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你的同谋我叫这个名字,请与我谋划,如何离开这里。”

光线昏暗的偏阁里,打定了主意的姜令珠小姑娘握紧拳头,轻轻摆了摆,从小兀子上跳下来。

“谢大人,可以吗?”

突然而至的癸水限制了她的灵敏。

她想像往常一样,活蹦乱跳地绕着谢临转两圈,却不小心迈得太大步,像个小木偶一样僵在了原地,一顿一顿地把另一条腿收紧了。

谢临看着她快拖地的袍衫,不知为何,想到了小六小七两个妹妹。

她们比她还大一些,有专职的教养嬷嬷指导起居,有性格稳重的婢女陪伴。

作为兄长,他不曾探听过妹妹们太过私密的生活。

却也不难猜到,这种经历,在嬷嬷与丫鬟的妥善安抚下,小六小七不会太难过,更不会惊慌失措。

他想伸手把小待诏按回小兀子上坐好,手僵在她单薄的肩头,又缩了回去。

她是个小姑娘。

谢临退后两步,撩起官袍下摆,靠着那座紫檀书柜,席地而坐。

小姜待诏低头看他,觉得脖子别扭,自觉地寻摸回小兀子,坐好了,视线稍微低垂,便能将他瞧得一清二楚了。

“不好吗?”

“你容我想想。”

“你都收了我的草编青蛙。”

“我今日才知同谋的真名姓,”谢临揉了揉眉心,“一日之内,两条欺君之罪,我胆儿比天大。”

小姜待诏默默地,不说话了。

她的脑袋耷拉下来,露出靠近发际处一圈总也梳不齐整,又无人替她剃平的柔软小碎发。

谢临克制了伸手去拨一拨的冲动,脑海里跳出几个冒险的离宫方案,权衡利弊后,又一一否定。

“先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详细的,还有,你这身份究竟有几人知晓?”

“我在声云楼顶层的棋社做棋童……”

——“是什么意外,叫你发现了我是女孩儿?”

两道脆生生的,跨越了数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谢临睁开眼,在船舱里,对上了阿珠垂眸的视线。

少女长大了许多,唯有额间那一簇胎毛似的小绒毛碎发仍在。

他伸了手,指腹摩挲过,感觉和羽毛没差别。

阿珠被他弄得有些痒,“谢啊呜,是什么意外?”

“有的人,变成小姑娘了,还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

谢临说这句话的时候,透出了显而易见的倦意,声音低低的,像山林流水一样安静流淌过。

阿珠起初没听明白。

等脑子绕过弯来,有些讪讪时,谢临已闭上了眼。

跟赤脚大夫学来的按摩手法确实很有一套。

青年郎君紧蹙着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均匀,真的又睡了过去。熟睡时,原本淡粉的唇色又褪作了浅白,透着几分今日刚被唤醒时的虚弱。

阿珠把自己苍白的手指头放在他唇角比了比。

不是错觉。

谢临每一次睡着,都比之前更沉,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把他的脑袋扶回枕头上,替他盖好了被子,继续自己每逢入夜的打坐。她自己魂魄稳固一些,谢临的消耗,大概也能少一些。

屋内靠窗的位置,只漏进了可怜巴巴的一小块月光。

阿珠索性轻飘飘地穿出窗棂,飘到了船舱外侧月光最明亮的地方。

此时已将近一更天,舟车劳顿的客商们几乎都沉沉睡下。

船舱外侧的走道上却依然有人在走动,不止一人,而是数人,脚步声重重的。

这些人高鼻深目,颧骨突出,体格是异于常人的壮硕彪悍。

谢临在男子中已算拔高,而这些人居然比谢临还要高出半个头。他们穿着有别于中原人士的兽纹单袖大武袍,腰间佩着镶嵌了华丽宝石的短匕与腰刀。

几个汉子并排而行,从船舱过道的这头,一路神色戒备地巡视到另一头,再原路折返。

其中一人从喉间低声咕哝出一句什么话,另一人粗声粗气地应了一个字。

阿珠侧着耳朵听了听,什么也听不懂——对方说的压根不是中原话。

但不知为何,她打心底里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防备与嫌恶。

不喜欢听见这种声音。

这几人巡逻完了这一层,便踩着木梯,往船舱的上层去了。

上层大抵被这群外邦人包下了,人一到了上面,毫无顾忌的说话声便跟着放大了。

即便隔着一层楼的木板,也还是听得清晰,阵阵粗犷的大笑声,间或夹杂大力拍桌、粗鲁踢凳的动静,在夜深时分显得十分吵嚷。

过不了多久,阿珠这一层船舱便有好几个隔间亮起了灯,商旅都被吵醒了。

“什么毛病啊?楼上的?”

有男子在自个儿舱房里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声音被盖过去,他气冲冲地披着外袍,蹬蹬蹬踏上楼梯,要去理论。

阿珠穿回自己的船舱,看了一眼谢临。

明知他可能浑然不觉,她还是从小迎枕的夹缝里揪出两团软棉花,揉搓揉搓,塞到了他的耳朵里,然后就地往上一跃,穿过隔板,直接飘进了上层那群人的舱室内。

恰好,那气冲冲赶来理论的男子刚抵达。

“能不能清净些!大半夜的你们不歇息,别人还要睡觉呢!”

男子半夜被吵得气糊涂了,脚下没有停,一脚就踢开了门。

视线一撞进去,登时僵在当场——屋里站着好几个彪形大汉,从浓密头发丝到泛着异色的眼珠子,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非中原人士。

民见官尚且惧三分,骤然撞见这般人高马大的莽汉,他气势莫名就矮了一截。

遑论踢开门的一瞬间,外邦人齐刷刷站起身,满眼凶光,手极为默契地扣上了腰间的刀。

这分明都是练家子啊!

闯入的男子嘴唇泛白,嗫嚅了两下。

满屋子外邦人中唯一还端坐着的那一个汉子,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所有人剑拔弩张的气势一收。

那人脸庞轮廓很深,棕色头发浓密微卷,右侧眉毛中间赫然断了一道醒目的口子,眉眼间透着一股桀骜。他张嘴笑了笑,露出洁白齐整的牙齿,出口的竟是汉话,虽带着些生硬的口音:

“我的弟兄们巡逻完,想喝点酒再休息,不是故意打扰。勿要怪罪!”

“那就轻着些声……出门在外的,这大半夜,大伙儿都还得歇息呢。”

男子没料到对方态度如此和善,后怕地一点头,脚底抹油似地赶紧溜了。

门板在他身后被掩上,阿珠还留在他们的船舱里。

同伴中两三人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话,开头都是两个字,听着像“大狼”。

刚才带头道歉的“大狼”笑了笑,举起了铜酒杯,慢慢嘬了一口,随后一甩手。

厚重的铜酒杯“哐当”摔到地板上。

先前还不明所以的同伴们顿时领会,哄堂大笑起来,拍桌子的拍桌子,跺脚的跺脚,继续如往常那样笑闹,声音更放肆地拔高了几分。

阿珠不用穿墙出去都能想到,刚刚那个来理论的男子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

谢啊呜还在楼下睡觉。

不可以吵他。

何况这些人还很讨厌。

阿珠衣袖一挥,把屋子里的灯烛全吹灭了。

笑声顿时又一静,屋子里响起了叽里咕噜的外邦话,语调透着疑惑。

有人掏出火折子吹亮。

冷风刮过,火折子倏地熄灭,可屋内的窗户明明是掩上的。

阿珠如法炮制,接连数次,让这些外邦人只能待在黑暗里。

双眼适应了黑暗后,便能将屋内看清七八分。野性不羁的汉子们本也不怕黑,反而在“大狼”的一声令下,分两队散开:一队守在门口,一队守在靠近床堆放的大箱子前。

阿珠这才留意到,屋子里有好几个大箱子。

箱子是檀木的,外头包着厚实的錾铜边角,里头装的不知是什么贵重东西。

“大狼”依旧坐在桌子旁,语调警惕:

“阁下何人?用你们中原的话说,不要藏头露尾,鬼鬼祟祟……”

阿珠直接无视了铜锁,探头进箱子里一看,桂圆大小的南珠、红珊瑚、香料……

原来他们怕箱子里的大宝贝被人抢走或偷走,那定然全神戒备,不会再有闲情逸致喝酒胡闹了。

阿珠刮起最后一阵阴风,回了下一层船舱。

谢临还未醒,他往常是个很浅眠的人。

她在半空盘腿守着,竖起耳朵听头顶木板的动静。

上层楼几人不知在商量什么,终归是安静了。

一直到东方破晓,熹微天光顺着窗缝漏进来,隔窗传来水鸟清鸣。

谢临徐徐睁开眼,醒了过来。

阿珠趴在他床边:“谢临,你昨夜,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谢临回想了一下,“什么动静?”

她静了静。

“楼上有好些外邦人,半夜饮酒作乐,吵吵嚷嚷,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谢临面露了然:“是大苍国的人。”

“什么国?”

“来时在码头登船,我瞥见其中两人腰间短匕的刀柄上镂着狼首。大苍国是以苍狼为图腾的国家,国民在朝廷北疆以外,原是各自为政的游牧部落,前几年被一支最善战的铁骑统一了。去岁,他们的草原王派使团入京,呈递国书要求建交,承认其国君地位,并提出了许多……堪称狮子大开口的条件。”

谢临拉开被子起身,唤来客船上的杂役,送进洗漱热水和朝食。

阿珠掰着手指头数:“从去岁到现在,好多个月了,还没有谈拢么?他们怎么不好好待在京城?”

她一见到大苍国的人就觉得讨厌,毫无由来的。

就像她最开始不喜欢陌生的谢临和清和进入她房间。

“两国商谈,耗费个一年两年是常事,朝廷不想打仗,也不想让步太多,只能拖字诀。光是一句礼仪之邦,就能用宗庙、祖制、礼部、祭告天地等理由,拖上两三月。”

“那,还有什么狮子大开口的条件?”

“开设边贸榷场,以及,让陛下出嫁一位嫡公主,去当大苍国的皇后。”

阿珠心头一紧,好像有一根绳索捆着,她忍着异样,“大苍求娶的,是哪位公主?”

谢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淑真公主。”

“陛下答应了吗?”

“谈到最后,没办法答应了,还未出嫁,嫁公主不是小事。”

册封等级得往上拔,封号要重新拟定,遑论还要修仪仗,做凤冠,造车架,清点陪嫁,确定随行的宫人名单,全部都要时间,朝廷成心要拖延阻滞,使团就算不耐,也只能生生干耗着。

否则,就是没有诚意求娶。

阿珠沉默了一会儿,“谢临,那位淑真公主,她愿意吗?”

谢临还未回答,她心里已经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愿意,淑真她很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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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姑娘有心愿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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