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夜黑风高云遮月,杀人放火进行时。
崔怀仁微眯着眼远远地盯着城楼上亮起的寥寥无几的火光，嘴角不屑地向下一撇：“哈塔维还没来？”
一直守在他身后的幕僚赶忙上前两步，低垂下头，拱了拱手：“禀明主上,探子来报南齐的大军一个月前已经出动,算算时日最晚明日应该就快到了。”
闻言,崔怀仁眉头紧了紧。
还是太慢了。
“派一队人紧盯着城楼动向,若有异动……不必等大军会合,我们的人先杀进去。”
他这一生一直在等,眼看大业将成,哪怕明知要稳住，可他忍不住想要快一点，再加快一点。
为此他作为北周的人，不惜卖国借助东烈和南齐的势力，可那又如何？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个道理，想必那些死在战乱中的人会明白的。
左右还要再等上几个时辰，崔怀仁干脆坐下焚香烹茶，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煮出了一杯苦茶。
多年来的养尊处优，让他连煮茶这样的风雅之事都生疏了。崔怀仁皱眉，顺手就将手中的苦汤子递给了幕僚：“靖西城内有多少兵力？”
“城中守备三千，驻军守备约一万八千人。”
“哼,光人数多有什么用？一群散兵游勇,我们的人够对付了。”
不是他瞧不起靖西城的守备力量，吕禄确实有几分能耐，可惜是个悍将却非良将。
手底下的军士都被他当成自家私兵养着,正经杀敌本事没有，成日里跟着他的混账儿子胡来。
林昭宁当日判他们父子二人凌迟处死后，这帮子散沙更是不成气候，听说她还派了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去练兵，呵，脚指头想也知道成效如何。
崔怀仁干干笑了两声，又远远眺望了一下那堪堪小猫三两只的城楼火光。
靖西城，是他的了。
*
崔家，崔博渊十数日如一日地亲自端着满托盘的餐食敲响了房门。
他明知无人会为他应门，也只是象征性地轻轻敲了三下，便径自推开了那扇隔在二人之间的障碍。
“殿下今日晚膳用得不多，我特意让人给你熬了鱼粥当宵夜，味道我尝过很是鲜美，殿下尝尝吧。”
下人伺候人的工夫他做熟了，手脚很快地就将餐食一碟碟摆放好，扭头看向背过身不往他方向看一眼的林昭宁说道。
身着素衣的丽人失魂一样恍若无闻，房内预备的嫁衣裳和首饰还放在原地，一点翻看的痕迹都没有。
他嘴角微动，后又提起一个笑：“殿下还是不愿理我吗？超度驸马的法事我已经安排下人去办了，九九八十一日，定会让他的亡魂安息的。”
见林昭宁身形动了动，他踱步一点点靠近床边，俯下身半哄半解释道：“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哑奴伺候，是我考虑不周了，以后都由我亲自伺候你，可好？”
自从那日赌气差点真逼死林昭宁，好不容易才强行给她灌下药将人从阎王殿抢了回来后，崔博渊就懂了什么叫做小伏低。
哪怕她自清醒以后一句话也不肯回应他也无关紧要。
总归明日他们就会成婚了，虽然时间仓促了些，许多东西也来不及准备周全，这喊打喊杀的日子口也热闹不起来，但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还念着那个死了的驸马又如何，她重情他就替她还了这段情。
有以后的，只会是他们。
不知道是不是今日提起了楚云扬，破天荒地，林昭宁居然开口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声音沙哑却不影响她语中带着的疏离。
没想到能听到回应的崔博渊在耳畔传来声音的瞬间有了瞬间恍惚。
想要脱口而出的‘你’被狠压回喉间，带着淡淡的喜悦道：“我什么都不想要，只希望殿下能好好活着。”和我一起。
林昭宁嗤笑了一声，终于肯正眼看他一眼。
那般如玉的公子是多少平江府少女的闺中梦里人，此时此刻恳切地用深情眼对她说着为她好的话。
可惜，她只觉得恶心得紧。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骨子里还是只会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她是习武之人，又常年在和魑魅魍魉斗法，什么脏的臭的手段都见识过，那些餐食只消闻闻就知道下了东西。
他不想让她死，但也不想她还能逃出去。
“以他人性命要挟逼我入府，用软筋散之流迫我嫁给你，崔公子口中的好好活着可真不容易。”
崔博渊被拆穿小伎俩也不觉尴尬。
初始时她是为了保下贡院里的那些学子才肯自愿被困，可那些学子早晚会成为火场里的一捧灰，那时没了禁锢，以她的身手必然会杀出去。
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都是唬人的把戏，他熟知人性之弱，晓得为母则刚的道理。
若是想长长久久地与她长相厮守，他们就一定要有个孩子牵绊。
现下怕她知道要嫁给他闹脾气又给自己绝食送命，不得已在菜饭中下了些软筋散，被发现也就发现了。
算算日子，东烈军快冲进平江府了。
待明日大婚之事了了，他好专心出手，赶在老不死的杀进洛都之前拿住小皇帝，到时天下是他的，林昭宁最在乎的弟弟也被攥在他手里，她就是再不肯认命也要认命了。
他扬起笑，一脸憧憬不管不顾地将那件嫁衣捧到林昭宁的面前。
“殿下瞧瞧这件嫁衣，是我寻了平江府全部的绣娘花了十日赶制出来的，珍宝无数，华丽异常，明日你穿上它，定然惊艳四座。”
“四座？平江府有名有姓的人家都有人质在你手中，你还有脸请他们？”
变故只是一瞬间，几乎是林昭宁话音才落，她就从袖中甩出一把玲珑小巧的匕首，那匕首光秃秃的没有花纹宝石雕饰，是把名副其实的杀人器。
而此时，那把杀人器正直直插进了崔博渊的胸口。
快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鲜血就已经开始往外喷涌，一身竹青色的长袍染上了红，衣襟开始处就成了棕褐色，脏兮兮黏腻腻的生生将这点演出来的温文尔雅毁了个干净。
“你……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崔博渊喉间被涌上的血呛住，含糊不清又断断续续地非要问个明白。
林昭宁缓缓靠近，伸手将那把匕首干净利落地拔了出来，喷洒出来的血珠在她的面孔上停留，她低眉垂目却盖不住嗜杀之气，俨然一座玉面金刚。
又对准心口补了两刀，旁的眼神都不肯多分给他一点。
她抽身离开之际，崔博渊的身子也一点点往下滑落，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站着了。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尽全力用手攥紧了林昭宁的裙角。
“别走！别走……”口腔里弥漫的锈味混着腥气，逼得他不断地使劲往下咽。
他还有话没说完，他不想就这么死了。
难得，因着这句话，林昭宁有了些动容，她蹲下身子双目直视着那张迅速失血后苍白的脸，给了对将死之人最后一点善心。
“崔博渊，来生不要再做人了。”
右手一划，裙角被匕首割裂，离了她成了一块寻常的碎布。
胸口涌出来的血已经越来越多，血泊荡成了一圈，将崔博渊困在一处再也不能移动，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素色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
她还是走了。
和初见那日一样抛弃了他。
他这一生，不断地被人抛弃，践踏，可恨所有人都在咒骂他不配为人。
他是人吗？他们有把他当人吗？
他是皇子！天潢贵胄！却依然没有姓名，成了一个又一个富贵老爷的‘儿子’也是没有姓名。
最后却要顶着别人的名字去死。
人人都在教他恨，却怪他恨。唯一给过他善意的人也是如此。
他不信只有他是这样，若换个处境，他不信林昭宁能比他强。
咽气之前，他不甘心地闭上了眼，拉响了袖中一直藏着的竹引哨。
他还是死了，不过没关系，今夜，会有贡院的万千学子为他陪葬。
竹引哨的声音隐晦，仅是一声细啸，在深夜里却刺耳得很。接到了指令的下属仅是犹豫了一瞬，便拉响了信号弹。
潜伏在暗处等待着援持东烈军敛财灭口的私兵得了信，兵分几路，冲向各大世家，连空了多日的长公主府都不曾落下。
“杀人了，杀人了！贼兵杀过来了！”更夫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嘶喊，尖声划破夜空。
早已入睡的总管太监腾地一瞬睁开双眸，在小太监进屋之前披衣起身，快速地将一直藏在帘后的虎符取出。
“哎，老伙计，想你过往都是握在何等尊贵人手中号令千军。今儿个就委屈你跟着老奴去平那贼子吧。”
呷了一口凉茶水，总管太监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身装束，拂尘一挥大踏步出了房门：“长公主府众人听令，随我一道儿灭贼子，迎殿下！”
“灭贼子，迎殿下！灭贼子，迎殿下！”
一句句的口号声喊起，长公主府的众人都快速整装。
不论是丫鬟婢女还是后厨园丁都一改往日的谨小慎微，换上征战的战甲，手持久藏的兵刃，脚步匆匆却整齐地奔向府门。
宫婢如此，更不提一脸肃杀之气的府兵。
总管太监满意的看着手下重新出现在面前，迎头将门打开。
“小杂种，爷爷叫你们见识见识神曲营的神威！”
这一夜，整个平江府无人入睡，火光冲天。
陆家，霍洪英一掌‘安抚’了瘫在床上一个劲儿号叫的家主儿子，换上了做姑娘时的武打衣着，大马金刀的坐在正院，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门外。
顾家，祠堂内顾家家主不顾族亲的阻拦，终于还是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顾知许今日不得已打破祖训，行此违逆之事，万般罪责都请加诸我一人，万望祖宗庇佑，护我顾氏族人能全身而退。”
为了护住顾氏一族，他舍了一个儿子，下落不明；他的女儿也被困于贡院，生死不知。
可崔家并没想过放过他们。
中立，中立。得先活着才能中立周旋。
而为今之计，想活着，就要站队，要么彻底归顺崔家，任他们拿走一切，求他们给条命苟且活着。
要么，跟随长公主殿下，将叛臣贼子打杀出去。
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可叹他痴长这般年岁，故步自封，终究还是没有儿子看得明白。
狠狠磕了三个响头，顾知许站立起身，猩红着一双眼对手下众人道：“开府门，迎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