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时疫 石松月收到了信,是村里人上……
石松月收到了信,是村里人上山砍柴时帮她捎上来的。
而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五月。
她师父又撑过了一个春天。
但老人的身体败落起来真的是很快的,病一场,差一点,原本还能下山做科仪,如今也是做不成了。
好在山上日子相对能自给自足,再加上师父之前的积蓄,和她偶尔能接到的一些单子,还能维持师徒二人的生活。
石松月对未来没多少担心,她是山上长大的孩子,对世俗的物欲基本降到了最低,面对风险的心态也足够从容。
但是,师兄到底在哪呢?
她还是想找到。
为了师父。
杨金穗寄回来的信,在她自己看来或许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在石松月看来,却足以称得上是好消息了。
最起码证明,一年多前,他还活着。
石道长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师徒是这么想的,当年石松山下山岁数更小、对山下的了解更少,都能活下去,如今应该是更好了吧。
或许是觉得稍微了却了一点心事,进入夏天,石道长还是去世了。
石松月做了人生中第一场,完全由自己主持的悼亡科仪。
然后,在山上守了三个月后,她也打算下山了。
杨金穗对此一无所知,炎热的夏天,爆发了一次全国性的霍乱。
北平及周边也未能幸免,市卫生事务所设置了临时时疫医院,在护士学校读书的杨小枣也被抽调去帮忙。
人们为了安全,也纷纷开始清洁家里家外,做各种防蚊虫设施,以及,尽量不和外人接触。
城市内部聚集着的流民乞丐,也面临了被驱逐的命运。
为了安全,杨大金和李大花也闭了店。
但他们还抱着很乐观的心态,觉得过了这阵最热的天气,再回去开店,生意还是好做的。
但这其实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时光里,生意是越发难做了。
杨小枣要去时疫医院,她父母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杨大叔说出了心声:
“我们要是再有个孩子,你去就去了,我们就你一个独苗,你去了,万一没了,我们可怎么办?”
杨小枣为此和父母吵了一架,还是去了,她学了这身本事,又怎么能在需要她的时候退缩呢。
此时的医护资源是很紧张的,也很珍贵,尤其是正规军,所以,杨小枣他们这批学生,以及医学生们,获得的防护相对还好。
而且,在她去之前,杨家也想办法给她准备了一些。
所以,杨小枣除了瘦了不少,人是安全回来了。
但是,很多事不能纯靠这珍贵的专业人士们去做,人手根本不够,因此,时疫医院雇佣了一些附近的市民、村民打下手。
他们缺乏专业的防护知识,用具也不足,被感染了不少。
再加上那些本就生病住院的病人,杨小枣在短短一个月内,见到了不少死亡的患者。
杨小枣在此之前,虽然跟随老师去做过一些义诊,但还是没有这么亲身经历过看护的病人的死亡。
有一些是不相信医生的治疗手段,反而更信什么符水偏方。
一些是不愿意进行防护而被感染的。
她看到这些情况,既觉得可惜,又觉得可恨。
因此,对杨小枣来说,比起身体上的折磨,反而是心理上的痛苦更多一些。
等她终于回家,忍不住对杨金穗说:
“我总算知道,人们为什么会说,医人要先医心。”
是啊,观念上的变革才是最根本的。
其实杨家也有类似的问题,对一些防护手段,杨地主和杨大叔杨大婶他们也是不太信任的。
只不过,杨大叔杨大婶不会反驳主人家的要求,杨地主考虑到家里有孩子,还是从了。
但是如杨地主这样通情达理的老人还是少见的。
霍乱基本平息,杨大金夫妻俩继续回去开店,但生意以此为分水岭,是慢慢变差了。
一方面是如今百姓们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了,很多花销原本舍得拿出来,如今便觉得可以省一省。
另一方面是,各地不太平的情况也变多了,做生意要用的原材料、货物,运输起来也越发困难了。
因为霍乱的原因,苏赫原本该在十月左右下来的,今年拖到了十一月,路不好走,天气变冷,路上羊都死了一些。
他摘下羊皮帽,抹了把脸,有些愁苦地说:
“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下来了,这路是越来越难走了,一路上碰到不少事,我们还死了两个人。”
杨大金也发愁,他手里的货也越来越难卖了。
两个人互相吐了一肚子苦水,杨大金就说要带苏赫去吃烤鸭。
当年两家人一起吃的那家烤鸭店,老师傅在夏天那场时疫中去世了,如今是他儿子们接手,手艺差了一些,价格竟然还涨了。
当然,涨价不是店家的原因,因为普遍都涨了,这家可能考虑到自己的手艺还有点生疏,涨价程度还算轻的。
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店主练好了手艺,就会把价格涨到业内水平线上,杨大金觉得应该趁此机会多吃几次。
“算了吧大金,你最近日子也不好过,就不用请我吃饭了。”
不去店里吃,那就回家吃吧!
腾克没回来,他被学校拉到不知什么地方训练去了,联系都联系不上,自然没法回来见一见亲爹。
别说苏赫了,自从入学,腾克来杨家的几率都很低,难得休息一两天,要洗洗涮涮,要大睡一觉,也懒得跑了。
苏赫多等了两天,还是没等到腾克回来,只能离开了。
这次回去,苏赫第二年就没来了,据说是冬天遭了白灾,损失惨重,剩下的货物,不值得再拉到这么远的地方卖了。
时间过得是很快的,不知不觉,杨金穗已经升入了中学的三年级。
杨地主在杨敬之走后咬咬牙坚持住了对方给他培养的生活习惯,所以这些年来身体一直都不错,没什么变化。
而杨金穗身体上的变化就大了,她终于长高了一大截。
或许是进入发育期的缘故吧,最近几年,她的个头冒得实在是飞快,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都会觉得腿疼。
很明显是缺钙嘛。
所以,那段时间家里买了不少虾干,让孩子们连壳一起嚼碎了,吃掉。
还有骨头汤,也是经常炖的。
不过,杨金穗隐约记得骨头汤本身是不补钙的,但骨头汤对骨头好这个说法,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习惯,杨金穗也没有多说什么,乖乖地喝着骨头汤,毕竟它还是挺好喝的。
孩子们的变化都是很大的。
杨满福,杨满谷,杨满仓兄妹三个同样如此。
杨满福已经升入了大学,因为觉得名字不够时髦,还给自己取了个杨曼夫的名字——杨大金也没有反对,他觉得孩子大了,想改就改吧。
不改姓就行。
不过说起来,孩子就是真想改姓,家长也管不了啊。
比如,石松月的大哥石松山,哦对了,人家现在叫黄英杰。
去年的时候,杨金穗这边终于收到了他本人的信。
他不是来找“雾非雾”的,纯粹是通过报纸看到了杨金穗的消息,来找杨金穗的。
原因是,他回了趟老家,发现了师父的墓,而师妹不知所踪了。
杨金穗把自家的地址给了对方,和他见了一面。
石松山变化不小,原本清清爽爽的一个小道士,如今竟然有了几分精英范儿,西服,皮鞋,眼镜,斯文败类的感觉。
面对这样一个人,杨金穗的内心充满了怀疑,变化大到,她都要以为对方做了什么血腥的资本原始积累之类的事了。
她突然不想把石松月的消息告诉对方了。
谁知道他找师妹是想干嘛。
石松月也在北平,刚来的时候,在杨家住了一段时间,后面就坚持要搬出去了,觉得太打扰杨家人了。
虽然搬出去住了,但是两人的联系还是很方便的。
杨金穗把石松山打发走,就去问石松月的意见,然后又安排这师兄妹两个在自家见了一面。
石松月觉得怅然,师兄的变化太大了,她都不敢认了,更不敢再说什么和师兄相依为命之类的话。
原本两人都姓石,名字也很像,真的像是亲兄妹一般,如今……
石松月没有收黄英杰给她留的钱,平和地和师兄告了别。
想起黄英杰,杨金穗就觉得,自家大侄子的叛逆期还算正常。
更何况,这孩子原本如公鸭一样的嗓音,也变得动听了起来,杨金穗不知不觉对他的态度都变好了呢。
而杨满谷、杨满仓还在小学里挣扎着。
这两个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各有各的偏科。
杨满仓在语言上有天赋,在数学上却很让老师和家长糟心。
杨地主都吐槽过,一天天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不知道什么的鸟语,你倒是好好学学数学呀!
而杨满谷呢,和哥哥是相反的,写日记都憋不出三百字。
搞得杨金穗都觉得匪夷所思——这俩孩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她也没少帮他们补课。
她自己在数学方面没有太多的天赋,就是跟得上教学节奏罢了。
所以,对于杨满仓数学不太好,杨金穗是能理解的,她觉得他们杨家在这方面的遗传就不是很好。
倒是杨满谷,杨金穗是真的不理解了。她一个作家,亲自辅导侄女的国文课,结果她这门课的成绩竟然这么不如人意。
不管怎么样,孩子们都在按部就班地上学,老人身体也健康,但杨大金和李大花两个中年人却碰上了中年危机,那就是——他们的事业出了问题。
这两年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最先扛不住的是杨大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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