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另一边,陆归然睡下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和林添也是像现在这样，在游戏里双排，没有开语音,只是打字交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得好像两个人真的相处了很久,醒后很久后，心里都还交织着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凉风从外面吹进来,人也清醒了一些。

陆归然穿上鞋子,来到窗边。

他睡的是苏叙的书房，面前的桌面干净整洁，里面有个本子，他很熟悉，那是苏叙专门记录给他的各位选手的数据,其中就有林添。

他熟练将本子抽出来，翻到林添那一页，四年过去了,苏叙为林添刻画的选手画像,仍旧是二十多岁的多年职业选手，竟然四年都未曾变过。

理论上来说,在接受正规训练后,所有选手都会发生很大的改变,甚至每年的打法都会变得不同，而林添却完全没有,他好像早就形成了他的风格，打法也早就固定了,无论接受什么样的训练都不会到影响他……

陆归然又想到了那个梦，目光骤然抬起。

身后响起敲门声，“小然，起床了吗？你爸爸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陆归然迅速放回本子，回他：“我今天就回去。”

吃完早饭，苏叙亲自开车送他过去，在路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无非是说一场比赛的失利算不上什么，更重要的是从中学到东西。

陆归然平静点头，心思早就飞远了。

他忽然开口问道：“师父，你昨天看了林添跟我的那场比赛，觉得他打得怎么样？跟四年前比起来呢？”

苏叙回忆了一下，“他打得很好，看似不成体统，其实自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不过说起来也怪，四年前他的打法就已经成熟得像是打了多年的职业选手了，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手速变快，竟然没有任何区别……”

“师父，有没有可能，他的打法就是成熟得比较早？”

“也有这个可能，他家好像是开网吧的？或许他很小就开始玩了吧，看的比赛够多的话，提前形成自己的打法也是有可能的，只是教了他这么久，除了给他加加油好像也没其他作用了，有点小遗憾。”

可陆归然也是从小接触，他看的比赛不比林添少。

就在他心思沉浸的时候，苏叙又说了句：“有些人就是有那样的天赋，看一眼，比别人看十眼收获的都要多，这种事羡慕不来的。”

所以林添，才是真正的天才。

陆归然看着窗外倒退的影像，心绪竟然比想象中的还要平静，在得到一个既定的事实后，他反而没有那么心慌了，只是盘算着如何取胜。

回到战队，大家照顾他的情绪，都默契地没有提那件事。

但现在全网都在热议他被林添单杀的事，随便来个人刷手机，视频点开就是：“天才中单陆归然正式陨落，黑马林添正在崛起，就在昨天……”

他和林添之间的羁绊太多了，从校园好友到全网决裂，再到互相放狠话、赛场相遇，随便拉一件出来都能养活十几个营销号。

再加上陆归然本身就是争议体质，林添还有一层当年被肃然拒绝的关系在里面，层层buff叠加下来，不用看，都知道热搜是什么样。

领队把手机给陆归然的时候，让他最近不要上网。

但陆归然拿回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网看反馈，每条评论都看得人触目惊心，陆归然全程看下来，却完全没有反应。

直到刷到林添单杀他的过程，滑动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反复观看后，他确定昨天的陆归然已经被杀死了，收起手机，冷淡道：“训练了。”

AI实时监控训练数据，显示陆归然的各项数据都逐渐趋于平稳，甚至隐隐有超过的趋势，隔着玻璃窗，陆青神色复杂地看着陆归然训练的背影，有严厉，也有欣慰，“他比我当年要强一些。”

苏叙站在他身边，笑道：“他当年找到我，练到哭鼻子也要继续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真正打倒，陆哥，你总说他不成器，但我一直都觉得，他的韧性或许比你我都要强。”

陆青的眼中微微闪过什么，有些自豪，但他嘴上仍旧要求严厉：“他小时候确实娇气，被他妈惯出一身毛病，我那时候是真的准备放弃他了，也没觉得他能练出什么东西来，没想到他后来会这么争气。”

苏叙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其实觉得陆归然的妈妈没有惯错，陆归然之所以这么有底气，每次低谷都能重新站起来，很大原因都是得力于他的妈妈给了他足够的爱。

按照陆青那种养法，大概率会走向另一种极端。

想到这里，他看向季星辞的位置，从自己进来到现在，季星辞都是一声不吭地在训练，这是陆青想看到的，但苏叙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等季星辞训练完，把他叫了出来。

季星辞摘下耳机，笑着跟着他出来，还是那副带着老好人的面具，完全滴水不漏的样子，“苏哥，你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啊？”

苏叙告诉他：“昨天的比赛我看了。”

季星辞像是预料到了，笑嘻嘻道：“我是不是打得很差啊？手速跟不上了，现在意识也快跟不上了……”他说着说着，笑意隐去了一些。

苏叙却说：“你打得很好。”

他甚至能精准说出：“你跟江屿风在塔下对拼那波，你的表现堪称完美，如果是别的选手，早被你单杀了，只是江屿风的手速太快了，超出了你的预料。”

季星辞的笑容满满浅淡下去，他发现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的缺点，但苏叙每次都能先看到他的闪光点，“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对付他？”

“用你最擅长的部分，去击败他。”

“我最擅长的部分？操作？可我的手速没那么快了。”

“不，你最擅长的不是操作，是心理战。”

苏叙定定地看着他，“季星辞，手速下降是每个选手都会经历的，但很多选手反而越打成绩越好，为什么？因为他们凭借的是丰富的经验和足够的心理素质，你现在能打出的名场面是少了，但不意味着你就会输给江屿风。”

季星辞站在他面前，神色变得认真，“但是江屿风并不蠢，他的训练对象是林添，我用的那些招数，他早就在林添身上见过了。”

苏叙短暂沉默后，终于想明白了：“所以你在怕的是林添？”

季星辞的眼睛瞬间睁大，他本能想解释不是这样，但越解释越显得他心虚，干脆到最后主动承认了：“是，林添总是给我一种看不透的感觉，我在赛场上不确定的因素，很大部分都是来源于林添。”

难怪跟江屿风对线那么久，都游刃有余，林添去一次他就炸了。

苏叙只能说：“就算江屿风的训练对象是林添，他也不是真正的林添，你在心理博弈上也不需要赢他太多，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赢他一次就够了。”

回到训练室，季星辞想到苏叙跟他说的那些，突然滑动椅子，来到陆归然身边，假装跟他很亲密的样子：“喂，你昨天输给林添什么感觉？”

整个训练室都没人敢提这件事，季星辞看似披着老好人的外衣，就这样水灵灵来挑衅他了。

陆归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跟你被江屿风单杀的时候差不多。”

季星辞恼羞成怒：“那能一样吗？你是被单杀，我是被抓崩了……”

他的语气重了，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季星辞赶紧笑笑，维持好他的人设，又继续压低声音跟陆归然说：“咱两这样下去不行，再输给他们就真的身败名裂了，小然，咱两也来对战训练吧，拼一下心理战。”

陆归然还是第一次遇到，要跟他拼心理战的。

他自小心思细腻，逻辑缜密，在赛场上也基本没有落过下风，被林添单杀也不过是操作输给对方，而非心理战，况且他当时就从其他地方找回优势了，那场比赛如果不是季星辞被江屿风单杀了，后面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两人进入训练营，规则很简单。

双方都进入龙坑，门口放一排拦路的假人，谁也出不去，就这样互相丢技能，展开心理博弈，谁先打死对方，谁就先获得胜利。

半个小时后，陆归然眉心微挑，“你都输十次了，还来？”

季星辞是真的被打上头了，撸起袖子，“再来！”

又一次倒下后，他彻底没声音了，看到陆归然勾起唇角，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发现你跟林添越来越像了，他得意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陆归然瞬间冷淡下来，收手不够及时，被对方擦边打了一个技能，血量上落了下风，季星辞瞬间打了鸡血，趁机拿下对方的人头。

心理博弈就是这样，稍微松懈一点就会完蛋。

季星辞尝到甜头，兴致高昂起来：“再来！”

距离上次比赛过去一个月，第二轮循环赛也打到了中期，AM输给YG后，没再输过，陆归然和季星辞的状态都越来越好。

另一边的YG也没有再输过，他们的比分虽然跟AM一样，但是两队之间有胜负关系，所以每次YG赢下比赛后，都会反超AM变成第一，然后那场比赛又回被拉出来热议很久，陆青也会被再次询问对这件事的看法。

他刚开始还有点避讳，但后面次数实在太多了，已经麻木了，直接在采访中回应：“我没什么看法，两位选手都有自己的优点和风格。”

要知道以前的陆青，都是把陆归然往天上吹的，然后大谈特谈他的教育理念，十分引以为傲，结果现在提都不提了，整个人都好像老了几岁。

杜明睿仍旧会在肃然被骂的时候，跑出来滑跪，刚开始网友都骂他眼瞎，有眼不识泰山，到后面已经习惯了，再看道歉发言，已经变成了调味剂。

[所以肃然当年为什么要拒绝林添啊？真是世界未解之谜。]

[我猜肃然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为什么。]

[哈哈哈别说了，看他们负责人每次在镜头前都很头大。]

[以前西装革履大背头，现在走路都不敢直起腰。]

[当年闹崩，不会是因为陆归然嫉妒林添吧？]

[怎么感觉AM跟个反派一样？]

[想看林添把AM打得哇哇叫，有人懂吗？]

[支持，今年最支持的一局！]

这边，林添上网的次数都变多了，就喜欢看大家对那场比赛的评价，虽然挺对不起陆归然的，但耐不住实在太爽了，每次都看得哈哈大笑。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用陆归然的视角打开剧情，这么得劲啊，难怪前世的陆归然那么目中无人，谁也不放在眼里，这搁谁身上，不得装一装。

林添故意截图，发给陆归然：这么猛的操作，你确定看到了可爱？

陆归然那边在忙，过了一会儿才回他：小气。

林添：彼此彼此，你也没比我大气到哪里去。

陆归然：晚上上号？

林添：不了，明天打KIG，今天要早睡。

陆归然：不是因为有人在狙你的号？

最近确实有人在狙林添的小号了，昨天有一局还碰到了大民哥，大民哥发话，让他有种别上号，上号必狙他，林添本来没当回事的，还送了他一句土皇帝，到后面真有人狙到他了，四个人来中路抓他，他就把号给下了。

林添只是不想惹麻烦，才不是怕事。

他回陆归然：我才不是怕他们，下次再被狙到，我就说我是你，反正我俩操作也像，到时候看你爸爸跟大民哥battle，也挺有看头。

陆归然：挺好的。

陆归然：我也想看看。

林添：？

林添：你无敌了。

林添：你爸知道你就是一尾游鱼吗？知道你私底下是这个样子吗？

林添：我现在就上号把你卖了。

他刚发出去，那边就发起了视频通话。

林添毫不心虚地接起来，“干嘛？”

陆归然刚洗了澡，头都没擦，他把毛巾放在头顶，坐到椅子上，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好像在发光，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监视你，有没有上号。”

林添愤愤道：“我现在就上号，当面给你卖了。”

陆归然再次笑了起来，“干嘛这么可爱？跟只炸毛的小猫一样。”

林添本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听他这么说，再看视频里的自己，气鼓鼓的，还真有点炸毛的味道，这回是真炸了：“陆归然，你再敢说我一句可爱，我立马打车来你战队收拾你，你信不信？”

陆归然睁大眼睛，“真的吗？”

然后他起身看了下外面，“我爸已经走了，你过来吧，我等你。”

他说着就坐回了椅子上，微微笑着，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淡蓝色的瞳孔里写满明晃晃的圈套，“不说话？不会是不敢吧？”

林添：……

这特么要怎么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