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集装箱外面堆满了箱子，灰尘在半空中静静浮动，和卧龙进去前一模一样。
那声音又来了。
啪嗒……啪嗒……像幽魂游荡，时远时近。
卧龙一边警惕地扫视周围，一边摸索着操控面板上的开关按钮。
开关.....烈度......防触......范围.....频率.....
卧龙攥着操控面板，额头沁出汗珠。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卧龙的文化水平不高，他只能尽力理解。
啪嗒……啪嗒……
他猛地回头，仓库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难道只是漏水打在塑料布上？
他咬着牙继续操作面板。
忽然，一声极轻的“咔擦”钻进耳膜。
卧龙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是枪械上膛的声音！
他霍然抬头，看见了此生最诡异的一幕。
这里有两个集装箱是堆叠的，但并不是完全贴合。
为了防金属疲劳与腐蚀，也为了用叉车装卸货物方便，在下层集装箱的顶部与上层底部之间是有空隙的，大概在十五厘米左右。
——而从那个黑洞洞的空隙中，一支枪口伸了出来。
枪口之后，是一张苍白的、小巧的年轻女性的脸。
黑发垂落，沉入更深的黑里。
“砰！”
细微的刺痛从肩胛传来，不致命，却让他整个人瞬间脱力。
“是麻醉枪，剂量给大象都够用了。”
那个女孩居然开口解释。
麻醉枪的效果很快。
卧龙膝盖一软，扑通跪地，视野开始模糊。
林白枝这才从缝隙里爬出来，走到了卧龙面前。
卧龙挣扎着抬头，他以为自己见到了鬼。
她的头发比平常人更黑，浓郁得能吞噬所有光线，皮肤比平常人更白，简直跟纸一样。
她穿了一身黑。
明明身形不算高大，可那一身黑和她苍白的皮肤形成对比，那头黑夜一样的长发披落下来，和黑衣融在一起，简直像是要吞没一切的黑夜，连周围仓库里浮动的灰尘都似在她身周停住，透出几分诡异慑人的冷意。
那是一种诡异的恐怖。
无论是光，是声音，是呼喊，是尖叫，投进去这一片深沉的黑里，都会被吞没掉。
满地的血腥漫过脚踝，断肢与碎骨堆在脚边，还有一个座椅——而她就坐在上面，左右都有一层又一层低头缄默的，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站在一片血色中，黑白分明的身影，竟比任何恶鬼都更令人心悸。
在卧龙惊恐的视线中，林白枝歪了歪头，竟然困惑：“干嘛这么看我.....啊。”
她从卧龙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差点忘了，我穿了一身黑.....哎，所以说我真的不适合穿一身黑或者一身白啊。”
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可她整个人就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夜，怪诞得让人头皮发麻。
卧龙喉咙干涩：“你……你到底是谁？”
林白枝诧异：“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你还来抢我的枪械？”
“我知道你。”卧龙艰难地吞咽，浑身已经动不了了，“林白枝。”
他问的是更本质的东西——你到底是什么？
“我？”
林白枝指了指自己，她轻微地蹙了蹙眉：“我......”
她却没有开始说自己是谁，而是从别人开始说起。
“把卧龙会杀光的人叫梅耶。”
她叹气一声：“亚撒是怪物，理所当然，围着他的全是怪物。可怎么我身边的人也不太正常呢？”
林白枝托着腮，指尖在脸颊上轻轻划着圈，眼神飘在半空中。
她像在跟空气对话，语气里的困惑格外真切，却又带着点让人发冷的天真：“难道是因为我也不太正常吗？”
“我们是同类啊。”
林白枝很多时候会突然陷入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维，把其他人当空气，就比如现在这样。
她托着脸，说：“都是艰难走出黑暗，又不敢走向光明的人。无法忍受非日常，也无法接受日常。”
“于是，我创建了EOS。”
她微笑：“介于白昼和黑夜之间，是一片混沌的灰色，收纳着所有从荒野而来，没有去路的人，我们在烤肉店里举着冰可乐干杯，也在黑社会的大楼里屠杀。”
“我们实在是很像啊。”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四面八方朝我走来，各有各的欲求。我慷慨地满足他们，他们就留在了我身边。”
“这么想来……”
她忽然捂住嘴，眼睛瞪圆：“这么一想——好像我在以身饲虎啊。”
“不过........”
林白枝弯着眼睛笑，那笑容简单得像白纸上潦草画出的简笔画小人：“如果我先死的话，那就是我以身饲虎。”
“如果是他们先死的话，就是他们为我献出生命，献出能跳动的魂灵了吧。”
她回过神，看着卧龙不断颤动的眼睛，和他瞳孔里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好像变成了某种不成人形的东西。
“不好意思，自顾自讲了这么多。”
“我很讨厌你啊。”
林白枝喃喃：“对着梅耶用闪光弹和爆音弹.....哼，虽然是歪打正着，你们倒是会用的。”
“这就是我用麻醉弹的原因。”
她俯身，那张苍白的脸贴近卧龙惊恐的瞳孔：“我怎么能让你轻轻松松死掉呢？在你余下的全部时光里，也给我好好受一下闪光弹和爆音弹的滋味。”
“你的世界会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纯白，震耳欲聋的尖啸像海啸一样吞噬你。双眼灼痛流泪，耳膜被瞬间刺穿，眩晕和恶心夺走你所有思考能力。”
“梅耶受过的罪，你也要受才行。”
她笑着，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梅耶受过的罪，你也要受才行啊。”
说完，林白枝皱着眉把那个平板捡起来：“.....声波武器，差点就被你启动了，真吓人。”
梅耶本来就在发病。
再来一次，他说不定寿命都要减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白枝挑眉转身：“谁？”
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从角落里钻出来，看见地上躺着的卧龙，明显松了口气：“他……他现在不能动了吧？”
“不能了。”
青年大松了一口气，他说：“你、你好，那个潜入卧龙会的女人（华肃）是你的人吧......”
“算是吧。”
林白枝坦然承认，“我知道你，华肃跟我提过。你不是自愿留下的，卧龙为了情报还揍了你一顿。”
青年摸了摸脸上的伤。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林白枝语气诚恳，“关键时候你掩护她，不然她就暴露了。”
青年摇摇头：“没关系……小事，本来我和卧龙就有仇。”
林白枝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和善得像春日的暖阳：“放心吧，你帮了她，就算是我们这边的人了。”
她弯着眼睛，笑容依旧像白纸上潦草的简笔画小人，简单干净。
“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漆黑的双眸里，清晰地映出青年如释重负的、终于安下心来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