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管灵琳眨了眨眼。
不对。
她在想什么?
她记得自己坐在石头上,怀里抱着两小只,看着那片凝固的湖面发呆,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声一开始很正常,后来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是要跟这片时间的坟场同频共振。
直到自己也变做这片坟场中一座永恒的雕塑。
然后……
然后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湖心传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记忆深处飘出来的。
它在叫她,叫她的名字——用一种她更加熟悉的语言。
那声音很温柔,像妈妈的手抚摸额头。
那声音很悲伤,像失去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它在说:过来。
过来看看我吧。
过来陪陪我吧。
管灵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还没回过神来,她的脚已经踩进了那片乳白色的湖水。
水是凉的。
但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能渗透灵魂的、让人连颤抖都忘了的凉,她的靴子浸在水里,裤腿湿透,那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过腰际。
她想退回去吗?
忘记了……
那声音还在叫。
过来。
过来。
管灵琳一步一步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漫过肩膀,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粘稠的、半透明的果冻包裹着,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但她还在走。
水漫过了脖子。
管灵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窒息。
她的口鼻都已经已经要浸在水里,那乳白色的液体时不时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但她没有呛水,没有窒息,甚至还能呼吸,身上也完全没有被水压住的感觉。
这是什么原理?
管灵琳的大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同时,忽然感觉头皮一紧——
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往后扯她的辫子!
那力道又急又狠,扯得她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在水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下意识回头——在水里回头比在空气里慢得多,那乳白色的液体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拖慢了她每一个动作,然后她看到了流形龙。
它此刻已经变回来原来的样子,正用嘴死死咬住她的辫子,整个身体都在发力往后拽,它的金属片层疯狂震颤,发出肉眼可见的波纹,那些波纹推开周围的液体,在它身边形成一圈圈涟漪。
毒蝰龙也在。
它盘在流形龙头上,尾巴紧紧缠着流形龙的身体,脑袋伸向管灵琳的方向,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瞪得老大,嘴里发出嘶嘶的叫声,那是管灵琳从来没听过的、焦急的、近乎尖叫的声音。
它看起来也挺想动嘴的,但可能是担心一张嘴给她毒的直接沉底了。
管灵琳非常庆幸它没有给自己一口让自己清醒一下。
“唧唧!”
【回来!!!】
【灵琳回来!!!】
管灵琳的大脑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了。
她想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进湖里,但她现在应该要回去。
她用力转身——那感觉像是在粘稠的糖浆里挣扎——向着两小只的方向迈步。
一步。
两步。
她的身体刚从“向湖心”转为“向岸边”的瞬间——
就在此刻,湖动了。
那一瞬间,管灵琳感觉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震颤。
不是地震,不是水震,是时间本身的震颤。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
岸边的树木,那些原本缓慢到几乎停滞的树木,忽然开始疯狂地变化,枝条抽芽,叶片舒展,花朵绽放,然后枯萎,然后再次抽芽,这一切都在几秒之内完成,快得像加速播放的纪录片。
接着是落叶。
那片悬在半空、需要好几个月才能落地的落叶,忽然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瞬间飘落,落地,腐烂,化作泥土。
雪花从天而降。
明明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风,却忽然飘起了大雪,雪花落在管灵琳脸上,冰凉,真实,然后瞬间融化;接着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得她睁不开眼;然后又阴了,又下雪了。
四季在几秒之内轮回了无数次。
更远的地方,群山在变化。
山峰隆起,崩坍,再隆起;积雪融化,冰川流动,森林蔓延到山腰,然后被新的积雪覆盖;山脉像是活了,在时间的长河里跳舞。
群山的变化层叠,时间几乎让它们变作迭起的浪潮。
管灵琳站在湖中央,水没过了脖子,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最后浪来了。
不是普通的浪。
是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巨浪,从湖心那个巨大的阴影处涌来,那浪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就像是在正常世界里一样汹涌澎湃。
管灵琳来不及反应。
巨浪当头拍下。
她被卷入水底。
冰冷。
绝对的冰冷。
管灵琳感觉自己在下沉,一直下沉,往那片乳白色的深渊里坠落,流形龙和毒蝰龙还想缠着她,但即使是强大的龙异兽,也绝不可能与大自然、与时间抗衡啊。
它们在拼命把她往上拉。
那浪的力量太大了,时间的乱流太强了,她像一片落叶在时间的洪流里翻滚、旋转、坠落。
管灵琳睁着眼,看着周围的一切。
原来这就是钻进滚筒洗衣机的感觉。
……水里有东西。
无数模糊的影子从她身边掠过——那是被时间困住的生命,鱼群保持着游动的姿态,一动不动地悬浮着;一只巨大的水兽张开嘴,正准备吞噬猎物,却永远停在了那一刻;还有更多的人形,就像岸边的图腾柱一样,扭曲着,挣扎着,永远凝固在时间里。
管灵琳伸出手,想要触碰其中一个影子。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那影子的边缘——
白光炸裂。
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一艘船在风暴中挣扎,巨浪掀翻了它,船员们惨叫着落入水中,然后一切静止。
一群巨鸟掠过湖面,正要飞向天空,忽然被无形的力量定格,永远悬停在那里。
一个部落的人在湖边祭祀,向湖心的阴影跪拜,然后他们开始扭曲、变形,化作岸边的图腾柱。
还有——
一个声音。
那个呼唤她的声音。
这一次,它不再是模糊的、遥远的。
它就在她耳边。
很近。
很近。
“你来了。”
那声音说。
“我等了你很久。”
管灵琳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画面太快,太乱,太多,像是要把她的脑子撑爆。
她想睁开眼,想回答那个声音。
但她做不到。
最后的意识里,她只听到那个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别怕。”
“别怕。”
管灵琳的意识在黑暗里漂浮。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是无边的黑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像一个被遗忘在虚空中的孤岛。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了。
这一次,它不再是对着她说的。它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曾经和祂做下过约定。”
祂?哪个祂?
管灵琳想开口问,但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漂浮着,听着那个声音继续往下说。
“当熟悉的人重返这里时,我将从沉眠中醒来。”
声音顿了顿。
“我一直以为,到来的会是熟悉的人。”
“可惜……即使是跳出自己原来时间的人,也终究会沦为时间的影子……她已经不在了,她永远留在了某一段凝固的时间里,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管灵琳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预感。
“来到这里的是后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她的先辈。”
后人?先辈?
管灵琳彻底糊涂了。
她是“先辈”?那那个“她”是谁?如果是她的后人,那对方应该是先辈才对,但声音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时间在她脑子里拧成了一个结。
“只是时间让你晚来一步见到我。”
晚来一步?晚来多久?几分钟?甚至几百年?
管灵琳想问,但她还是发不出声音。
黑暗开始变化。
不是变亮,是变得“有东西”,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下沉,不是坠落,是那种缓慢温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下沉的感觉。
周围的黑暗里开始浮现出微光,那些光是乳白色的,和湖水的颜色一样,它们在黑暗中流动,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管灵琳顺着那些光的方向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它。
那是一只贝壳。
一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贝壳。
它半埋在湖底的淤泥里,只露出上半部分,贝壳的表面布满岁月的痕迹,那些纹路像是时间的刻痕,一层叠一层,记录着无数个纪元的故事。
贝壳微微张开一条缝。
乳白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湖水。
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光流正源源不断地涌入那道缝隙。
管灵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道缝隙飘去。
她想挣扎,但挣扎不动;她想喊叫,但喊不出声。
那道缝隙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然后——
贝壳张开了。
不是猛地张开,是缓慢温柔地像是迎接一个等待了很久很久的客人那样张开。
乳白色的光芒从贝壳内部涌出,淹没了管灵琳。
她被吞了进去。
黑暗。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
连一丝光都没有。
管灵琳漂浮在这片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一点一点地,眼前亮了起来。
像是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被第一缕曙光撕开,管灵琳发现自己能看到东西了。
她看到的不是贝壳内部,不是湖底,不是任何她预料之中的景象。
她看到了一片玻璃。
一块巨大的、弧形的玻璃,像是某种舷窗。
玻璃外面是无尽的星空。
无数星星在漆黑的背景上闪烁,有些近,有些远,有些孤独地亮着,有些聚集成璀璨的星团,银河像一条流淌的光带,横贯整个视野。
管灵琳的呼吸停了。
这是……太空?
她试图移动,想凑近那扇舷窗看得更清楚,但她还是动不了。
不对。
不是动不了,是她的身体不受她控制。
她低头——不,不是她低头,是“这具身体”低头。
她看到了两只手。
那双手戴着手套,是那种厚重的、带有复杂机械结构的、宇航服的手套。
手套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徽章:蓝色的星球图案,环绕着橄榄枝。
管灵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身体的主人抬起头,重新看向舷窗外。
在那片无垠的星空中,有一颗星球。
一颗被奇异光芒包裹的星球。
那光芒呈现出淡淡的黑白红三色,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整个星球。
星球本身是蓝绿色的,有大陆,有海洋,有云层。
管灵琳盯着那颗星球,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轮廓……
那大陆的形状……
那熟悉的、从无数照片和视频里见过无数次的轮廓——
地球。
那是地球。
这个身体的主人深深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很沉,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悲伤。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通过宇航服的头盔传出来,有些发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管灵琳的灵魂震颤:
“地球……”
是中文。
是熟悉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口音的中文。
管灵琳的大脑一片空白。
地球?这是地球?
那颗被奇异光芒包裹的星球是地球?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太空?星际飞船?哪个时间点?
这个身体的主人又是谁?
身体的主人没有停留太久,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星球,然后转身沿着一条狭窄的通道走去。
管灵琳只能被动地跟着她的视角移动。
通道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管线、仪表盘、显示屏,有些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数据和图表;有些屏幕暗着,像是已经很久没人用过。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身体的主人在门边的面板上按了一下,门滑开,露出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很简陋。
一张窄窄的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款式很奇怪的电脑——那种管灵琳只在科幻片里见过的过渡形态的电脑,但还没有达到光脑的形式。
房间里还有一个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套换洗的衣服。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站在一片草地上,身后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建筑上挂着一面旗帜。
那面旗帜管灵琳不认识。
身体的主人在房间中央站定,开始脱下宇航服。
那是一个繁琐的过程。手套,头盔,靴子,外套,内层一件一件脱下,露出下面的衣服。
管灵琳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女性的脸。
短发,利落地贴在耳后;脸庞线条坚毅,颧骨微微突出,下颌轮廓分明;皮肤不算白,带着长期在特殊环境下工作留下的痕迹;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星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的伤疤。
左脸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烧伤的痕迹,皮肤颜色和周围不一样;透过半开的衣领,隐约能看到锁骨下方也有伤疤,更长,更深。
但她的站姿很直,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走到书桌前,弯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显示着时间和日期。
管灵琳的目光随着她的视线扫过那行字——
地球时间2136年11月7日23:47。
2136年。
管灵琳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2136年。
这是哪一年?
她死的时候是21世纪来的啊!
地球,中文,星际飞船。
这是……她穿越之后的时间?还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先辈”?
那个大贝壳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她的先辈,只是时间让你晚来一步见到我。
晚来一步。
晚来多少年?
管灵琳看着那个年轻女性的脸,看着她坚毅的眼神,看着她身上的伤疤,看着她疲惫却挺直的背影。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涌起。
身体的主人直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照片。
管灵琳随着她的目光,仔细看着照片里的每一个人。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她身边站着一个温柔的男人,微笑着看向镜头,他们前面蹲着几个孩子——最大的看起来十几岁,最小的还是个婴儿。
身体的主人静静地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妈……爸……小妹……”
她的手轻轻抬起,想要触碰照片里那些人的脸。
但手指在距离照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缩回手,握紧拳头,垂下眼睫。
管灵琳能感觉到她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那些思念,那些悲伤,那些无法言说的孤独和疲惫。
最后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管灵琳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陷入黑暗之前,她听到那个年轻女人喃喃自语了一句话:
“不管要多久……我一定会回去的。”
“……等我。”
黑暗再次涌来。
光明再次袭来。
不是那种刺目的、铺天盖地的白光,而是温柔的、从黑暗中渐渐浮现的光,像是黎明时分,太阳尚未升起,天边却已经开始泛白。
管灵琳的意识从沉睡中浮起,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着,升向水面。
她睁开眼——不,是“这具身体”睁开了眼。
周围不再是那个狭小的房间。
她站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像是一个公共休息区或观察舱,弧形的墙壁上镶嵌着几扇巨大的舷窗,阳光——不,是某颗恒星的光芒正透过舷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人很多。
至少有二三十个人,分散在空间的各个角落,他们穿着类似的制服,款式略有不同,但都有那个蓝色的星球徽章;他们的肤色、发色、五官各不相同,,有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也有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少年。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
英语、中文、还有其他管灵琳听不懂的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嘈杂却充满生机的交响曲。
“快看!那边!”一个金发女人的声音格外响亮,说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她站在最大的那扇舷窗前,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指着窗外,整个人激动得微微发抖。
管灵琳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循着她的指向看去。
窗外,是无垠的星空。
但在那片星空的中央,有一颗星球。
一颗巨大的、正在缓缓自转的星球。
它被一层奇异的光芒包裹着,那光芒同样呈现出淡淡的黑白红三色,像是某种能量场,又像是一层薄薄的纱,但在那层光芒之下,星球本身还有另一层光:金绿色的、银白色的,像是活物的呼吸,正在与那三色光芒对抗、交织、融合。
那星球的轮廓……
大陆的形状……
管灵琳的呼吸停了。
那是水蓝星。
她不会认错,那片形状独特的大陆,那个巨大的内陆海,那条绵延数千里的山脉,她曾在全息地图上无数次看过它,曾在龙背上俯瞰过它的边缘,曾在梦里梦见过它的全貌。
金发女人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某个人,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科学家之类的人物,她用英语快速说着什么,语速太快,但管灵琳听懂了:“这是不是就是我们要探索的新家园?即使不能进行移民,找到对抗天雾的东西也好啊!”
中年男人走到舷窗前,仔细看着那颗星球,神情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激动,他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回答:“能量特征和理论模型吻合,如果能找到那种金色光芒的来源,也许就是对抗天雾的关键。”
天雾。
管灵琳捕捉到了这个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那显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也许就是他们离开地球、在宇宙中漂泊的原因?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们应该降落去看看。”
有人说:“但不知道有没有原住民,万一有敌意怎么办?”
有人说:“我们别无选择,这是这片星域唯一一颗有主动能量反应的星球,如果在这里找不到答案,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袖的女性站了出来,她的制服和别人略有不同,肩膀上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她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我们派一支侦察队下去。”她说,声音沉稳有力,“全程隔离,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和任何潜在的原住民直接接触,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那种能量的来源,采集样本,然后返回,明白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管灵琳的身体主人也在其中,她站得很直,目光坚定。
管灵琳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情绪:紧张,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飞船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那颗星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层黑白红三色的光芒像是某种屏障,但飞船穿过它时,只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先是云层。
然后是陆地。
飞船降落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近处是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大,枝叶繁茂,完全不像地球上任何已知的植被。
管灵琳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那片时间的坟场,那个巨大的贝壳。
那是同一个地方。
只是时间不同。
那时,时间是凝固的。
现在,时间是流动的。
管灵琳的意识剧烈地震颤起来。
飞船的舱门打开了。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那不是飞船舱内循环过无数次的、带着金属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而是真正的、原始的、几乎未被人类呼吸过的空气,它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属于新生世界的气息。
舷梯落在草地上。
草是柔软的,深绿色的,每一根草叶都挺得笔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草的高度刚刚没过脚踝,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草叶间点缀着细小的野花——有些是淡紫色的,有些是鹅黄色的,还有些是纯粹的白。它们都不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开得很密,像繁星洒落在绿色的绒毯上。
远处,那个湖泊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里。
湖面极阔,一眼望不到对岸。水是透明的,却不是那种单调的透明——靠近岸边的水是浅浅的碧色,像上好的翡翠被磨成了粉末,洒在水里;往深处去,水色渐深,变成幽深的蓝,蓝得几乎发黑,像是藏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阳光从天空洒下来,照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闪烁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跳动,像是无数金色的鱼在游弋;偶尔有一阵稍大的风吹过,湖面便皱起层层细浪,那细浪推着光斑向岸边涌来,在鹅卵石铺成的湖滩上碎成一片白沫。
湖滩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米粒;颜色也各不同,有乳白的,有青灰的,有浅褐的,偶尔还能看到几块泛着淡淡红色的;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躺了多少年,等着被谁拾起。
更远处,群山如屏。
那些山不高,却极有气势,山势起伏连绵,像是大地的呼吸凝结成了永恒的形状;山腰以下覆盖着茂密的森林,那森林的颜色不是单一的绿,有嫩绿的新叶,有墨绿的古木,还有几处不知名的树正开着花,那花是浅粉色的,一团一团,像是山间飘浮的云霞。
山腰以上,树木渐渐稀疏,露出青灰色的岩石,那些岩石上有深深的裂纹,像是被岁月的风雨雕刻出的皱纹;再往上,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像是给群山戴上了一顶顶银色的王冠。
森林就在湖边不远处。
那些树高大得令人敬畏,最矮的也有十几米,高的怕有几十米。树干粗壮,有的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的颜色和纹理各不相同:有些是深褐色的,皴裂如龙鳞;有些是浅灰色的,光滑如玉石;还有些是红褐色的,一片一片剥落,露出下面更浅的新皮。
树冠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只有几缕阳光能穿透枝叶的缝隙,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微风移动,像是有生命的精灵在林间舞蹈。
林间有鸟鸣。
那鸟鸣清脆,婉转,此起彼伏;有的像银铃在风中轻摇,有的像竹笛吹出的长音,有的像是两个声音在问答。仔细听,能听出至少有七八种不同的鸟在叫。但它们都藏在树冠深处,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偶尔有什么小兽从林间窜过,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但当你转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灌木的枝条还在轻轻晃动,证明刚才确实有什么东西经过。
湖边有一片湿地,长着高高的芦苇。
那些芦苇比人还高,杆子笔直,顶端的穗子已经泛黄,在风中沙沙作响;芦苇丛中有水鸟的叫声——不像林间的鸟鸣那么婉转,而是嘎嘎的,沙哑的,带着某种野性的味道。偶尔能看到一两只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掠过湖面,在对岸的什么地方落下。
湖水很清。
站在岸边,能一直看到水底的石头。那些石头上长着青苔,翠绿翠绿的,随着水波轻轻摆动。偶尔有小鱼从石缝间游过——那鱼不大,只有手指那么长,身上有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们游得不快,像是在闲逛,有时会停在某块石头边,用嘴啄食石头上的青苔。
空气里有味道。
不只是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种更淡的、更远的味道,像是松脂,又像是某种花香,若有若无,时浓时淡,深深吸一口气,那味道就充盈在整个胸腔里,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宁。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婴儿的手在轻轻抚摸。风吹过草地,草浪便一波一波向远处涌去;风吹过森林,林海便响起阵阵松涛,那声音低沉,悠远,像是大地在呼吸。
天空是淡淡的蓝。
不是地球那种深蓝,也不是沙漠那种灰蓝,而是一种柔和的、几乎透明的蓝,那层黑白红三色的光芒依然笼罩着天空,但在白天,它不那么显眼,只是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给整个世界添上了一抹奇幻的色彩。
太阳挂在偏西的天空,还很高,离落山还早,它的光芒温暖却不灼人,照在身上,能感觉到皮肤在慢慢变暖。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草地上,随着人的移动而移动。
在这片风景里,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原始,那么……像是一切刚刚开始。
没有人类的痕迹,没有建筑,没有道路,只有山,只有水,只有森林和草地,只有风和阳光,只有那些不知名的鸟兽,在它们自己的世界里生活着,从不在意是否有人来看。
那个短发有伤疤的年轻女人站在湖边,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她的面罩上倒映着湖水,倒映着远山,倒映着这片陌生而美丽的土地。
管灵琳能感觉到她内心的震动。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像是在茫茫宇宙中漂流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停靠的岸;又像是在无尽的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光。
风吹过湖面,吹过草地,吹过她穿着隔离服的身体。
湖水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岸边涌来,轻轻地拍打着石头,发出细细的、温柔的声响。
远处,一只不知名的水鸟长鸣一声,从芦苇丛中飞起,在湖面上盘旋一圈,又落回芦苇深处。
一个年轻的男人深吸一口气,用英语说:“空气可呼吸,没检测到即时毒素。”
一个女人蹲下身,用手指触碰草地,然后凑到面罩前仔细观察:“草的成分和地球类似,但硅含量更高,有意思。”
那个金发女人走到湖边,弯腰看着湖水,然后回头喊道:“水!淡水!看起来很干净!”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有人开始拿出仪器,采样,记录;有人讨论着这里的生态系统,猜测可能存在的生物;有人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三色光芒。
短发年轻女人站在人群边缘,静静地环顾四周。
她的目光掠过森林,掠过群山,最后落在湖面上。
湖水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云彩。
她轻声自语,用中文:“这里……会不会有原住民?”
管灵琳听着她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原住民。
有的。
几千年后的他们他们会建立文明,会驯养异兽,会建造浮空城市,会经历战争与和平,会有人类与异兽共存的世界。
而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管灵琳不知为何正在观看她记忆的女人,是这一切的……
先辈?
还是后人?
因为她来自更早的时代——21世纪的地球,而这个女人,来自2136年的地球。
在时间的长河里,21世纪确实是2136年的“先辈”。
只是她们都离开了地球,在宇宙中漂泊,最终都来到了同一个地方——水蓝星。
管灵琳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坚毅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深处的思念和孤独。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涌起。
也许,这就是命运。
也许,她们本就是同一条河流里的两滴水,只是被时间冲散,又在另一个时空里重逢。
那个女人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向着湖边的方向走去。
管灵琳的意识随着她移动。
湖面依旧平静。
远处的群山依旧沉默。
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来自地球的人类,第一次踏上了水蓝星的土地。
历史,正在被书写。
作者有话说:
时间系异兽的特质: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