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战犯
林白枝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惊讶：“你这反应，不对啊。”
中校没有否认。
他轻轻捂住嘴，指尖压着下唇，像在按住什么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出来的东西。
“不，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他们了。”
他的表情古怪极了，像一个人站在很深很深的井底，朝井口喊了一声，没想到多年之后，他在街道上好好走着，却等到了回音。
“因为他们全员牺牲？”
林白枝问。
“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中校的手指从嘴唇上放下来，落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但更多的是因为别的。他们死了——我是说，幸好他们死了。”
林白枝挑眉：“哈？”
“他们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营。”
中校说：“但他们做了罪不可恕的事情。”
“不可饶恕的事？”
中校沉默了几秒。
隔壁桌的客人站起来离开了，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轻轻翻了个身。
中校慢慢点头。
“他们去追击合众国的一个高级指挥官。”
“他们很快发现了对方的踪迹，情报显示，这名指挥官藏匿在边境的一个小镇里。”
“在行动中，部队发现敌方士兵混在平民中向他们射击。”
中校问：“女士，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林白枝果断地说：“军人和平民完全不同，很容易分辨出来，尤其是战时的军人。分辨他们的方法有很多种.......”
“如果图省事的话，可以检查小镇的无线电频率，军人和普通人用的频率不同。”
中校听完，赞同地点头：“真不愧是女士。”
下一秒却转折。
“但是，第3步兵师第1旅第2步兵营却觉得，还不够省事。”
林白枝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中校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中校继续说：“为尽快结束战斗，营长下令使用温压弹对小镇进行无差别打击。”
温压弹。
林白枝的眉头猛地一跳。
她是个军火商，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它在爆炸的瞬间会抽干爆炸范围内的所有氧气，不给人留任何呼吸的机会，当然也不给人留任何生还的可能。
它不会区分谁是士兵谁是平民，它只知道一件事——这片区域里的一切，都要死。
无差别打击。
“行动成功了，他们最终击毙了目标指挥官，但也造成了数千名平民的死亡。”
中校带着点悲痛说出这个结局。
“从战争的胜负来说，他们确实是英雄，甚至可以说，这一击直接扭转了整个战局，让后续的推进减少了数万人的伤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而平，像法庭上的宣读。
中校说：“但很遗憾，该部队犯有“战争罪”和“危害人类罪”。他们明显违反了区分军事目标与平民的国际法原则。”
林白枝喃喃：“也就是说，他们——是一群战犯？”
中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当然，他们要上军事法庭的。”
中校说的很委婉，但林白枝知道，十有八九是死刑。
他们亲手为自己铺好的、一条通往军事法庭的、没有任何岔路的直路。
“但是，命运总是在开玩笑。”
分岔出现了。
“他们在杀死别人之后，没过多久也被别人杀死了，战争就是这样的东西。”
中校摊了摊手：“人都死了，当然也没办法清算。”
“所以国安部最后还是发了公告——四个字：‘光荣牺牲’。”
林白枝问：“你确定，他们真的死了？”
中校愣住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没死。”
中校：“你怎么会这么想......不对，我居然没有这么想过。”
他沉思着，最后把答复给了林白枝：“说不定呢，三国联战最后打得一塌糊涂，谁也说不清楚。”
林白枝低头，手机上有一条短信。
【林女士，你带来的小女孩已经顺利入院了，她看上去很喜欢这个单人病房，尤其是那些绿植。】
她在前不久，还在许愿池里接受大家的祝愿。
硬币像雨一样落下来，水花一朵一朵地绽开，那些陌生人的善意在水底叠成一层又一层沉甸甸的光。
他们当然不知道，自己祝福的是一个战犯后代。
*
林白枝回到别墅时，大家还在埋头分析那份军费明细。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几张疲惫的脸，空气中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细响。
“Hello，各位！”
她一进门就花枝招展地打招呼，这下连脾气最好的隼都没理她。
“我们干了一天的活，你倒好，在外面逍遥了一天。”
“哪有，我也打听到消息的好不好。”
她走到沙发后面，探着头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曲线。“你们进度怎样？不用急的，我刚刚预定了一个位置，等下大家一起出去吃大餐。劳逸结合。”
“已经快了。”
接话的是梅耶，他看着电脑屏幕，八个理工学科博士，奎恩奖章获得者，国防科技实验▇▇▇▇▇▇部门负责人又在发力了。
他有些疲惫，林白枝立蛄蛹过去，在他背后给他揉太阳穴。
梅耶瞬间炸毛了，他们这群人的本能都在抗拒别人碰他们的太阳穴。
那是致命的弱点，是狙击镜里最常瞄准的位置，是在近身格斗中被一掌击中就会瞬间失去意识的地方。
但梅耶最终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了一点，又靠了回去。
三分钟，二分钟，一分钟。
梅耶猛地松了一口气，难得表现得如释重负：“呼——”
三国联战打了整整一年，打得又激烈又烂，想一天内就从这明细里找出点什么，就算是他也很费心神。
“分析结果出来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客厅里的光在这一刻都聚在了那块发光的屏幕上。
数字，表格，曲线，密密麻麻的变量和系数。
异常处是红色的。
林白枝眯着眼睛凑过去：“让我看看，这份军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一次性死亡抚恤金有未到账的嫌疑，对象是........第3步兵师第1旅第2步兵营。”
“没给他们发抚恤金？不可能吧。”
梅耶说：“你继续看。”
林白枝继续看：“死亡抚恤金拨付渠道.......”
“科尔拉银行。”
或许有些陌生。
换一个说法，就懂了。
“——千亿人质生死未卜，阿尔伯格十年来最大银行抢劫案的发生地。”
*
在和林白枝，莎莉娜分开后，国务卿便回到了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厦。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温和的、明朗的、无懈可击的国务卿。
“.........”
他正在处理工作，签着一份又一份的文件。
他步步紧逼。
民调在涨，广告在铺，票仓在向他倾斜。
不出意外，下一任总统就是他——而不是亚撒的人。
想到这里，国务卿的笔顿了一下。
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皱起眉——不是因为这个圆点，而是因为一个他想了很久、但始终想不通的问题。
为什么情况这么危急，亚撒却还是没有任何行动？
他给伊甸发了不少信息，他知道，亚撒会收到的。
那些信息石沉大海，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回音。
“——”
手机微微震动。
谁？
他放下笔，理所当然以为是工作上的消息——助手的汇报，顾问的分析，或者某个选区负责人的紧急来电。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愣住了。
伊甸。
那个他发过无数条信息、从未收到过任何回复的对话框，此刻多了一行字。
【英雄？】
【看来是太久没照镜子，连自己都忘记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啊，奥利弗·克里斯。】
白底黑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