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元明

老虎机的音乐声在嘈杂的游戏大厅里此起彼伏，彩色的灯光闪烁得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廉价梦境。

元明就坐在其中一台老虎机前。

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深灰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领口敞着，露出一点锁骨。头发有点长，有点乱，像是几天没认真打理过。

但他周围三步之内，空无一人。

不是没有人经过。

是每一个经过的人，在看到他的脸之后，都会下意识地绕开一点。

元明没有注意到这些。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懒得在意。

他一只手按着老虎机的按钮，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按着。

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耳机贴着耳朵，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老虎机的屏幕不断闪烁，图案旋转，音乐叮叮当当地响。

他的眼睛盯着那屏幕。

全神贯注。

专注到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喂？喂？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尖锐得像要刺穿他的耳膜：

“你能不能好好听别人说话！”

“——元明！！！”

老虎机停了。

图案定格。

三条线，没有一个对上的。

又输了。

元明眨了眨眼，盯着那个“0”的分数看了两秒。

然后，他才懒洋洋地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慢吞吞地开口：

“嗯……我在呢。”

电话那头的少女——听起来很年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颐指气使的理所当然——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啊，真是够了！”

她咬牙切齿地说：

“我跟你说，你儿子！”

“等等——”

她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谨慎地，怀疑地开口——

“你还记得你有一个儿子吧？”

元明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理解“儿子”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嗯……我儿子？”

他皱起眉，努力地、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开始列举：

“清民？”

“……”

“中华人民共和国？”

“……”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元明以为她挂了。

然后，一声暴喝炸开：

“——是叫唐宋啊，唐宋！！！”

那声音大得让元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掏了掏耳朵。

“不可能。”

他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我怎么可能给儿子起名叫唐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他怎么还排在我面前了？”

——唐宋元明清。

这个顺序，他记得很清楚。

所以，他儿子绝对不能叫唐宋。

然后，那个少女——林白枝——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像是在忍耐什么的语气，缓缓开口：

“我真的……懒得骂你。”

元明点点头，表示认同。

“总之，”林白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他赢得了全国武道会的冠军。”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像是炫耀自家孩子考了第一的家长：

“他夺魁了哦！”

“厉不厉害！！”

元明眨了眨眼。

“是是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群小孩子过家家。”

“真亏你夸上了啊，大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磨牙的声音。

“滚！”

元明的伸出手，又按了一下老虎机的按钮。

屏幕再次开始旋转。

音乐再次响起。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林白枝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炸毛的、颐指气使的语气，而是一种更敏锐的、像是捕捉到什么似的……审视。

“你现在……”

“在港城？”

元明按按钮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元明不可思议：“喂喂，不是吧，我周围可都是些外地游客，没人说粤语，这都能听出来？”

这女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讲常理。

老虎机的音乐继续响着。

屏幕上，图案还在转。

“你猜啊，哈哈哈哈！这下轮到你猜了！”

元明：“……”

“你又去接私活了啊。”

元明没有否认。

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老虎机前的椅子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本来就是你的劳动派遣人员，饶了我吧，我那儿子还不够你使唤的吗。”

他说。

林白枝：“......我再次重申一遍，我当初要买的是唐宋，你才是那个搭头，是你硬搭上来的，不存在什么家生子，非要说的话，你才是那个家生父。”

元明：“是是，多谢大小姐收留我这个没人要的赠品了。”

元明看着老虎机屏幕上不断旋转的图案，忽然想起了什么。

“与其管我，不如管一下你的人。”

他顿了顿。

“安娜丽莎最近在中东闹得可欢了。”

“——”

林白枝不想面对事实：“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算了，挂了！”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声音。

元明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继续盯着眼前的老虎机。

屏幕上，鲜艳的图案还在不停地转。

西瓜，樱桃，铃铛，七——不，永远不会有七。

它们转啊转，转啊转，转得人眼睛发花。

元明的视线微微发虚。

那些色彩斑斓的图案在他眼底慢慢模糊，变成一团流动的光晕，像一场毫无意义的、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他盯着那片光晕。

看了很久。

他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这里不是赌场，只是个游戏厅。

当他走过来的时候，他们就下意识地、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一点。

一点点。

刚好够他通过。

然后等他走过去了，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愣住，互相看看，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元明没有注意到这些。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懒得在意。

他一直走到门口。

“这位先生，你的老虎机还没出结果呢！”

有工作人员连忙提醒他。

元明只是伸手推开了玻璃门。

他实在太高了，差点撞上了门顶。

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港城特有的、混杂着海腥味和油烟味的空气。

他遥遥丢下一句：“随便吧，反正赢不了的。”

他走了出去。

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那个工作人员愣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看看那台还在转的老虎机。

屏幕上的图案越转越慢。

越转越慢。

最后——

“嘟嘟嘟——”

西瓜，西瓜，西瓜。

三条西瓜。

理论上，这是一笔不小的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