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来许愿吧，在碎银色的光下
“我可以和两位女士一起吗？”
林白枝双手环胸，上下打量了他：“现在换届选举正激烈，没关系吗？”
事实证明，就连国务卿也受不了加班。
他头疼地揉太阳穴，指尖力道很重：“事实上，我一直在连轴转。现在实在是受不了了，才悄悄从大厦溜了出来——逃班。”
他丢下一堆下属，逃离了地狱，甚至这顶帽子都不是他的。
林白枝大方应允：“可以。”
然后光速提出条件：“但是，你要对我说一件你的糗事。”
国务卿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这个......”
“你不说，我们就走了。”
她作势要拉着莎莉娜走。
国务卿无可奈何，连忙说：“好吧......我刚刚步入政坛时，有一个很重要的考核，我十分紧张。”
那场考核太重要了，重要到他那时觉得，他此后的人生轨迹都在那十几分钟里被决定了。
主考官叫汤姆-罗尔西来。
年轻的国务卿特地去查了他的资料，把汤姆·罗尔西来发表过的每一篇文章、参与过的每一项决策、在每一场会议上的每一次发言，全部打印出来，订成厚厚一沓，足足十几页。
他看了足足半个月，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汤姆·罗尔西来’，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还是‘汤姆·罗尔西来’。
考核开始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挺直腰板，面带微笑，准备来一段完美的自我介绍。
悲剧来了。
他见了太多次‘汤姆·罗尔西来’这个名字，变成了一种本能，一种条件反射，一种肌肉记忆。
于是他张开嘴，嘴巴比脑子更快：“各位好，我是汤姆·罗尔西来。”
刹那间，全场爆笑。
最尴尬的是，真正的汤姆·罗尔西来就坐在正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着一个说错自己名字的、紧张的、可怜的、年轻人。
像看一只撞在玻璃上的鸟——可怜，但不可爱。
饶是林白枝都喷了：“我去！”
国务卿笑着耸耸肩：“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弄错，我当然失败了，最终他们拒绝了我。”
“但那又如何呢，”他说：“我现在依然是国务卿。”
他偏过头，看着莎莉娜。
莎莉娜还蹲在地上，笑得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不要老是觉得什么事情很重要，”他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顶，笑着说：“事实上，你不会因为过去做错一件事而毁掉一切的。”
“说自己糗事都要上价值教育人，你这个政客差不多得了。”
林白枝说：“不过，我同意你跟着我们了，莉莎娜，你呢？”
莎莉娜相当随和：“既然他不是国务卿的狂热粉丝，模仿犯，用和他相似的脸招摇撞骗的骗子，那当然可以！”
现在又多加了一个人，国务卿。
三人小分队开始逛街。
莎莉娜没去过电影院，于是他们就去电影院。
他们看着今天的排片，思考看什么，莎莉娜指着颜色显眼的海报：“我想看那个！”
那是一个英雄题材动画片，正中间站着一个胸口画着星星标志的、披风在身后像翅膀一样展开的男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正义永不缺席。
国务卿只看了一眼，就面露恍然：“啊，是这个.......”
林白枝：“你还知道这个？”
“当然。”
国务卿出乎预料地说：“我小时候也很爱看这个电影——别这么看我，我小时候只是个普通小男孩儿，和别人没什么区别。”
“现在这个居然已经到十几部了。”
“小时候，”国务卿说：“我还曾经问我的父母，为什么他们长得和我们不一样，因为他们是英雄吗？”
当然不一样了，纸片人和真人怎么一样呢。
“直到现在，我也依旧想当一个英雄。”
三个人看完了动画电影，又去商场。
莎莉娜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熊猫公仔，在一整面墙的彩色发卡前站了足足三分钟，最后挑了一个草莓形状的，别在头发上。
她歪着头问林白枝好不好看。
林白枝说好看。
她又问国务卿好不好看，国务卿也说好看。
她就戴着那个发卡，再也没有摘下来。
她们毫不客气地买了一大堆东西。
衣服、鞋子、发卡、绘本、一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笔、一个会发光的地球仪、一袋她没见过所以想尝一尝的糖果。
快要付款时，林白枝拉着莎莉娜，带着一大堆购物袋匆匆跑路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国务卿先生站在收银台前，面前是店员古怪的目光。
“先生？”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钱包，为一大一小两位女士付款。
*
国务卿重新找到她们的时候，是在商场广场上的喷泉。
那个喷泉很漂亮。
水柱从池心涌出来，永不停歇地喷着，落回水面时砸出千万颗水珠，每一颗都像一面极小的、极薄的、一碰就碎的镜子，映着天光，映着人影，映着这个黄昏最后的一抹橘红。
莎莉娜居然泡在在喷泉里，吐泡泡。
“咕噜咕噜咕噜.........”
饶是国务卿都有点惊疑不定。
林白枝坐在喷泉边。
她的目光落在黄昏橘红色的天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国务卿心想。
她总是这样——明明就坐在你面前，但你总觉得她不在那里。
她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你看不见，摸不到，进不去。
国务卿见过很多人。
政敌，盟友，选民，记者，下属，上司，骗子，疯子，天才，庸才。
他能看透他们，生来就会，就像本能一样。
但林白枝，他不知道。
她像一本书，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不是没有字，而是字需要特定的光才能显现。
而他还没有找到那种光。
她们两个实在太过显眼。
很快，周围围了一群人。
有人驻足，有人侧目，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指着喷泉里的莎莉娜，掩着嘴窃窃私语。
太违和了。
“天呐！”有一个很有教养的女士忍无可忍向前：“你是她的家长吗？怎么能让她这样，太没有教养了！”
国务卿心想。
确实有点，但两位女士自由一点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匆匆向前，脸上已经露出了一点国务卿的笑，礼貌，得体，带着点歉意。
就在这时。
林白枝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了，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掀起眼睛落在这位女士脸上。
“女士，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女士刚要生气。
“——而且，”林白枝说：“那孩子生了重病，是来许愿的。”
国务卿微微愣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脚步也停下来了。
那位女士捂住嘴：“重、重病？”
林白枝说：“是的，不过不是什么传染性疾病，不用担心。今天晚上，她就要入院了，她病情不太乐观，也许很久都不能出来。”
围观的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不用这么看她，”林白枝说：“莎莉娜是个很英勇强大的孩子。”
这个喷泉确实很有名。
不是因为它有多壮观，而是因为它底部那些层层叠叠的硬币。
——是的，这是一个许愿池。
莎莉娜在游泳，她的脚趾不时碰到池底那些硬币，她弯下腰去摸，捞起来一枚，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丢回去。
“如果你们想祝愿她，”林白枝说：“那就请把硬币扔进池子吧。”
第一枚硬币落进了水里。
“咚。”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二十枚。
数不尽的硬币扔进水里。
每一枚硬币落下去，都会激起一小朵水花，小小的，透明的，在暮色下闪一下，然后消失。
像下雨了。
水折射着光，细碎的、流动的光，像无数条银白色的鱼，在水面上游动、追逐着。
硬币也折射着光。那些被扔进水里、正在下沉的硬币，在穿过水层的瞬间，被夕阳的余晖和喷泉的水光同时照亮，发出细碎的金光。
光连成一片。
莎莉娜惊喜笑了起来，她用脚去踢那些硬币：“好多硬币！好多钱！”
“我可以把它们带回家吗？我希望我的病早点好，希望叔叔婶婶，好吧，还有杰克他们都开开心心！”
国务卿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片碎银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