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七十六章
华肃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开口:“我现在才下来,是有原因的——有人碰过窗户和撬棍。”
林白枝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大敞的窗。
不用多想,凶手就是打这儿逃的。
她扯了扯嘴角:“今天还真是……精彩。海市卧虎藏龙啊。”
华肃问:“你接下来去哪?”
林白枝冲她眨眨眼:“趁Molight没关门,再买一个蛋糕。”
“刚才那个请别人吃了,得重新给朋友们买。”
*
华肃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
华肃总是在不断地失去。
那时候她六岁家破,被父辈的旧友塞到闭塞的乡城里苟活。
就在高二那年,她在精神病院的父亲过世了。
他们太久没见了。
听到了死讯,也像一个影子摇摇晃晃,落在了地上。
她只是觉得.......
她怎么好像一直在失去东西。
华肃戴上兜帽,偷偷摸摸去了葬礼现场,躲在了架子后面看。
她甚至也领了一份殡仪师发给她的一份礼物,是一盒巧克力。
没有人知道她是死者的女儿。
回学校的路上,天是抹不开的灰,雨不大,淅淅沥沥地缠着人,像怎么都甩不掉的潮湿。
她没撑伞,淋了一身透。
走到阶梯下,她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挂在栏杆上。
她又瘦又小,皮肤苍白里掺着蜡黄,嘴唇淡得发紫,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干的枯枝。
华肃脚步一顿,差点以为又见了一个死人。
仔细一看,是林白枝。
她看起来饿的不行了,挂在栏杆上,简直是在吐魂。
华肃以前也算大家小姐,六岁后家境败落,在父母旧友的接济下,只能算能勉强吃饱穿暖。
而林白枝,距离吃饱穿暖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华肃:“........林白枝?”
“林白枝!”
她喊了两三遍,林白枝才抬起头看她:“哦......是华肃啊。”
显然是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半死不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华肃:“.......”
华肃站在台阶下,鬼使神差举起手里那盒巧克力,踮起脚,手臂伸直递到最高。
“巧克力。给你吃。”
雨声沙沙地填满空隙。
她等得腿都酸了,才听见林白枝有气无力地飘下来:“我……没力气撕包装……”
华肃又把手收回来,拆开包装,重新递上去。
林白枝狼吞虎咽,一边嚼一边哭:“呜呜呜,好甜,好好吃......呜呜呜.....”
眼泪全掉进了巧克力盒里。
她狼吞虎咽了半盒,还惦记着把剩下的递下来。
华肃摇摇头:“你吃就好。”
见林白枝饿死鬼投胎,华肃好奇问:“你没吃午餐吗?怎么饿成这样?”
“吃了啊。”
有了东西入肚,林白枝总算能流畅说话了。
“我昨晚吃的大白菜,今天早上吃的大白菜,午餐是我去饭堂买的一个蔬菜包子,里面也是大白菜。”
华肃:“.......”
“你现在很开心吗?”
林白枝也好奇问她:“为什么要把巧克力分享给我呢?”
.......华肃一点都不开心。
......她才死了父亲。
她只能说:“我想给你,就给了。”
“笑一下吧,林白枝,”华肃好像在哄劝,又有点恳求:“笑一下吧。”
吃人嘴软。
更何况林白枝一向善良,善良就算了,她还格外听话,这才最要命。
林白枝低头,朝她笑。
她嘴角上扬,那笑意先是染亮了她的眼角。
而那双眸子更是清亮。
仿佛一汪被山雨洗得透亮的泉水,清晰地倒映出世间最纯粹的光影,不掺一丝杂质,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或是那被雨打得半湿的透明山荷叶花。
这雨不下透,也不肯停。
可就在她抬起眼的刹那,华肃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线天光。
华肃静静地看着天光,说了一声:“好,谢谢你。”
华肃说:“其实刚刚那盒巧克力,是殡仪给我的,不是很吉利......”
林白枝表示无所谓:“我都快饿得去偷吃贡品了。”
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如果不是华肃投喂,她说不定真得去另一个世界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请假没来,月考成绩出来了——你又是断层第一,班主任在班上猛夸你呢,说山沟沟里飞出金凤凰了。”
华肃忽然问林白枝:“你想去什么大学?”
林白枝说:“免学费的大学。”
华肃意识到自己提问的方式不对:“我是说,你最喜欢什么大学?”
林白枝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了:“大家都说海市是华国最大的城市,我好奇,那就海大吧。”
海市,海大。
林白枝和华肃并不熟,只是普通的同学,也没什么来往。
这只是很普通的一个聊天而已。
但华肃后来填报志愿时,确实填了海大。
老师劝她选京大,她摇了摇头,还是坚持报了海大。
不过那时候,谁又能想得到未来会怎样的呢。
就像华肃之前想的那样,好像她的人生就是一段不断失去的过程。
她得罪了大少爷,错过了高考。
海大,自然就成了梦中的泡影。
不久前,她开了一家酒吧。
至于最后为什么选在海大旁边,也许是为了一个梦中的泡影吧。
偶尔会在深夜独自在酒吧里坐着。
在那些短暂、零碎、被逃亡的恐惧挤压得只剩下边角料的睡眠里。
梦境总是影影绰绰。
醒来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还是只有一个人,收拾收拾,继续逃亡。
林白枝切实站在自己面前,华肃看着她,笑了起来:“这样啊,那很好啊。”
能够拥有可以珍惜的东西,可以珍惜能拥有的东西。
你一定要比我幸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