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温柔
新娘也听见了小玄的话,脸瞬间就白了。
她本来脸上就有敷粉,现在更是像死了很久的人一样白。
林白枝看着她脸上扩散的白色,没说话:“........”
新娘手里还捏着那巧克力饼干,又机械地咬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那动作僵硬得很,像在演皮影戏。
“很不好的事情?”
新娘僵硬地问。
林白枝正望着窗外。
窗外那些乱七八糟的影子还在跑,还在叫,还在摔东西。
林白枝无所谓地说:
“估计是拜堂的时候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
那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像是在说一件和她完全无关的事。
“时间好像差不多到拜堂了。”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
黄昏了。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暗沉的红。那红色很浓,很重,像是凝固的血。上面是深沉的蓝,蓝得发黑,黑得发紫。两种颜色混在一起。
很不祥。
那种不祥不是想象中的,是实实在在的,能从皮肤上感觉到的。
新娘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那冷汗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痒痒的,湿湿的,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她的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大红的嫁衣贴在身上,又湿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安极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像是——
“我……”
新娘伸手抓住了林白枝的衣袖。
那力道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像是在抓救命稻草。
林白枝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又抬起头,看着新娘那张惨白的脸。
都这个时候了,她脸上还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好啦好啦。”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会没事的。”
新娘忽然怨恨起来:“你.......”
林白枝慢慢站起身来。
衣袖从新娘手里滑出去,滑过指缝,滑过掌心,最后落回她身侧。
她走到桌子前。
桌子上立着一个红烛。
是龙凤烛,细细长长的,烛身上雕着盘龙和舞凤,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林白枝拿起旁边的火柴。
划燃。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在那团小小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温柔,格外不真实。
她点燃了龙凤烛。
新娘愣住了:“那是拜堂后,我们进入洞房才点的.......”
林白枝声音轻快:“我们不是已经洞房了吗?”
新娘完全想不明白她想做什么,但那烛火在一片蓝黑色中亮起,让她莫名安心。
“我没打算去拜堂,”林白枝说:“因为亚撒传教士快来了,一想到我要在婚礼现场看到他,我就受不了了。”
新娘顺嘴吐槽:“你这是怕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什么让你害羞的事,所以才躲在这里吧。”
林白枝:“........”
她幽幽地看着新娘。
那目光穿过跳动的烛火,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那张脸上。
那张刚才还在揶揄的脸,此刻被这目光盯得有些发毛。
然后林白枝笑了起来,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像是一层薄薄的伪装忽然被揭开,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
”所以,我打算在亚撒来之前,把这件事给了结了。“
“我一直在想,怎么离开这里,看来时间到了。”
“纸做的人。”
“纸做的景。”
她的目光从新娘脸上移开,扫过那间雕梁画栋的房间,扫过那些精致的家具,扫过那些绣着鸳鸯的锦被。
“这里的一切都是纸做的。”
“什么东西能摧毁纸?”
她问。
那语气像是在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火啊。”
林白枝自己回答了。
她抬起手,把龙烛举到眼前。那火苗离她的脸很近,近得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温度。
“火就在这里。”
“只要我动动手——”
她的手微微倾斜。
蜡烛倾斜。
一滴滚烫的蜡油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溅开一小片白色。
“就会烧干这里。”
林白枝想得没错,龙凤烛,就是破局的关键道具。
新娘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像死鱼的眼睛。
林白枝对上那双眼睛,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忽然无比轻快,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
“——但是。”
她说。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新娘:“........?”
林白枝说:“是啦,我现在动动手指就能离开这里。”
她抬起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捻在一起,做了一个“啪”的手势。
“但是,火从皮肤一直烧到骨头里,会很痛吧。”
新娘:“哎?”
林白枝微笑着说:“这里的人都是纸做的,这里的景也都是纸做的,只要我一烧,你们就全部得被火烧毁,老实说.......”
“——我对亲手制造不必要的多余苦难没有兴趣。”
“而能离开这里的方式也不止这一种。”
那根龙烛被她举到面前,离她的脸只有一尺的距离。
火苗跳动着,金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离得太近了。
她感觉到一阵灼热。
那股热浪扑在她脸上,从皮肤到血肉,从血肉到骨头,热得她微微出汗。
“你们都是纸做的景,这个景是立起来的,只要我把你们都吹倒了,你们自然就动不了,一切都结束了。”
“比起被火烧死,这样不是更好吗?”
“.......安宁地睡去吧。”
在新娘的目光中,林白枝深吸一口气。
然后——
“呼——”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火苗晃了晃。
朝左边歪了一下。
然后重新立起来,继续跳动着。
但就在这一瞬间——
外面的黑暗更浓了。
之前的天色是黄昏与黑夜交织的蓝黑色,虽然暗,但还有一点微光。现在,那一点微光彻底消失了。窗户纸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然后——
脚步声响起。
像是很多只脚同时在跑,发疯一样地跺着地面。
”咚咚咚——“
疯狂。癫狂。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
越来越近。
它们在朝这里涌来。
新娘的脸色惨白。她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着白,像是要把那锦被撕碎。
那脚步声——
要到西厢房的房门了!
新娘恐惧地看向林白枝。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恐,瞳孔收缩成两个小小的点,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咚。”
最后一脚落下,就在门外。
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能看见无数扭曲的人形黑影。
它们挤在门外。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那些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有的特别高,高得快要碰到门楣,有的特别矮,矮得像是趴在地上。
有的瘦得像一根竹竿,有的胖得把旁边的影子都挤变了形。
但它们都在不停地动。
那些手臂——如果那还能叫做手臂的话——在空中挥舞着,扭曲着,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又像是发疯的人在抽搐。
它们拍打着门。
砰。砰。砰。
那些糊在门上的窗纸被震得哗哗作响,随时都会裂开。
它们是在挤,在推,在撞,在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想要闯进这间屋子。
“啪啪啪——”
窗纸被捅破了。
几条长短不一的手臂从裂缝里伸了进来!
它们细长细长的,关节处的像是反着长的,五根手指在空中疯狂抓挠着!
门框在颤抖。
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颤抖。
“林姑奶奶——大小姐——”
那些东西这么呼喊着。
新娘看着林白枝。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能指望什么。只是本能地,把目光投向那个人。
“你——”
都到这个时候了。
林白枝居然迎着新娘的目光,轻轻眨了眨眼睛。
她慢条斯理又鼓起腮帮子,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呼!”
火还是没灭。
它继续跳动着,像是在嘲笑这口气的无力。
“砰——!!!”
那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木门从中间裂开,碎屑乱飞,木片四溅,像一场暴雨。
有一块碎屑划过林白枝的脸颊,有一块砸在她的肩上,有一块落在她的脚边。
林白枝却面不改色,甚至没看那些东西一眼。
她只是略微抬起头,又对着新娘笑了笑。
别害怕。
“唰唰——”
仆人们从破碎的门洞涌了进来。
那些曾经端着托盘、扛着红绸、忙来忙去的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种僵硬的、纸一样的惨白。
他们涌进来。
涌进来。
涌进来。
无数惨白的脸,无数惨白的手,像一场噩梦,像一场洪水,要把这间小小的西厢房彻底淹没。
“林姑奶奶——大小姐——”
那些指尖——几乎要碰到林白枝了。
就在这一刻。
林白枝吸了一口气。
然后——
“呼——”
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
这一次,不一样。
它是一阵风,一阵真正的、能吹散一切的风。
烛火晃了晃。
它终于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在空气中扭动着,像一条小小的蛇,然后慢慢散去。
“——”
在那口气吹出去的同时,一切都倒下了。
那些雕花的木柱,那些精致的家具,那些绣着鸳鸯的锦被。
那些即将碰到林白枝的,神色癫狂的仆人。
那个坐在床上惊恐的新娘。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攥着锦被,瞪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她往后倒去,倒在那些已经塌了的被褥上,倒下的时候,那双眼睛还看着林白枝。
像纸一样。
轻轻地,无声地,温柔地倒在地上。
“你们都是纸做的景,这个景是立起来的,只要我把你们都吹倒了,你们自然就动不了,一切都结束了。”
“比起被火烧死,这样不是更好吗?”
“.......安宁地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