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第十区（二）
有人从黑暗里探出头来，另外半张还藏在门框的阴影里，林白枝从那些半明半暗的脸庞前走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都在死死盯着她。
换做别人，早就连忙掉头跑了。
店长连忙解释：“这里很久没外人来了。”
林白枝若有所思：“卡斯蒂利亚还有这种地方？”
走在街道上，你会觉得这个国家在亚撒的驱使下，正以某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狂奔，甚至有些赛博世界后现代了。
和这里对比实在太强烈违和，简直像两个世界了。
空气中始终围绕着那股工业废料的味道。
有人围了上来，都是问店长她是谁的，店长干脆放开了声音：“这位是林女士，华国跨国来的贵客！不用害怕，她买了我们一千盒的茶叶！也就是三百万美元！”
“三百万美元！”
他们像中了彩票一样。
这下，所有人都出来了，林白枝没有贬低的意思，但他们就像蟑螂一样从阴暗的角落里涌出来。
他们惊奇极了，互相碰着触须，兴高采烈。
“是啊，是啊，”店长也笑着：“款项我已经打给你们了，这三百万美元随便你们怎么用，想好了跟我说就好。”
林白枝眯着眼睛：“.......是啊，我是来参观的，我也想看看是谁种出了这么好的茶。”
有人感激：“十分感谢！”
但又很难为情：“但我们这里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他们路过了一个——篮球场。
和标准的、铺着塑胶地面的专业球场相比，这里就很简陋了，地面是水泥的，篮球架是铁焊的，但整个场地收拾得很干净。
林白枝：“......篮球场？”
店长说：“是是，平时孩子们会在这里打篮球。”
这时，球滚到了场边，一个小女孩跑过去捡球。她弯下腰，双手捧起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篮球，然后抬起头——看到了林白枝。
她好奇地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人？我没见过你。”
“我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小女孩接着问：“铁丝网外面吗？外面是怎样的？”
听起来，居然像是从来没出过这里。
店长的脸色隐隐有点变了，他张开嘴想打断谈话。
林白枝却干脆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从兜里掏出一小排费列罗巧克力：“给你。”
小女孩接过，看着上面闪闪发光的金色锡纸。
她转头看向店长，天真地说：“大叔叔！是金色的！”
店长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说什么：“........对对，金色的。”
林白枝接着问：“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我一直在这里呀。”
林白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今年多少岁？”
“九岁喔。”
林白枝重复：“九岁？”
就在这时，店长终于仓促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好了，莎莉娜，你的小伙伴们还在等着你和你的球。”
小女孩这才发现新的一局快开始了，她喊着：“等等我！”就重新跑回去了。
店长：“你问的都是些什么怪问题？”
“说的什么话，”林白枝轻飘飘看他一眼：“我问的都只是些平常问题而已吧，怎么这么紧张？”
店长抿抿嘴：“......”
林白枝没有继续盯着他看。她的目光越过店长的肩膀，落回到篮球场上，小女孩投了一个三不沾。
她发出试探：“刚刚听她说的，她似乎没离开过这里。”
店长飞快地说：“这里什么都有，有小学，有初中，有高中，这里的人基本靠手工业和种茶为生，和外界基本没什么交流，所以也没必要到外界去。”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
林白枝惊讶：“连高中都有？”
很多人给山区捐款建成希望小学，希望初中，但很少有建成高中的。
就是因为高中的要求比较高。
林白枝沉思着看店长，语出惊人：“........这里的人，还挺厉害嘛。”
店长表情一僵。
他显然没想到会被抓住这句话，磕磕巴巴：“这、这......其实.....”
林白枝却忽然转了话题：“算了，接着向前走吧。”
“也没什么好看的，”经过这么一搞，店长却不太情愿了：“前面都是些居民住的地方，我带你去山上看茶树？那片茶园可是真正的——”
“停。”
林白枝对他摊了摊手。
“你以为我买一千盒茶叶是为了和你郊游约会吗，”林白枝说：“醒醒，你刚收了我三百万美金，注意，美金。”
“我来这里是想了解所有。所有。”她重复了一遍，目光定定地落在店长脸上，“你懂么？”
店长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此刻他完全不像那个在店里点头哈腰的人了：“.........”
林白枝说：“我也可以再买一千盒，钱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就在两个人对峙时，球场传来一声惊叫：“呀！”
店长猛地抬头：“怎么了！”
他顾不上林白枝了，急匆匆拔腿就往那跑，林白枝也跟了上去。
倒在了地上的是莎莉娜，其他孩子手足无措地围着她。
她眉头紧皱，嘴唇微微发紫，胸口的起伏急促而浅短。
林白枝一眼就看出来点什么了：“她肺有问题？”
店长尝试把她搬起来，像任何一个慌了神的人会做的那样。
却没想到被林白枝阻止了：“别这样搬。”
“别拦着我！”
“我的意思是，你弄错了。”
林白枝没有犹豫。
她蹲下身，一只手从莎莉娜的颈下穿过，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脑和颈椎，没有让气道受到任何压迫。
店长还没反应过来，林白枝就已经站起身：“去哪？”
店长看着她，林白枝穿着浅色的衣服，蹭上了水泥地上的灰，还有地上的泥印，那些脏污和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轻盈的、仿佛从不属于尘世的气质，形成了一种刺目的、近乎暴烈的对比。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对我很警惕，”林白枝笑着：“现在都可以推一推，不是吗？”
店长无可奈何叹气：“......跟我来。”
他急匆匆在前面带路，却不是朝前走，而是朝下走，一路走到了地下。
这里似乎是以前工业用的通道，已经废弃了，空气变得潮湿了一些，带着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了霉味和铁锈味的气息。
左右两边都挂着用旧布、塑料布、或者厚毯子拼凑起来的帘子，听到动静都伸出头来。
“莎莉娜？这女人又是谁？”
店长却问：“他们在吗？”
“在，我才刚从那边回来。”
店长匆匆点头，带着林白枝和她怀里的莎莉娜去了一个地方。
像是把好几间工厂的地下室打通了连在一起，大厅里摆着几排塑料椅子，右侧是一个柜台，台面上摆着登记本和几支笔，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左侧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几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A4纸打印的标签——诊断室、药房、治疗室、观察室。
——居然是一个诊所，确切来说，一个医院。
这里居然有一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