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渔村
他们走到南境边界地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谢言朝算了算脚程,前面十几里有一家路边客栈,是这条道上唯一一处能歇脚的地方。
陆之谦跟在他身后走了大半日,时不时抱怨两句,谢言朝没理他的抱怨,两人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天光已经暗透了,客栈檐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暮色中晕开一小片暖色。
谢言朝推门进去要了两间房,扔给陆之谦一把钥匙便上了楼。
他在房间里歇了没多久,正坐在桌边翻看沈云珩给他的那枚玉简,将灵脉的大致走向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归鸿搁在桌上,霜商大概是赶了一天的路乏了,虽然他只是个器灵,从进屋起就没吭声。
陆之谦在他隔壁的房间里,隔着墙能听到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翻东西的声音,间或夹着几声哼唱,后来大约是累了,也安静了下来。
谢言朝将玉简搁回桌上,正要起身去洗漱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那道敲门声又急又轻,谢言朝走过去拉开了门,门扇打开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那个人。
小沈清漪穿着一件沾了尘土的水青色罗裙,腰间挂着柄剑,剑穗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呼吸还有些起伏,像是刚跑了很长一段路。
她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面容,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着,那双平日里极亮的眼睛此刻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将整张面容都衬得委屈极了。
谢言朝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隔壁的门也响了。陆之谦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从房间里出来,趿拉着鞋子走过来,一边走一边问:“谁啊?”
他从谢言朝身后探出半个头来,看清门口站着的人之后整个人也僵了一拍,那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小沈清漪在看到陆之谦从谢言朝身后探出头来的那一瞬间,委屈的眉头猛地拧紧了几分。
她伸手拨开谢言朝挡在门边的胳膊,朝着陆之谦的方向迈了一步,仰着头瞪着他:“陆之谦!谢大哥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之谦整个人朝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两下,脸上那副表情从愣怔转成了了然和几分被冤枉的急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慌乱:“我——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啊!你前阵子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谁也不见,我怎么告诉你?我总不能翻墙进去吧!”
小沈清漪眉毛竖了起来,她朝前又迈了一步,将陆之谦逼得又退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更重了些:“那你不会在院子外面喊吗!你明明知道我在里面!你天天在玉衡宗里晃来晃去就是不来告诉我一声谢大哥回来了!我都不知道他醒了!我还是今天在宗门听人说有人说你俩往这个方向走了才追过来的!”
陆之谦:“……”
陆之谦被她逼得退到了桌边,后背抵着桌沿,两只手撑在身后,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张委屈中带着怒意的面容,他的嘴张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他最终只是将目光从小沈清漪的面容上移开,落在门口谢言朝的身上,那道目光里带着一道求援。
谢言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归鸿在桌上安安静静地搁着,霜商大约是终于找到了看热闹的时机,从剑里冒出来一句轻快的声音:“哟,小清漪来了。陆之谦你完了,终于有人能治你了。”
陆之谦朝着归鸿剑的方向瞪了一眼,可他还来不及回嘴,小沈清漪已经顺着那道声音偏过头去看到了桌上那柄剑。
她的目光在归鸿上停了一息,语气带着欣喜:“霜商?!是霜商吗!”
“哼,算你耳朵好使。”霜商十分骄傲。
“真的是你!你回来了!”沈清漪的脾气顿时烟消云散,只顾着进门围着归鸿看来看去。
然后她转回头来看着谢言朝,眨了眨眼睛颇有些委屈:“谢大哥。你醒了怎么也不来找我。”
谢言朝看着她那副跑了一路赶来连气息都没喘匀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跑了一路,先喝口水。”
谢言朝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仰头灌了大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呼吸终于平了一些。
陆之谦在她对面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拢进了袖子里,目光在小沈清漪的侧脸和谢言朝的面容之间来回转着,嘴唇动了两下,挤出来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什么……你别生气了,我明天请你吃饭。”
小沈清漪“嘁”了一声:“我可不敢让你请客,你上回说请的还没请呢。”
陆之谦脸色垮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欠了一顿饭,可对上小沈清漪的目光之后他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认命表情:“好好好我欠你的,回去我双倍还你。你别在这儿跟我算账了,谢言朝看着呢。”
小沈清漪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谢言朝站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水慢慢地饮着,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道还在冒火星的空气上。
小沈清漪对上他那道目光,抿了抿嘴唇,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桌面上,然后开口:“谢大哥,我跟你一起走。你要查灵脉的事我也听说了,我剑练了这么久还没正经用过,你带上我。”
谢言朝端着水杯看着她,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卯时出发,小沈清漪比谁都准时,谢言朝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客栈走廊里等着了,剑挂在腰间,衣摆扎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许多。
陆之谦比她晚了一刻钟才从房间里出来,趿着鞋打着哈欠,被小沈清漪瞪了一眼之后缩了缩脖子,飞快地回屋收拾好了跟出来。
三人沿着官道朝边界的方向走了一日,到了傍晚时分在一处路边的茶棚歇脚。茶棚搭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几条粗木凳围着一张矮桌,桌面上刻满了过路人留下的刀痕和字迹。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瘦小老头,端上三碗粗茶和一碟花生米之后就缩到棚子后面去了。谢言朝坐在矮桌一侧,归鸿搁在桌边靠着桌腿,小沈清漪和陆之谦坐在对面,一人面前一碗茶,花生米搁在中间谁也没动。
陆之谦将茶碗端起来饮了一口,被粗茶烫得咧了一下嘴,放下碗之后偏过头去看着小沈清漪。他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语气随意:“你后续打算怎么办,沈家那边最近没再找你麻烦吧。”
小沈清漪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碗中那片浮着的粗茶梗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的:“不怎么办,我又不靠那个活着。”她顿了顿,将茶碗搁在桌面上,偏过头去看着茶棚外面那条被暮色染成灰金色的道路,目光落得很远。
“就算没有血脉之力又怎样,我也不想做刽子手。什么神花血脉世代相传不能断,说得好听,说到底不就是一代一代拿它去杀人。我不干了,哪怕这一生庸庸碌碌也无妨。”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偏过头来重新看着陆之谦和谢言朝,嘴角弯了一道弧度:“你们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是认真的。没有神花血脉我就练不了剑了?我修不了道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不用血脉之力我也能修出自己的道来。”
陆之谦看着她那副坦然的面容,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将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朝小沈清漪的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他将手收回来之后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然后将碗搁回桌面上,偏过头去看着茶棚外面那棵老槐树被晚风吹得晃动的枝叶。
小沈清漪嘴角那弯弧度深了一分,她伸手从桌上拈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将话题朝他那边拨了过去:“行了,别说我了,说说你们陆家。上古凰族的血脉,那可不容小觑,我听我姑姑提过一回,说整个修真界能觉醒凰族血脉的陆家子弟几百年来数得过来。”
“你哥陆云峥现在可是觉醒了,如今算是一飞冲天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将手中的花生壳弹进桌上的竹篓里,偏着头看着陆之谦的面容:“你跟你哥一母同胞,说不准哪天也觉醒了呢。”
陆之谦从桌上拈了一颗薄荷草塞进嘴里,叼着草茎将身体朝后仰了仰,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他的目光从茶棚的草棚顶穿过去落在上面那片被暮色染得灰蓝的天空上,眼皮抬了抬又垂了下来,整个人懒洋洋的。他叼着薄荷草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被那根草茎滤了一层,带着散漫:
“你也知道我是个废柴,这个认知在我们族里已经根深蒂固了。本来就老被人忽视,我哥觉醒了血脉之后这种现象只会更甚。”
他将嘴里的薄荷草换到另一边叼着,偏过头来看了小沈清漪一眼,目光里没有半分自嘲的涩意:“其实我感觉我也没那么差,在玉衡宗我也不是排末流的,劈柴我劈得比谁都利索,膳堂抢饭我从来都是第一个,剑法虽然不算顶好但至少没给师父丢过人。”
“只不过在陆家就显得很不够看了,所以说根本没有人在意我。尤其是我哥风头起来之后,族里那些眼睛全钉在他身上,我还乐得逍遥呢。”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将嘴里的薄荷草吐到一边,伸手从桌上拈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既然陆家已经有我哥了,那么这个血脉之力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负担。我就想做个闲散的江湖人士,每天吃吃喝喝,喝酒逗鸟,想练剑就练剑不想练就躺着,潇洒恣意,这才是我向往的生活。”
“可能他人会觉得我不上进,随波逐流中庸无为。但没办法,我就是个俗人,偏爱红尘。”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将茶碗端起来仰头灌尽了,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他偏过头来看着小沈清漪和谢言朝。小沈清漪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伸手从桌上又拈了一颗花生米朝他扔了过去。
那颗花生米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正好落在陆之谦面前的茶碗里,在碗底转了两圈稳住了。
陆之谦低头看了看碗里那颗花生米,又抬头看了看小沈清漪,嘴角弯了一道笑意。
谢言朝坐在矮桌的另一侧,手中端着那碗粗茶慢慢地饮着,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没有插话,也没有接茬,偏过头去看着茶棚外面。
归鸿在桌边靠着桌腿安安静静地悬着,剑格处碧色的纹路在茶棚昏黄的灯光中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了。霜商在剑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谢言朝以为他大概是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从剑里冒出来,闷闷的:“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嘴硬。”
谢言朝低头看了归鸿一眼,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弹了一下,不重却带着警告。霜商在剑里“哎”了一声缩了回去,半天没再吭声。
茶棚的老板从后面走出来给三人续了茶,又端上了一碟新炒的瓜子,陆之谦伸手抓了一把磕上了,小沈清漪端着茶碗慢慢地饮着。
棚外的夜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去,将头顶那盏昏黄的灯笼吹得微微晃了两下,三人的影子在矮桌边的地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他们又走了两日,从官道转入了边界那片荒凉的丘陵地带。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从规整的行道木变成了歪歪扭扭的野树,枝干上缠着枯藤,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孤零零地晃着。
地势起伏不平,每翻过一道矮丘都能看到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在云层下若隐若现,空气里那股属于边境的潮湿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浓。
陆之谦走在谢言朝身侧偏后的位置,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草茎,话匣子从早上打开之后就没关上过。
他正说到无间渊,那根草茎在他嘴里随着说话的节奏一翘一翘的:“……你们听说过无间渊没有?就是魔域和中原交界处的那个大裂谷。我小时候听族里一个老执事讲的,说那地方就是个黑窟窿,从上面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你往底下扔块石头,听不见响,等上半天也听不见响,石头就像是被那片黑吃进去了似的。”
小沈清漪走在他另一侧,步伐轻快,腰间那柄剑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她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那副讲得兴致勃勃的样子,插了一嘴:“那底下到底有什么。”
陆之谦将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双手比划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没人知道,那地方邪性得很。我听那个老执事说,从前有人下去过,下去了之后就再也没上来。也有说底下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黑洞洞的深坑,深到没底。但最邪门的是那个地方的时间……那个老执事说,无间渊底下一年顶上面一天。”
小沈清漪挑了挑眉:“一年顶一天?”
“对。”陆之谦点了点头,将草茎从嘴里拔出来在手中转了一圈,“就是说你在底下待一年,上面才过了一天,多吓人啊。”
小沈清漪“嘁”了一声,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你胆子也太小了。”
陆之谦被她拍得朝前踉跄了半步,回过头来冲她瞪了一眼,嘴里叼着草茎含含糊糊地回嘴:“我胆子小怎么了,胆子小活得长。”
两人又拌了几句嘴,谢言朝走在前面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也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逐渐变窄的土路上,脚下的步伐保持着那个不快不慢的频率。
就在这时,他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正在变浓的味道。
那股味道是海风。
带着咸涩的、潮湿的、从极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的气息,混在丘陵地带干燥的土腥味中,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面容。
谢言朝在那股味道中停了一拍,然后他的步伐慢了下来,最后在翻过矮丘的时候彻底停住了。
矮丘下方是一小片被丘陵环抱着的平地,平地的尽头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海浪在暮色中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的礁石,发出低沉的、绵延不绝的声响。
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咸涩和潮湿,将谢言朝额前的碎发和衣摆都拂了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平地落在那片海面上,又在海面下方的沙滩上停住了。沙滩不大,被几块黑色的礁石分割成两片,其中一片的沙面上还留着一些被潮水冲刷过的痕迹。
陆之谦叼着草茎凑上来,顺着谢言朝的目光朝下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一个破渔村和一片海。
小沈清漪也走上来了,她站在谢言朝的另一侧,目光从矮丘下方那片渔村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谢言朝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上。
谢言朝站在矮丘的顶上,在那片海风和咸涩中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那片沙滩上移开,沿着海岸线缓慢地移动着,他的脑海中在那几息中翻涌过太多的画面,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他身上的血从衣料底下渗出来染红了那片沙地。
他好像在那片沙滩上躺了很久,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他以为自己会就那么死在那里。
然后有一个人来了,从远处走过来,身影模模糊糊地,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什么话,然后把他从浅滩上抱了起来。
谢言朝的目光从那片沙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的矮丘上,又落在身后那条他们来时走的土路上。
他说怎么这么熟悉呢,原来自己记得这条路,当年沈云珩抱着他从那片沙滩上离开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他神志不清,只感觉到有人在抱着他走,步伐很稳,肩背很直,身上的味道是松木和雪水混合的气味。
他记得自己在那个人的怀里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和那个人微微低着的、清减了太多的下颌轮廓。
他站在矮丘顶上安静了很久,陆之谦和小沈清漪在他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收回了目光。
然后谢言朝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被海风托着送出去又送回来:“这里是渔村。”
陆之谦在他身后“啊”了一声,偏着头又朝下面看了一眼:“是渔村啊,看着挺破的。你认识?”
谢言朝没有接他这句话,他又站了几息,然后抬步朝着矮丘下方走去。
陆之谦和小沈清漪跟在他身后下了矮丘,三人沿着那条通往渔村的小路走去。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三人的衣摆都朝身后拂去,谢言朝走在最前面,归鸿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
三人沿着那条小路走进村子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人声。那片破旧的石屋之间搭起了几顶临时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桌凳和茶摊,十几个人围坐在那里高谈阔论,旁边还有几个卖吃食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海风把那些人的声音从村子中央的平地上卷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热闹得很。陆之谦的耳朵在听见那片人声的同时竖了起来,他快走两步凑到谢言朝身侧,叼着草茎的嘴含糊地开了口:“那边有人,好多人。走,看看去。”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又偏头看了看小沈清漪。小沈清漪耸了耸肩,脸上带着无奈。谢言朝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脚步却随着陆之谦的方向拐了过去。
陆之谦在那同时已经朝前蹿了出去,步伐快而急,像是一条闻到了肉味的野狗。
三人走到那片平地边缘的时候,谢言朝看清楚了。那片平地临着海,从岸边一直铺到海水里去的是一道天然的浅石滩,石滩上站着几个年轻人,穿着各异,看装束分属不同仙门。
他们面朝着海面,每个人的身周都散着不同程度的灵力波动,有的在结印,有的在念诀,有的干脆将灵力凝成一道细线朝着海面深处探去。
那片海面在他们所有手段的轮番招呼下依然平静如初,连一道多余的波纹都没有泛起来,像是一块铺开了的灰蓝色绸布,安静而冷淡。
平地边缘围了更多的人,有看热闹的散修,有过路的商贩,有附近村子的渔民,还有几个穿着仙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在旁边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陆之谦挤进人群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兴奋的了然。他凑到谢言朝和小沈清漪中间蹲下来,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各宗的天骄弟子都聚在这了,说是在打赌,赌谁能把海里那把名剑唤醒。我听旁边人说,那把剑在这片海底下沉了百年了,没人知道具体在哪个位置,但偶尔有人能感应到它的气息。”
“这些人就是冲着那个来的,谁能让它浮上来就算谁赢,嚯,你们是不知道,赌钱都赌了几万灵石。”
小沈清漪站在他旁边偏着头看着海面上那几道正在忙碌的身影,目光在海风和暮色中变得有些深。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什么名剑。”
陆之谦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自己也没说清楚,只说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留下的,以前好像在……玉衡宗的剑冢来着,百年前曾有人将它唤醒过一次。”
谢言朝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那些天骄弟子的肩头落在海面上,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他的衣摆和发梢都拂了起来。
他看了那片海面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偏过头来正对上陆之谦那张忽然凑近了的。
陆之谦压低声音,两只手拢在嘴边做成一个喇叭形状凑到谢言朝耳边:“你老实跟我说,海里那把剑是不是你的?”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
陆之谦在那道目光中缩了缩脖子,可嘴上一点没停,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你别看我啊,你当年被百家围剿那事儿多闻名啊,修真界流传的版本都有十几种了。”
“你在修真界可红了你知道吗,比沈宗主还红,沈宗主是根正苗红的红,你是传奇话本那种红。”
谢言朝:“……”
谢言朝将目光从陆之谦的面容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海面上。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在暮色中缓慢地起伏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的礁石,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带着几分不太想承认的无奈:“那把剑是我的。”
话落,陆之谦整个人朝后仰了一下,两只手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到了极致,气音里全是掩不住的兴奋:“那你下去把它拿上来啊!你原来的剑你还不要了?这帮人在上面瞎折腾什么,他们连剑在哪都找不到,你下去一趟不就完事了。”
“你过去一趟,可能什么都不用做那把剑就自己飞上来了,然后一群人看着你目瞪口呆。我靠,想想都爽!”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有几分看傻子的既视感。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淡然:“那是认过主的剑,我死过一次了,相当于契约在那一刻就失效了。如今它认不认我,难说。”
陆之谦安静了一拍,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谢言朝被海风吹得微微偏侧的面容,沉默了两息,然后重新开口:“那你试试嘛,它要是认你,自然就来了。要是不认,那咱们就走人,反正你也不缺这一把剑。”
小沈清漪在旁边点了点头,虽没说话却像是在替陆之谦的话加了一个注脚。
谢言朝站在海风里看着面前这片灰蓝色的海面,那些天骄弟子还在海边各显神通地折腾着,而那片海面始终平静如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步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