊用力,把人更牢地架住:“大哥,你现在脑子还清醒吗?都快死了,还看什么烟花!”
年轻的澹台,那时还是自由散漫、甚至有点轻浮的性子。
衬衫纽扣总不好好扣全,会穿着正经的西装混进地下酒吧蹦迪,活得像一阵没定型的风。
而此刻靠在他身上、连呼吸都困难的钟鼎铭,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日程表精确到分钟,严肃得近乎刻板。
“说起来,”澹台一边架着他走,一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钟鼎铭嘟囔着:“当官,当大官......”
澹台:“俗。”
钟鼎铭:“俗........什么俗......”
澹台:“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想当大官?”
钟鼎铭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脖颈,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他。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一瞬间,澹台看见他眼里有种异常清澈。
“为人民服务......”
澹台:“.......”
澹台:“........?”
澹台和后来的林白枝和008一样,他大惊失色:“大哥,你认真的啊!”
“有什么不认真的?”
钟鼎铭说:“我钟鼎铭生来就无父无母,费那么大劲考上京大,难道还能为了光宗耀祖吗。”
“你知道京大.....尤其这个专业.....有多难考么.....可恶.......”
澹台难以理解:“那你现在,肯定还有除了为人民服务外,别的愿望吧?”
人总得有点私心吧。
烟花还在不停地放,轰隆隆地,将渐暗的天幕映照得如同白昼,又迅速堕入更深的靛蓝。
他们踉跄的身影被拉长、缩短,在铺满梧桐叶的地面上晃动。
钟鼎铭一直仰着头,看着那些短暂却极致绚烂的光点。
冷汗滑进眼角,刺得他眨了眨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澹台以为他又要昏过去,或者干脆不想回答。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新一轮烟花爆裂的巨响淹没,却又奇异地穿透了那片喧哗:
“啊……我想。”
“我想长长久地活着。”
又一枚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流光溢彩,瞬间点亮了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因高烧与过敏而泛着水光的眼睛。
在那片虚幻而盛大的光芒里,他极轻地、近乎呢喃地补完了后半句,像是一个说给自己听的秘密:
“……想一直看到烟花。”
那天最后,澹台艰难地把钟鼎铭塞进了出租车。
钟鼎铭还在:“我要当官……当大官……当很大很大的官……”
澹台都无语了,这人怎么跟喝醉了似的。
钟鼎铭还嫌不够,盯着澹台,伸出手指指他:“所以,你以后不能行差踏错,不然我就得把你抓进监狱了,好歹同学一场......”
澹台无语地呵呵笑:“还没当官呢,就一身官架子了。”
“放心吧,我不可能像你那样为人民服务,但我好歹算得上个人,总不至于被老同学抓进监狱里。”
他抬头对着司机说:“别理他,这人烧傻了,去第一人民医院,麻烦快点。”
钟鼎铭这时又去拉扯澹台,澹台以为他哪里不舒服,连忙低头:“怎么了,不会真不行了吧!”
钟鼎铭却说:“让开,我和你换个位置,我要看烟花.......”
澹台:“.......”
这人死了拉倒吧!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挪动了身体,跟这个“要死了还惦记看烟花”的家伙调换了位置。
钟鼎铭就这么靠在车门上,脸贴着玻璃窗,目光追逐着天际最后几点明灭的光痕。
*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自那以后,已经几十年了。
澹台:“所以,现在变了吗?”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远处新一蓬烟花炸开,骤然亮起的光芒映亮了钟鼎铭刻板却已染上风霜的轮廓。
他微笑起来。
“怎么可能,还是一样的夜晚,还是一样的烟花,人怎么会变呢。”
为人民服务。
想长长久久活下去。
想看烟花。
烟花依旧在夜空炸裂,轰轰然,绚烂而短暂。
恍惚间,坡上这两个中年人,似乎又叠上了当年京大校道上那两个狼狈搀扶的年轻身影。
钟鼎铭一直没有变过。
钟先生想要顶替他,就要学习他的习惯,他的思想。
当然,有什么比正主更好呢?
于是钟先生从钟鼎铭这里挖料,没少用手段,钟鼎铭现在还一身伤,还有一些吐真剂之类的化学药剂残留。
但他始终没有说他对珐琅过敏。
而这,也成了关键点。
烟花的光芒又一次照亮山坡,也照亮了澹台转过来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
“欢迎回来,老同学。”
钟鼎铭沉默了半响,才低声开口:“……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