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林白枝做了个梦。
她说不清那是噩梦还是美梦——它卡在两者之间。
她梦到了把她拖进里世界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只是个普通人。
像路边的一粒尘埃。像她这样的尘埃，还有无数粒。
她一天三顿都是清水煮白菜，她没那个力气去思考很多东西。
所以亚撒朝她伸出手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明白。
不明白他是谁，也不明白会发生什么。
“你真有钱啊。”
那时候她只会傻傻地羡慕。
“呵……毕竟我是个商人，有一份很大的……产业。”
那时亚撒说得意味深长，每一个字似乎都斟酌着停顿，吐音柔和。
她信了。
她一直以为亚撒只是个企业家，因为公司业务暂留在乡城。
直到那一天。
改变她人生的那一天。
她瘫坐在地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脚边的玻璃杯早就摔碎了，可她感觉不到扎进掌心的玻璃碴。
整个大厅都是血，几乎涂满了整个地板。
亚撒站在血泊中央。
原本半梳上去的发垂落下来，沾了血，手指上也沾了血，白色的丝绸衬衫被大片大片的暗红浸透。
她瑟缩着，看着亚撒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他太俊美了。
俊美得像教堂穹顶上的石像突然活了过来，喀喀喀地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向她。
——如果他不是沾着血的话。
他的皮鞋踏过血。
"嘶啦嘶啦"
鞋底与半凝固的血浆拉扯出粘连声。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走到了林白枝面前。
不管亚撒对其他人如何，他对林白枝总是很体贴的。
于是他半蹲下来，语气很温和：“怎么了？很害怕？”
林白枝一动不动。
一个人面对狮子，确实是动不了的。
她太害怕了。
——害怕面前的这个人。
她的眼球僵直，想闭眼，想转头，可肌肉不听使唤。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灵光一闪。
她僵硬的手指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
亚撒没有动。
他只是微笑着看她，像在看一只跌跌撞撞的小动物。
林白枝抬起手，用手指凑近了亚撒的脸，亚撒依旧没有动，他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只是动了动眼珠子，去追林白枝凝滞的手指。
纸巾轻轻擦过他染血的脸庞。
说话。
快说话。
快说点什么啊。
“怎么脸上都沾到脏东西了？”
林白枝责怪：“算了，我帮你弄干净。”
亚撒突然笑了起来。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意外，又觉得有趣。
“谢谢，好孩子。”
他说。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林白枝。”
*
林白枝醒了过来。
“呵、呵。”
她大口喘气，伸手去够床头灯。
“啪”地一声，暖黄色的光溢出来，把黑暗逼退到墙角。
她看着那团灯光，心跳慢慢缓了下来。
“咚咚。”
有人在敲她的窗。
林白枝猛地转头。窗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隔着一层玻璃，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流银。
水银色的短发融进深沉的黑夜里，她一只手勾着窗沿，整个人悬在外墙上。
林白枝伸手，拨开窗锁。
流银轻轻一撑，翻了进来。
动作轻得像几滴水甩在地上，脚底落在地板上时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居然就这么从外墙爬进来了。
“怎么突然过来了？”林白枝的声音还带着梦醒后的沙哑，“吵到你了？”
流银还是那副寡淡的样子：“灯光有了点变化。”
她的五感生来就比别人强，就算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二十几种种光线的强弱。
流银就住在她的隔壁，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只是做了个梦.......只是一个梦而已。”
林白枝露出个笑来，她生得清秀无害，这个笑也柔软地像白色的花骨朵儿。
“流银，我想睡在你旁边。”
话说出来，林白枝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连忙说：“啊，不是——”
流银却平静地点点头。
于是现在，流银坐在床上，林白枝枕在她的大腿上。
这、这不就是膝枕吗？！
林白枝的心又咚咚跳了起来。
家人们，谁懂啊！
好像投喂了一只流浪猫......等等，这玩意儿真的算猫吗？
算了，她说是猫就是猫！
总之，那是一只比较凶猛的野生动物，她把它抓回了家，那只猫并不亲人，一天到晚连一声喵都听不见。
但她现在居然主动蹭人了！
林白枝感动得不行，之前那个梦早就被她忘光了。
流银低头：“.......女士，你哭了。”
林白枝吸了吸鼻子：“你不懂，你不懂，你哪儿知道啊........”
流银过去的经历太特殊了，几乎没有普通人的常识。
她连一般人都不理解，就更没法理解比一般人还奇怪的林白枝。
她盯着装模做样擦眼泪的林白枝，伸手悄悄摸了摸林白枝的柔顺黑发，然后在林白枝发现之前，又把它缩回去了。
“和初见那时候比，”林白枝闷闷地说，“你变了好多。”
流银：“嗯。”
林白枝：“还算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流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开合的速度精确得如同机械齿轮的咬合。
她实在不像是人。
她并不知道喜欢和不喜欢。
但她还是点点头：“喜欢。”
“流银~流银~”
林白枝突然在流银的大腿上打滚，滚来滚去，面颊压在肌肉上，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声音软趴趴的，就像被雨打后湿淋淋的花。
流银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在这里。”
“流银~流银~”
流银实在不是很像个人，换做其他人，早就说点别的什么了，而她只会说：“我就在这里。”
实在是笨拙，根本不懂怎么讨好人。
动不动就招人烦、惹人嫌、被人怀疑。
那些大人物向来不把人当人看，一旦被他们厌烦，扔掉她就像打出一发子弹，用完就丢。
“哎，幸好你来到了我身边，如果你的主人是其他人，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吧。”
不。
流银心想，她又不是没杀死过那些大人物。
在对方动手前，她就会动手。
她摸着林白枝的头发，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