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最伟大的演出(三)两章合一章
现场不知道是谁用表演设备放起了《TheGreatestShow》
铜管乐器的金色声浪铺天盖地涌出来,那声音带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
林白枝笑眯眯看着下面的热闹。
她很喜欢送别人礼物,也很喜欢看别人拆开礼物惊喜的样子。
“Ladiesandgents,thisisthemomentyou'vewaitedfor(woah)”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是万众期待的表演)
合唱声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轻轻颤动。
林白枝轻轻地跟着哼了一句,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此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砰.......”
非常沉闷。
震得几片松动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滑,滑到屋檐边缘,掉下去,在下面的石板路上摔得粉碎。
“砰,砰砰——”
那声音接连不断响起。
太近了。
林白枝浑身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她感受到了危险,她的手弹了起来,伸出去想去捞放在一边的惊蛰......
——那个声音却已经到了面前。
那风声从她身后扑过来,从她的头顶掠过,然后——
“哒。”
他不是走过来的。
是从那些陡峭的、没有路的、连猴子都爬不上的岩壁上,几个起落,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鹰,踩过屋檐,踩过瓦片,踩过那些被神光照亮的飞檐翘角。
一步,两步,三步。
那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动作。
光在瓦片间的一次折射,他就这么踩上了外伸的屋檐,停在她面前。
那片屋檐是梦蛇神庙最外沿的装饰性构造,只有三尺宽,下面是十几丈的虚空,没有栏杆,没有扶手。
瓦片是旧的,有些已经松动,边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平日里连飞鸟都不敢驻足。
他踩在飞檐上,和林白枝对视。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从山下带上来的枯叶味道,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松木又像是雪的气息。
林白枝愣愣看着他。
那个人逆着光站在她面前,背后的天空是燃烧的橘红色,神光的余韵在他周身镶了一圈金边,把他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清晰。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是亚撒。
“真是的,”林白枝这才艰难地出声:“吓了我一跳。”
很久没见亚撒这么认真过了,恐怕一瞬间就能杀了她。
风又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伸手去拨——
他已经先她一步。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是眼前一晃,那只手已经到了她脸侧。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轻轻地、像拈起一片花瓣一样,把那缕碎发从她脸颊上拈起来,拢到她耳后。
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里。
她居然感觉到他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
如果不是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双手握刀时有多稳,她根本不会察觉。
“Andburiedinyourbonesthere'sanachethatyoucan'tignore”
(久埋心底的渴望无法再次忽视)
她在那一秒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山路,越过沟壑,跳过那些悬崖而下。
因为他见到了愿望成真。
“Don'tfightitit'scomin'foryourunnin'atya”
(紧张刺激的都留到后面,不要着急,很快就为你展示)
”让我看点有意思的事情吧。”
林白枝在实现自己的愿望时,也实现了亚撒的许愿。
林白枝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拢在她耳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只手。
她把他的手从耳边拉下来,他的掌心是凉的,从山头上下来,风把他的体温都吹散了。
“你跑过来的?”
她问,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促狭。
亚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再意味深长,不再像从很远的地方投射过来的光,那个笑容就明确在他脸上。
明确得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你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嗯。”
“It'sapreacherinthepulpitandyourblinddevotion”
(牧师在布道,你内心平静)
“It'sholdin'allthatyouknowsotellmedoyouwannago”
(给你自由,告诉我你忍心离开吗)
“Whereit'scoveredinallthecoloredlights”
(灯光绚烂缤纷,逃亡者趁着夜色奔逃)
“Impossiblecomestrueit'stakin'overyou”
(不可能变成可能,让你感到不可思议)
“........我没想到,你会许这种愿望。”
亚撒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为什么?”
他是那么好奇,就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好奇。
“.....你真可爱啊,亚撒-费尔温德。”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自己都意识不到,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是怜爱的温柔。
“这能有什么原因呢?”
为什么握着力量就用来召唤皮卡丘?
“要说为什么的话,有点难答,要说为什么不的话,就简单多了。”
林白枝托着下巴说:“要许什么愿呢?”
“毁灭世界?不不不,做不到吧,而且要毁灭世界不是很简单么?”
“这个世界很脆弱,能毁灭它的东西多了去了,真空衰变,大质量天体的直接撞击,太阳的异常演化,伽马射线暴,人造黑洞或奇异物质,磁层反转或地核凝固,超大陆与二叠纪式灭绝,全世界所有存量核弹导弹通通发射轰平一切........”
她把手举到亚撒面前,在他鼻尖前三寸的地方停住。
“——你就可以。”
能毁灭世界的男人温柔地应了一声:“嗯。”
“这里是祭典,三万人都是为了祭典而来的,”林白枝看着下面的人:“华国人,日本人,欧洲美洲.......”
她朝右边抬了抬下巴。
那边有几个穿着和服的姑娘正围着胖丁,其中一个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胖丁圆滚滚的肚子,发出一声“かわいい(好可爱)”。
他们长着不一样的脸,却有着一样的东西。
是那种跨越了国界、跨越了语言、跨越了所有把人分开的东西之后,剩下的、唯一共通的东西。
是快乐。
“我甚至刚刚看到了一个突尼斯人,难以置信,他竟然会从北非跑过来参加一个祭典。”
他坐了多久的飞机?转了几次机?花了多少钱?
一个人愿意跨越半个地球,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站在一群完全陌生的人中间,仰着头,等着看一个节目。
祭典的最后一个节目。
《众望所归待来年》
还有比这更众望所归的吗。
皮卡丘站在最高的屋檐上,尾巴竖起来,耳朵尖尖的,低头看着下面的人群,歪了一下脑袋。
“皮卡皮。”
它说。
然后被三万人的尖叫淹没了。
这是三万人会同时许下的愿望。
愿望里没有“我”。
我不需要发财,不需要长生,不需要当人上人。
只有“它”——让它们来。
无关任何贪婪的私心。
和长老,民俗作者不一样。
“Yourfeverdreamcan'tyouseeitgettin'closer”
(看到了吗,炽热的梦想在向你靠近)
“Justsurrender'causeyoufeelthefeelin'takin'over”
(投降吧,你根本无法抗拒,不是吗)
亚撒静静看着林白枝。
然后他笑了。
林白枝呆呆看着他。
亚撒是个经常笑的人,但他没有这样笑过。
“哈哈哈哈........”
这样明朗畅快,就像个无拘无束的少年人。
不是那个经历过别人好几辈子、阈值高到几乎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男人。
就是一个少年。站在最高的地方,他看见了一件让他真正开心的事,然后就笑了。
林白枝惊奇极了,她大惊:“哎?哎???”
她甚至微微直起了趴在栏杆上的身体,脖子往前伸了伸,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还没看仔细呢。
亚撒:“谢谢你。”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
没有用这种——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人从水底捞上来,浮出水面后深吸了第一口气后的语气说过。
那么劫后余生,那么感激。
亚撒的阈值太高了。
他早就度过了别人的好几辈子。
别人的一生是一本书,从第一页慢慢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人生是一摞书,每一本都是别人一生的厚度,他翻完一本,丢开,再拿起下一本。翻得太快了,快到每一本都大同小异,快到他已经能猜到下一页写的是什么。
他见过人性最丑陋的样子,也见过人性最闪光的样子。两个极端,他都见过了,见多了也都不过如此。
他不停找乐子,不停地寻找,他拥有很多水,却像个快渴死的人一样寻找。
“It'sfireit'sfreedomit'sfloodin'open”
(烟火四起,自由的感觉,全都涌向你)
“Welightitupwewon'tcomedown”
(点亮一切,绝不中止)
“Justsurrender'causeyou'recallin'andyouwannago”
(投降吧,你在呐喊了,你快急疯了)
就在现在。
他忽然伸出手。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碰到她的头皮。
亚撒说:“为什么非要让我更爱你一点呢,白枝。”
他的手指从她头发里滑下来,滑到她的脸颊上。指尖轻轻蹭过的眼角,蹭过她嘴角的笑。
“我明明已经很爱你了,今天远比昨天,明天远比今天。”
亚撒带着明朗的笑和略微的哽塞说。
嗡嗡地响,得他整颗心脏都在跟着共振。
“.......你那明亮而璀璨的心。”
歌手的声音还在。
那旋律从下面的广场上飘上来,被三万人的合唱裹挟着、推搡着、托举着,一层一层地往上升,升到这座神庙的最高处,升到他们耳边。
“Itiseverythingyoueverwant”
(这有你梦想的一切)
“Anditishererightinfrontofyou”
(这一切就在你面前)
“Thisiswhereyouwannabe”
(这才是你想来的地方)
“Ohthisisthegreatestshow”
(这就是最棒的表演)
不是权力,不是富贵,不是那些他曾经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在追逐的东西。
这有你梦想的一切。
林白枝踮起脚尖。
“我也谢谢你,”她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知道,我相信——”
“你曾经觉得百般聊赖,你的手指曾经在某个按钮上停留过,那枚按钮足以让世界消失。”
“但你没有按下去,而是选择继续寻找。”
所以,我们才得以遇见彼此。
在所有的可能性里,在所有的时间线里,在所有的、无数的、数不清的岔路口里——他找到了她。
像一颗在宇宙里飘了太久的小行星,表面已经结满了冰霜,它无聊,又带着怨愤。
它被某颗恒星(她)的引力捕获了,开始减速,开始转向,在靠近她(恒星)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冰层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