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那“人”穿着浆洗得过分挺括的灰色制服,戴着同色口罩和帽子，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白色。
他，或者说“它”的动作精准得吓人,每一步的间距、每一次手臂摆动的弧度都如同用尺子量过,没有丝毫偏差和变化。
“它”的胸口没有一丝呼吸起伏。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它”撞到她之后，连最本能的停顿或转头都没有。
清洁车的轮子在她离开的瞬间，便继续沿着那条看不见的、既定的轨迹滚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没有脚步声,轮子滚动的声音也被某种奇异的静音效果吸收了大半。
它就那样,像一段被设定好路径的苍白影像，僵硬而沉默地滑向走廊深处。
沉令珩的感知力不低，不然也不会感觉到阮棠希的窥视，按理说不会这么无知无觉，但她偏偏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撞上了。
这或许不是她的疏忽,说不定这东西本身就对精神感知有某种屏蔽或干扰特性，或许是一些降低存在感的类似因果律的东西。
就像阮棠希的技能一样。
她贴着墙壁，屏息凝神，看着那抹灰色身影停在一个区域厚重的铁门前，门卫是一个同样穿着制服但明显更有“人味”的活人保安,正低头看着手机。
是刚才那个保安没错。
推着车的清洁工停在那里。
不知过了几秒，铁门上的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嘀”声，绿灯亮起。
保安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飞快地扫了清洁工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厌恶与畏惧的松懈。
他草草地挥了挥手，甚至没等清洁工完全进入，目光就又粘回了手机屏幕。
铁门在清洁工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刚才那一撞的冰冷触感还残留在背上，沉令珩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离开。
沉令珩缓缓退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这个角度既能观察铁门，又不易被门卫发现，她将呼吸放到最轻，接收器切换到那颗她刚刚放下的声音放大纽的频道。
隐约间，她听到了非常细微的动静，清洁车安静地穿过空旷的房间，似乎开了两扇门，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没多久，沉令珩接收到了巨大的噪音，听着像是机器开始运作的声音，也许是处理垃圾的焚烧炉。
她把接收器的频道调走。
这个游戏给她的感觉很不好，越是没有时间提示的游戏，越让人没安全感。尤其元国庆又经历了那一遭，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好在元国庆和黎思淼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元国庆：能团结起来的玩家我们都尽力团结了，已经说服他们给我打高分了。
元国庆：也有人遇到407的拉拢了，他们说是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人，跟他们互换了房间号。
沉令珩垂眸思索片刻，回复：把那些人的房间号告诉我。
元国庆立马发了两个房间号。
白天的时间还有，她没急着回房间，从手环里拿了个面包填肚子。
沉令珩不确定自己今天是否落户了某个房间，是否已经成为了有合理身份的住户，还是说和元国庆一起落户了303。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给自己上一道保险比较好。
沉令珩快步移动起来，但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
走廊寂静得诡异，节能灯的幽蓝光线在地毯上落下，三楼到四楼的楼梯间里，空气里那股古典香料的气味淡了些，沉令珩深吸口气，上了楼。
如果在废城外告诉沉令珩她能面不改色气不喘地来回上下楼梯，她一定不会相信的，但现在各种加成以及聂恩静的训练，让她的体能和力量都有了相当程度的提升和控制。
走廊布局与楼下无异，但门牌上的数字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荧光。沉令珩的视线在门牌上一一扫过，然后停在407门前。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屏幕光。
沉令珩屏息贴在门边。
里面传来极轻的、快速的打字声，还有压抑着的、年轻男孩的嗤笑声，像是在群里跟人吵架占了上风的那种得意。
她看到门缝下他晃动的影子。
沉令珩摊开左手，几颗种子静静躺在掌心。拿匕首在掌心一划，血珠迅速渗出，将种子浸透。
种子贪婪地吸食血液，表面纹路泛起暗红微光。
沉令珩感觉到自己和植物种子建立了神奇的联系。她屈膝将身体压到最低，把种子从门缝底下轻轻滚了进去。
房间里的打字声停了一瞬。
“嗯？”年轻男孩疑惑的声音。
就是现在。
沉令珩集中精神，通过与种子的连接下达指令。
“噗”的一声轻响从门内传来，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突然膨胀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椅子被撞倒的闷响，和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的短促惊叫。
然后，沉令珩毫无征兆地转头。
走廊里，一个清瘦的女孩似是有些被吓到了一般后退几步。
她很瘦，很白，个子不高，一双眼睛却大得出奇，灵动地眨动着，像一只误入野兽领地的小鹿。
看到沉令珩凌厉的视线，她瑟缩了一瞬，然后挥挥手，露出手腕上白色的腕表，弯着眼睛和她打招呼，“嗨……嗨。”
“来做什么。”沉令珩不轻不重道，她一边问，一边还控制着植物种子，植物种子虽然已经离开了她身边，但在生长时依旧在吸食她的血肉，沉令珩的唇色有些苍白。
“啊……因为群里他想和我合作，我不是很相信线上诶，所以就来他房间看看。”女孩似乎是很坦诚地交代了。
沉令珩艰难地控制着荆棘开锁，耳朵则紧贴着门板。
挣扎声、布料摩擦声、什么东西被扫落到地上的声音。
但所有的声音都闷闷的，像是被厚厚的棉被捂住了。
大概是为了防止在静默时间发出声音，所以做了如此完全的准备。
可惜她没有顶着祸水东引在静默时间来，不然那会没法让他触犯规则可太遗憾了。
锁芯传来轻微的“咔哒”。
她推门进入，瞥了女孩一眼，“要来就来。”
女孩一咬牙，跟了上来，还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男孩被暗红色的荆棘藤蔓死死缠在电脑椅上。藤蔓从他的脚踝开始缠绕，一路向上，捆住双腿、腰腹、胸口，缠住他的脖颈和下巴，遮盖住了他的眼睛，另一束粗壮的藤蔓直接钻进了他半张的嘴里，将所有的喊叫都堵了回去。
沉令珩感觉到植物传来的反馈：它们在探查这具身体，寻找可以吸收的养分，然后……
种子不吃这血肉。
异化度太高了，这人的身体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血肉。
但同时他的异化度也没有那么高，他身上的味道，只比蒯宏盛浓烈一点。
电脑屏幕还亮着，是群聊界面。
他使用的407的账号正在和112一唱一和，哄骗一个新人住户。
沉令珩快速扫过房间。
男孩子乱七八糟的房间里，衣服随意丢在床上，零食包装袋堆在床头，书桌上除了电脑，还摊着几本笔记和打印出来的资料。
被吸食了大量血肉的沉令珩脚步有些虚浮，但她咬着牙忍住，迅速拿起那些纸页快速翻看。
这是手抄的公寓规则解析、不同楼层的注意事项、还有名为幽灵的人提供的部分情报摘要。
没想到这个男孩还是个依赖情报的攀升派。
她拿起桌上还在充电的手机，抓起男孩被束缚的手，用他的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她迅速翻看通讯录、聊天记录。微信置顶的聊天窗口有好几个：112、幽灵、一个备注收割组的群，以及几个数字编号。
她找到元国庆的号码，备注着303-肥羊，她迅速选中元国庆提到的两个被骗的新人，同时编辑消息：
“我的房间号是407。”
发送。
男孩在椅子上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他拼命摇头，身体扭动，但荆棘藤蔓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挣扎刺得更深了些。
沉令珩面无表情地删除发送记录，清空聊天窗口，继续开始处理其他信息。
尤其是对306的欺骗。
她只是看了一遍内容，确定攀升派锁定了这个猎物后什么都没做。
因为这个房间号就是沉令珩发给攀升派的。
这是唐飞扬告诉她的付响的房间号。
沉令珩继续翻看聊天记录。
112：“新人303的分数已经压到0了，异化度够高，可以准备下一步。”
407：“他的几个同伴好像挺警惕，没上钩。”
112：“没事，评分夜一起处理，你那边联系的几个新人怎么样？”
407：“有三个愿意换房号，已经绑定了，分数今晚就能拉起来。”
112：“好，这样管理员那边要的合格容器数量就差三个了。”
沉令珩眼神冰冷，没想到攀升派和管理员有关系。
看来收割新人不仅是个人行为，还是系统性的，管理员在背后要求合格容器的产出。
忽然，一个备注201的聊天窗口引起了她的注意。
201：“明哥，我是201的陆铭，上次你说可以带我进攀升派，需要我做什么？”
407：“今晚评分，给这几个房间打低分。”
他发送了一个表格。
201：“收到。那我自己的分数……”
407：“我们会给你打高分，保证你上四楼。”
201：“谢谢明哥！我这边还认识几个新来的，要不要一起拉进来？”
沉令珩眼神微冷，游戏才开始多久，就在规则游戏里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沉令珩记下他的房间号和名字，然后点开了那个纯黑色背景、星空头像的聊天窗口幽灵。
聊天记录很多，大多是情报交易：
幽灵：“你的贡献值算是到兑换门槛了，可以换303住户当前异化度、402住户异化倾向和四楼本周清理名单，15分一条。”
407：“给我303异化度信息。”
文件传输。
幽灵：“分数我拿到了，还剩87分，有需要再联系。”
果然，只要分数到达一定程度，目前看来是100分，就可以用分数买信息。幽灵向高分层住户兜售情报，所以这些人对各个房间的信息了如指掌。
这个幽灵得有多少分了？如今又在几层？
沉令珩快速浏览407与幽灵的过往交易记录。
幽灵：“三楼本周监控盲区时间表，5分。”
幽灵：“新住户基础信息包，五个人的，便宜卖你，20分吧。”
幽灵：“二级异化临界征兆及延缓方法，30分。”
407：OK，都给我吧。
幽灵：交易愉快。
沉令珩快速把有用的东西全部转发给元国庆他们，特别是涉及元国庆和黎思淼的部分。她查了下时间，407购买延缓异化方法的时间点，就在元国庆被收割后或者说异化后不久，看来他们也知道过度异化会失控。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沉令珩知道到极限了，毫不犹豫地转身带上房卡和手机离开。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荆棘已经开始松动，估计再过很快就会完全枯萎消散。沉令珩眸光闪动，最后拿出匕首，狠狠刺进男孩的胸膛。
因为异变的缘故，他的皮肤也很坚硬，匕首刺了两三公分就不动了，悬停在他胸口。
沉令珩捞起一把椅子，“砰砰砰”几下，像锤钉子一样把匕首锤进他的心脏，确定他没气了才放下心来。
匕首已经卡在男孩的身体里拔不出来了，沉令珩只好舍弃了自己的武器，转身离开。
那个女孩看得目瞪口呆，但她很机灵，在一边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见她要走，也立马跟了上来。
沉令珩拉开门，闪身进入走廊。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个被束缚的身影。
走廊依旧寂静，沉令珩靠在墙边，手机震动，是小群来了消息。
元国庆：“分数到手！我现在有52分了！就差今晚的评分了。”
黎思淼：“太好了，阿……你那边安全吗？”
他想像聂恩静一样叫一声“阿珩”，但还是觉得有点太亲密了，他有些尴尬地咳了咳。
沉令珩打字：“不用担心我，方明是112，你们注意点201，他和攀升派在合作，然后尽力多弄点积分，这里有个特殊NPC叫幽灵，用积分卖情报。”
发送完，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般，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身边的女孩一声惊呼。
幽蓝的灯光下，409那个覆盖金色纹路的身影，不知何时又站在那里。
它静静地面朝她，然后，缓缓抬起手臂，指向楼上。
指向高处。
喉底吐出几个诡异的喑哑的音节。
沉令珩看着那个非人的身影缓缓转身，消失在走廊拐角。
身体告诉她，她需要回去休息，为明天留有足够的体力，第一次用，她没控制住，被植物种子吸收了太多的血肉，现在状态很差。
但是……她抬头看向天花板，仿佛能透过层层楼板，看见那座金字塔的顶端。
“他在等你……”
409的话骤然在脑海中响起，如同系统音一般在脑海炸响。
沉令珩抿紧嘴唇，转身走向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