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日内瓦宣言
我庄严宣誓为服务于人类而献身。我在行医中一定要保持端庄和良心。
我一定把病人的健康和生命放在一切的首位……即使在威胁之下,我也决不用我的知识做逆于人道法规的事情。
——《日内瓦宣言》
林白枝回到了聚居区。
他们握着铁锹、钢管、菜刀、擀面杖,正在恐惧地祈祷着。
林白枝歪头:“你们在干嘛?”
“啊!”
“你回来了!”
“外人进来了吗?”
“当然没有,”林白枝说:“都说了我去拦,那肯定进不来。”
铁锹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下一秒,大家都欢呼起来。
“好耶!”
“太好了!!!”
“林女士真是我们的救星!!”
“救星?”林白枝歪了歪头说:“大家都说我是灾厄之星呢。”
说完,她朝着同样也在庆幸的军医招了招手:“军医,我想问你一点事,先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吧。”
虽然困惑,但军医还是认真想了想。
没人的地方?
她干脆把林白枝带到了地下医院。
药瓶东倒西歪,有的盖子没拧紧,棉签从瓶口探出半截,纱布卷滚到了桌沿,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军医有点尴尬:“刚刚听到外面野猪乱七八糟的动静,着急忙慌跑出去了,东西都没收好。”
她快步走过去,开始收拾。
药瓶拧紧盖子,棉签塞回瓶里,纱布卷归拢到桌角。
她一边收拾,一边问:“你想问我什么?”
经过那么多事情,军医对她的信任度已经很高了。
“我想问的是当年在战场上的事情,”林白枝摊了摊手:“第3步兵师第1旅第2步兵营。”
军医猛地一僵。
“国安部发的公告是你们为国牺牲了,”林白枝说:“但我通过一点门路,得知你们差点被送上了军事法庭。”
林白枝带着点引导性:“你们看起来不像是会滥杀无辜的人。”
不然也不会兢兢业业在这里种茶了。
因为种茶需要耐心,需要敬畏,需要相信“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希望。而一个滥杀无辜的人,已经没有了那些东西,他们只会把茶树连根拔起。
他们是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好好生活的。
“........”
军医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一道古怪的声音响起,林白枝差点以为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不,”军医扭过头直直看着她:“我们确实是滥杀无辜的人。”
“不管是谁告诉你的,但他说的没错。”
“也就是说,”林白枝问:“你们真的对着那个小镇用了温压弹,导致合众国数千平民死亡?”
“........是的,千真万确。”
军医说:“我们是罪人,早就应该去死的罪人。”
“温压弹.....”
她仰头喘息。
“我们营长亲自在小镇外按下的按钮,”她说:“引爆的瞬间,爆炸范围内的所有氧气被瞬间抽干。”
“我们过了十五分钟才进小镇,十五分钟,足够他们死上十几轮了。”
她甚至带着点黑色幽默。
*
那时候他们营撤离了小镇,在小镇外,静静看着。
先是爆炸的冲击波,传来尖叫,然后不过几秒,镇民就没有氧气去叫了。
从有声到无声,从彩色到黑白,甚至不停闪着,灰白色的、闪着雪花的、空荡荡的黑白屏幕。
他们进去小镇时,在小镇的边缘发现很多趴着的尸体,在死前拼尽全力地朝镇外爬去,一个叠一个,最上面的人手指都抠进了混凝土里,指甲全翻了。
他们的嘴全是张着的,眼睛瞪得要脱出眼眶,眼白上布满了爆裂的毛细血管,像只被踩扁的蛤蟆。
所有人都死了,无一例外。
“没有人说多余的话,”军医说:“进了小镇后,大家就开始检查漏网之鱼,还有有价值的东西。”
他们一个个翻过那些尸体。
接生时能看到人生百态,收尸时也能。
她翻过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刀口卷了刃。
他的姿势是朝前的——朝镇口的方向,朝他们来的方向。
他大概是想冲出去,或者至少挡一下。
他只是个普通人。
他不知道挡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种东西只需要按下按钮,整个世界就会变成没有空气的真空。
他死了。
“也许他比我们更像士兵。”
军医感叹。
“不,”旁边的人一边翻着一边的尸体,说:“我们才是士兵,名副其实。”
军医检查过很多人的尸体。
牵着一条小狗的少年,小狗也死了,紧紧扒着他的腿。
事情发生时它什么都不明白,只觉得好痛苦,只想让主人救救自己,但也许主人死得比它还早。
她翻过一个男人,男人的钱包里有一张全家福。
“这家还有一个孩子?”她喃喃:“没看见啊。”
军医找了半天,最后从男人旁边的柴垛里翻出了一具孩童尸体。
“好吧,”军医说:“这个男人的警惕心很高,反应很快。爆炸刚开始就把孩子藏进了柴垛里。”
可惜没有用,因为温压弹会抽空一切空气。
这就是军火,一般人不懂军火,军火是战争用的东西,和一般人平时所能接触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翻过一个孩子。
七八岁,现在想来,和莎莉娜差不多大。
他的手里攥着一颗玻璃弹珠,蓝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把弹珠从他手里抠出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塞回他的手心,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回去,攥紧。
军医还翻过一个孕妇,她就像希腊神话中水边的宁芙女神,她伏在水井边,柔顺的头发垂进幽暗的水光里,水光微微漾动。
军医还侧着脸,将耳朵贴到她圆滚滚的肚皮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片区域检查完毕了吗?”
有人招呼她,声音越来越近,靴子踩在碎砾石上,嘎吱嘎吱的。
“是时候集合了,有人找到了躲在这里的高级指挥官的尸体,还有他的加密通讯设备与密码本。”
既然找到了目标,这里的尸体就毫无价值了。
军医松了手,宁芙女神一晃,险些掉进井里去。
他们陆陆续续朝着镇中心走去。
旁边的人说:“现在找到了加密通讯设备和密码本,艾伯莱那边的僵持应该会是我们赢了。”
艾伯莱是阿尔伯格的一个区域,极其重要,可以说谁捏住了艾伯莱,谁就捏住了整场战争的咽喉。
他们和合众国的军队打了半天,处于下风,通讯被截断,补给线被切断,伤亡数字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样,一页一页地往上翻,怎么都停不下来。
情况紧急。
现在,有了敌方的加密设备和密码本,形势一下子就逆转了。
那些在临时医院里躺着、被截了肢、被炸瞎了眼、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的年轻人,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毫无疑问,他们立了大功。
这一击直接扭转了整个战局,让后续的推进减少了数万人的伤亡……
他们走着。
“——”
风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补这片被抽空的区域,发出呜呜的、像婴儿哭泣一样的动静。
军医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前面的人感觉到身后少了什么,回过头。
他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军医问他:“我们会下地狱吗?”
躲在了小镇里,拿平民当挡箭牌和烟雾弹的合众国高级指挥官,还有为了杀死他,而杀死整个小镇的第3步兵师第1旅第2步兵营。
那人回答:“会的。”
那是不好的答案。
地狱——火湖,燃烧的硫磺,永不熄灭的火,永不死去的虫。
她应该害怕,应该后悔,应该在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浑身发抖、跪下来、祈求原谅。她应该哭。
她却忽然感到无比地踏实、安心、幸福,就像她听到的是天堂一样。
“Good,that'sgreat(那很好)。”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