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这里是第24届世界巅峰邀请赛总决赛现场,目前比分2:2,比赛正在进入第五局,双方形成焦灼之势,AM还在进攻,他们仍旧没有放弃……”
窗外雨滴“嘀嗒”不绝,宿舍里分外湿闷。
林添的电脑前守着七八个人,看到局势这个样子,全都急得不行,江屿风更是气得踩在凳子上,大骂AM教练:“选他爹的纳尔啊!给季星辞拿个诺手,让他进去乱砍,早TM赢了!还跟KD拼节奏,拼你爹的节奏!”
余墨也气上头了,跟着骂了起来。
宿舍里七个人,就有五个气得站起来,弹幕密密麻麻,袭击整个赛场,就像这场全国突降的暴雨一样,疯狂洗刷着所有观众。
林添没有坐着,站在所有人身后,看着直播画面,脑海里也在同步进行前世的比赛,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也是被拖入第五局,双方拼节奏。
最后是KD拼赢了。
比赛还在继续,经济差距慢慢拉大,局势逐渐倒向KD,AM三条线全部哑火,陆归然也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比赛还没有输,但比直接输了还要磨人,因为完全看不到翻盘点,看不到任何希望。
国内解说还在硬撑,呼吁AM扛住,弹幕也在鼓励他们。
但是打过职业的都知道,AM只是在慢性死亡。
镜头扫过陆归然的脸,他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呈现透明的白,少年的操作还在继续,身体也还在硬撑,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比赛已经结束了。
窗外的雨还在继续,从缝隙灌进透凉的空气。
林添没有看最后的结果,拉起衣服帽子,打开门下楼去了。
其他人没在注意到他,还在为比赛激动不已,林添走到楼下都还能听到江屿风大骂:“都NM都这个时候,还想拉节奏?上去冲他一波啊!”
不会有人去冲的,因为在AM的计算体系里,他们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所有人都会优先选择运营□□,等待运营胜率跌破底线,他们才会压上所有去赌一次,可是那个时候,想要赌赢的几率已经微乎其微了。
林添清晰地记得每一条时间线。
AM在今年的决赛失败后,明年他们会重新调整战略,把各个战术都磨练到极限,然后在半决赛再次遇到KD,再次打成2:2的比分。
比赛被拉入第五局后,AM会做出一次巨大的改变。
那就是让季星辞重新回到输出位置。
这个改变让AM在前期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但最后还是被KD扛住了,随着比赛进入中后期,季星辞的作用越来越小,AM又再次陷入绝望。
也就是这次比赛后,季星辞突然选择退役,消失在职业联赛。
没有季星辞在上路单抗,陆归然会打得很艰难,这也是他决定转向全能型中单的重要节点,也正是这次比赛后,才成就了最完美的陆归然。
只是完美的陆归然,第三次进入世界赛后,再一次输给了KD。
雨滴打在林添的帽子上,四处淅淅沥沥,不断湿润他的心情。
他想起了那场比赛的很多细节,想起了陆归然在镜头中愣怔的眼神,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打碎了,又一片片地捡起来,重新沾粘。
当时的林添不在意陆归然,也不在意对方的心境,所以他可以在媒体面前,毫无同理心地说出那句:“他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时至今天,他才发现。
他曾经对陆归然捅过那样的刀子。
他和其他嫉妒陆归然的人一样,和网上那些键盘侠也没有区别,他不曾了解陆归然的内心,也不在乎他在想什么,他就是每一个旁观者的缩影。
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脱离旁观者的身份。
身后的宿舍楼忽然传来一片骂声:“我靠!真TM打输了啊……”
“就差一点,我真服了!”
“啊啊啊差点我们就是冠军了!”
“AM的教练能不能去死一个……”
“什么傻逼阵容,全程都没有翻盘点。”
“怎么输得莫名其妙……”
“就拿一次冠军!就拿一次都不行吗!”
兜里的手机不停震动,林添不用点开都知道,群里在发什么内容,还有当天晚上挂什么样的热搜,往后半年围绕什么样的话题,他全都知道。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心绪无比平静。
他看到了陆归然的困境,所以他更加肯定,一定要拿下明年新锐积分赛的第一名,然后站到陆归然面前。
*
“滴滴”,床头的闹钟再次响起。
陆归然却被困在梦魇里,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他又做了那个可怕的噩梦,梦里他三次输给KD,第一次已经应验了,连选出来的阵容都差不多,在梦里他迅速调整了战略,但每次不是输在这里,就是输在那里,KD仿佛是AM的复制版,又永远都比他们多一步……
闹钟响了五分钟,陆归然才脱离困境。
梦里的压迫感反噬到他身上,他冲到厕所吐了起来。
第三次输给KD后,他抑郁症发作,还曾出现过严重的躯体化,他被秘密送到医院接受治疗,吞进喉咙里的药多到数不清。
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他给林添发消息。
他甚至都没有告诉具体情况,对方就耐心地安慰起了他。
所有人都不允许他失败,陆青也接受不了他走上母亲的老路,不愿意承认他真的生病了,在媒体面前更是全面否认,整个社会对他的容忍度也都在降低。
只有林添,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在他面前自己可以毫无保留地倾述自己的心事,他靠着林添强大的精神力,强撑到治疗的最后一个阶段。
出院的那天,他看着镜子里没有打理的长发,整个人都很颓丧。
这是陆青绝对不允许出现的样子,但他却觉得,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自己,一个有弱点、会失败、会害怕的陆归然。
于是他没有剪掉,就这样回归了大众视线。
他朝着林添走过去,想让他看到自己最真实的样子,想告诉他自己就是一尾游鱼,想放下自己的姿态,想真心和他见面,只在他面前做一个普通人。
结果还没有走近,就看到林添在采访的镜头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都得到那么多了,心疼心疼我们这些没机会的人吧……”
陆归然的脚步被钉在原地,没办法再前进一步。
他发现自己想象得太好了,以为林添知道自己就是一尾游鱼后,也能接受他,可事实上,自己在林添眼里,就是一个靠爸爸垄断资源的皇太子,根本不会成为他安慰的对象。
陆归然也是那一刻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以为自己有了朋友,但其实是他骗来的。
谎言不会成真,而偏见永远存在。
从一开始就用假身份,就注定不会成真。
陆归然慢慢后退,删掉好友,礼貌退出林添的世界。
他剪掉长发,重回赛场,毫不留情地将林添击败,然后在采访时,延续不和传言的同时也是回击林添:“他确实还差得远。”
林添站在人群里,看了他很久。
他也看了林添很久,只是他看不清楚林添的表情,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股无形的力量,不断将他梦境里抽离……
陆归然再次开始生理性呕吐,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觉得胃部绞痛,好像发生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整个身体都在生理性地厌恶自己。
房门被敲响,响起保姆担心的声音:“小然,你醒了吗?你今天有没有复烧?要不要我进来量一下体温。”
陆归然摇头,连说不需要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发白,面色却很红,很明显又开始复烧了,他回国后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发低烧,怎么都根治不了,然后做那些怪梦。
他强撑着出去,跟保姆说:“不用了,我自己下来。”
洗完脸,整理好自己,他无力地坐在床边,又开始想梦里的事。
他已经有些分不清哪些是发生过的,哪些没有发生过,他刷了会儿手机,看那些人骂了什么,反而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了。
他应该是输了比赛,又刚好发烧,才会胡思乱想。
只是想到自己在梦里对林添说了那样的话,还是很难过,心里也突然愧疚得不行,忍不住打开社交平台,窥探林添的生活。
他最近发的是一张照片,刚好是他输掉比赛的第二天,天空放晴了,林添随手拍了一张光线最好的位置,配文:总会雨过天晴。
陆归然猛地站了起来,心脏狂跳。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林添的这句话是发给他看的。
但不管是不是,他现在都无比地想要见到对方。
陆归然拿上外套,迅速下楼,保姆看他饭都没吃,连忙追上去,“小然,什么事这么着急?你现在还没有完全退烧,需要在家里静养……”
他来不及解释,打了车就离开。
*
林添也没想到,自己能在宿舍楼下碰到陆归然。
开春的天气还是很凉,陆归然裹着黑色外套,戴了口罩,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落在林添身上,“聊聊?”
林添想说,陆归然吃什么长大的?
明明小学的时候还差不多高,为什么现在腿能这么长?
林添冷着脸,倒也没有第一时间走,“不是说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吗?”
陆归然声音严肃:“所以我戴了口罩。”
林添:???
陆归然忽然上前,拽住他的手,林添力气也大,拉了两下都没拉走,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陆归然先开口了,声音冷然,甚至带着一丝威胁:“等会会有人经过,你也不想被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吧?”
林添:?
怎么听都很奇怪啊……
林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走,反正就是莫名其妙地过去了。
两人来到废弃的教学楼下,还特意选了个角落,谁也不想被其他人看到,林添站在墙角,双手抱胸,语气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归然盯着林添,发现双方虽然四年没说过话了,但对方仍旧是他熟悉的样子,站在他面前也完全不会觉得陌生,“你长高了。”
憋了半天,就憋这么一句?
林添被气到了,他看着对方明显长过自己的腿,认定对方在羞辱自己,气得丢下一句:“你TM才长高了!”
转身就走。
手臂被用力拽住,陆归然的掌心很大,力气很大,他生怕林添又跑了,觉得一只手不够,就伸了两只手固定,“林添,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我当年不是故意放水的,你鼠标坏了,我以为是你在让我,所以我才收了手。”
林添当时被陆归然气疯了,没想太多。
其实现在想想,以陆归然的性格,他确实很难做出违背规则的举动,如果那场比赛自己没有异常,他其实不太可能做出羞辱对手的事。
有时候林添也挺佩服陆归然,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他能在心里憋四年。
林添不接受他的解释,准备挣脱他的手,甩他一句:“知道了,回去吧。”
然后潇洒离去。
结果挣脱了半天,脸都挣红了,愣是没有挣脱陆归然一根手指头,对方执着得像头倔驴,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眼眶发红。
林添挣不脱,但气势不能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吗?”
“哈?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不想跟胆小鬼做朋友。”
陆归然整个人愣怔住了,缓缓松了手。
林添直接挑明:“如果你早两年跟我解释,我或许会接受,但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陆归然,你习惯待在安全区,赛场上是,现实中也是,可有些事需要踏出安全区才能做到,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他拉拢衣领,毫不留情:“你就待在你的舒适区吧,我迟早会打败你。”
陆归然的睫毛颤了一下,意识到林添在说什么,站在原地很久,看林添走远了,脚步不由自主就跟了上去,“你那天看我的比赛了?”
“那是世界赛总决赛,就算我不看,别人也会在宿舍看。”
陆归然忽然就没有说话了,脚步也没有继续跟,林添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对方就那样站在树荫下,盯着自己,口罩遮挡着,看不到他的情绪。
回到宿舍,林添以为人走了。
过了半个小时,余墨回来跟他说:“卧槽,楼下站了个好奇怪的人。”
林添连忙打开窗户,人已经走了。
他应该是不想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吧?
时间很快就到了归队的时间。
林添回到战队,简盛已经找到新的打野,正在训练室里看他的训练情况,林添站在窗户外,往里一看,尼玛,是老熟人,安亦珂。
他穿着粉红色的外套,戴着红色耳机,发色浅灰,年龄不大。
上辈子这小子也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林添都不知道他从哪冒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战队门口,然后兴奋地握住他的手,“你好,我是你的粉丝,我看了你的比赛,我特别想跟你一起上场,可以给我一个试训的机会吗?”
林添以为他神经病,没理他。
对方哭着说舍不得他,可不可以抱一下。
林添想着是粉丝,抱就抱了,结果对方当场掏出手机,跟他拍了张照片,第二天就发照片威胁他,不让他试训,就发网上说他两在交往。
林添:……
你TM不像粉丝,像间谍。
安亦珂就这样试训了,出乎意料的是,他打得真挺好。
林添刚开始也很排斥他,不同意他上场,但是耐不住安亦珂是真的懂他想要什么,每次都蹲在中路给他当狗,让他打得很舒服。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小子真跟小狗一样,老是在他身边黏糊糊的,哥哥长哥哥短,喜欢用头蹭他,还会跟个变态一样闻他身上用了什么沐浴露。
林添看到是他,下意识回避。
但是对方已经抬头,看到他了,“林添!真的是你!”
安亦珂像条小狗一样冲了出来,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跟他握手,“你好你好,我叫安亦珂,我是你的粉丝,我看了你很多场比赛,我今天是来试训的,希望以后能跟你一起上场打比赛……”
这个剧情,似曾相识啊。
林添感叹有些事真的蛮神奇,自己明明已经换战队了,也还没有打那场友谊赛,安亦珂竟然还是闻到了味,精准找了过来。
“他试训结果怎么样?”
“各方面条件都蛮好的,就是不知道配合如何,还得再试试。”
林添:“不用试了,让他进队。”
闻言,整个训练室都惊了,“直接进队?你都没看过他的操作。”
安亦珂激动坏了,他冲到林添面前,兴奋道:“我就知道我没有来错!”
他说着想去抱林添,被林添预判了。
他用手把安亦珂推开,“进队前,我需要跟你说清楚,我有洁癖。”
安亦珂的眼神瞬间颓丧下来,像是在惋惜什么。
江屿风则是睁大眼睛,盯着林添上下打量,什么时候有的洁癖?
很快,安亦珂通过考验,成为正式队员。
他的照片被公布在官博,笑得一脸灿烂,如同快乐小狗。
至此,YG首发五人集结完毕。
林添满意地看着试训结果,有了上辈子的经验,他给出的方向都很精准,而安亦珂是标准的高精力人群,不管林添给多少训练量,都照样完成。
“滴滴”,手机响起。
群里有人在问,友谊赛谁要参加。
林添上辈子,就是在这场友谊赛中,给陆归然当了经验包,再来一次,肯定不可能再去了,于是果断拒绝,并且推荐了安亦珂。
名单公布那天,陆归然找过来了。
他依旧戴了口罩,裹得严实,站在楼下没有灯的地方,安安静静了很久,然后在林添路过的时候,冷不丁冒了句:“聊聊?”
他不开口林添都不知道那里有人,被他吓一大跳,“卧槽!你谁啊?”
身后有人被惊动,“怎么了?”
陆归然捂住他的嘴,把他拽过去,他的力气很大,但声音很轻:“小声点,我偷跑出来的,你也不想别人知道我偷跑出来是为了找你吧?”
身后传来很轻的呼吸声,混合着很淡的香气。
陆归然的手很冰,像是在楼下等了很久,呼出的气体都是凉的,很淡地落在他耳边:“林添,你为什么没有参加这次友谊赛?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他的头发扫过林添的脖子,痒得林添受不了,他本能挣扎,陆归然以为他又想跑,拽紧了些,冰冷的唇就这样碰到了林添的脖子。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添是被冷的,陆归然却像是被烫到了,瞬间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