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画牢
幽冥的身法极快,谢言朝一剑劈下去,那道玄色的身影从灵石前面一闪,横移了数丈,随即谢言朝剑锋一转,剑划了一道弧线追过去,剑尖点在幽冥方才站过的位置,将那片岩石劈开一道浅浅的裂口。
幽冥又闪了。他的身法像是在水中游动,每一步都带着一层虚影,从一处闪到另一处,不给谢言朝锁定他的机会。
谢言朝连出三剑,三剑都落了空,剑锋劈在岩壁上,崩出一片碎屑。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幽冥的身法并不算顶尖,放在如今他的巅峰时期,这种程度的闪避谢言朝一剑就能破开。可此刻他没有全力出手,每一剑都留了三分余地,收着劲在打。
他心里有个结。
幽冥既然猜到他在这里,为什么还敢一个人单枪匹马地站在核晶前面等着?他手底下那些人呢?
魔神倒了之后幽冥的势力散了,可烂船还有三千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不可能真就孤身一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是想要最后挣扎一下,赌一把?还是说另有所图?
谢言朝心中存疑,手上便又收了两分力道。他将剑横在身前,剑尖朝着幽冥的方向缓缓移动,脚下步伐沉稳,一步一步地朝前压。幽冥在他剑锋的逼迫下朝后退了两步,又闪了一回。
幽冥忽然笑了一声。
那道笑声不高,被灵脉的脉动和岩壁的回音搅得有些发闷,可里面那股子寒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谢言朝的耳朵里。幽冥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目光落在他那把横在身前迟迟没有全力劈出去的归鸿上,嘴角弯了一道嘲弄的弧度。
“你果然还有防备。”幽冥开口,“你从进来到现在,没有一剑是尽了全力的。你在想什么?想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想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
谢言朝没有接他的话,他站在原地,归鸿横在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幽冥的面容上。
幽冥说对了,他确实在想这些。可他没有让那些念头浮到脸上来,只是将剑尖又朝前递了一寸,逼得幽冥又朝后退了一步。
幽冥的背靠在了岩壁上,面容显得格外苍白,眉骨下的阴影很深,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说不清是什么,带着一股子沉沉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他偏过头去看了看身后那片岩壁,又转回来看着谢言朝,开口时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不过我可以把话给你说明白,我确实还有别的目的。”
谢言朝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一分,幽冥在那道剑锋逼近的同时朝侧方闪了一步,避开了锋芒,可他的目光一直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那层笑意从嘴角漫到了眼底。
“你懒得听我说?”幽冥又笑了一声,“行,那你就动手吧。把剑刺过来,捅穿我的胸口,然后带着你那两个帮手去把核晶破了,大功告成,各回各家。”
谢言朝听着他这几句话,心中那股不太好的预感忽然重了几分。幽冥的语气太松了,像是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只等着谢言朝按他铺好的路走下去。
他将归鸿在身前转了一圈,剑尖朝下点在脚边的岩石上,开口时声音沉而稳:“你想拖住我。”
幽冥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在这里等我,不是为了拦我,”谢言朝继续说。
幽冥没有回答谢言朝的话,肩膀微微耸起来,整个人朝岩壁上靠了靠。然后他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将岩壁上的碎屑都震得簌簌地往下落。
他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得眼角渗出了几滴浑浊的泪。
谢言朝蹙眉看着他,手中旧剑的剑尖又朝下压了一分,将脚下的岩石压出一道细纹。
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里那股沉稳被一层薄薄的躁意盖过了:“你笑什么。”
幽冥的笑声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戛然而止。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面容上那层疯狂的笑意还没有褪干净。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然后整片地下空间猛地一震。
那道震动从灵石的方向传过来,将谢言朝脚下的岩石震得朝上跳了一寸又落回去。灵脉的脉动在那道震动之后忽然变了,从急而沉的鼓点变成了一阵毫无节律的乱颤。
整片空间的岩壁都在发抖,穹顶上的矿脉冷光忽明忽暗,将所有人的面容照得忽青忽白。
谢言朝在那道震动中偏过头去,目光穿过那片幽蓝色的冷光落在灵石的方向上。
灵石裂了。一道粗大的裂缝从灵石中央一直劈到底部,裂缝中涌出一股浓稠的暗金色光芒,那道光芒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像是决了堤的水。
灵石周围的妖兽在那道光芒中齐齐仰起了头。上百头化神修为的妖兽将脖子伸得长长的,朝着穹顶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些妖兽从灵石周围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每一头都带着一股决了堤的蛮劲,撞开岩壁上的碎石,踏过地上的白骨,朝着四面八方的甬道和孔洞中涌去。
它们不再围在那块核晶旁边了,它们朝着外面涌,朝着更远的地方涌。
谢言朝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妖兽从四面八方的甬道中远去的声响,听着从更远处传来的一阵接一阵的、越来越密集的咆哮声。
那些咆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每一条甬道,每一个孔洞,每一道岩壁后面传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方圆八百里,所有的妖兽都被唤醒了,朝着这个方向涌过来。
他偏过头来看着幽冥。
幽冥站在岩壁下,两只手垂在身侧,面容上那层疯狂的笑意还在,可眼底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释然的空洞平静。
他看着谢言朝,开口时声音被整片空间的震颤和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咆哮声托着送过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以为破开那个灵核就万事大吉了?错了。谢言朝,你怎么就知道谢微查到的消息是真的呢。她所掌握的不过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饵。”
“我花了半年时间在这片灵脉中布置,将方圆八百里内所有沉睡的妖兽都唤醒、都引到这里来。而核晶上的破绽以你的眼力说不准会看出些端倪,我不敢赌,所以我必须在这里拦你。”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偏过头去看了看灵石裂缝中那道涌出来的暗金色光芒,又转回来看着谢言朝,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地弯得更深了。
“我在这里等你,看着是你在拖住我,实则是我在拖你。等那两个人真的破开那个灵核之后,这一片的妖兽都会被那道释放出来的神力唤醒,而这个地方就是靶子。”
“所有的妖兽都会朝这里涌过来。谢言朝,就算你不死,也得给我脱层皮。”
谢言朝没理会他这一通逻辑,偏过头去看了看石门的方向,谢微和陆之谦从那道门后面探出头来,两人脸上的表情在光雾中明灭不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幽冥。幽冥在那道目光中笑了一声,声音被远处涌来的咆哮声盖过了大半。
谢言朝将归鸿从身侧抬起来,剑尖朝着幽冥的方向,剑身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沉而稳的剑鸣,碧光从剑格处朝着剑尖蔓延过去,将周围整片光雾劈开了一道窄缝。
他开口:
“那你就先留在这里。”
幽冥的笑意在那句话中顿了一拍。谢言朝已经动了,旧剑划了一道弧线朝着幽冥的方向劈去,这一剑比方才任何一剑都快、都重、都稳。
剑锋所过之处,冷光被劈成两半,光雾朝两侧退开。幽冥在那道剑锋面前朝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归鸿从他手中划了一道几乎看不清轨迹的弧线,剑身上的碧光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那一剑里灌注了他全身的修为,大圆满境界的灵力从剑尖倾泻而出,将剑锋所过之处的空气都压得发出一声闷响。
幽冥在那道剑锋面前没能闪开,他朝侧方踏了一步,可那一步刚踏出去就被剑锋带起的灵力压得定在了原地。
他的面容在剑光中白了一瞬,两只手抬起来试图结印抵挡,可那道印才结了一半就被剑锋上涌来的力道震散了。
归鸿从他胸口正中贯入,剑尖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血。
幽冥朝后仰了一下,背撞在岩壁上,整个人被剑钉在了那。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嘴角涌出一口血,顺着下巴滴在玄色的衣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被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堵住了,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
谢言朝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松,站在幽冥面前,面容被剑身上的碧光映得冷而沉,目光落在幽冥那张被血污和冷汗浸透的面容上,开口时声音凉得像是从深海底捞上来的:
“既然你这么稀罕这地界的灵兽,那你就在这里被他们啃食殆尽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将归鸿从幽冥胸口拔了出来。剑身上沾了一层暗红的血,在剑光中被蒸得嘶嘶作响,化作一缕淡薄的红雾散在空气中。
幽冥靠着岩壁滑坐下去,一只手按在胸口那道正在朝外涌血的伤口上,另一只手撑着身下的岩石,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喘。
谢言朝没有再看他,转身朝着石门的方向奔去。他的步伐极快,踏在岩石上每一步都带着沉沉的响声,将脚下那些被震松的碎石踩得朝两侧飞溅。
陆之谦站在石门外面,谢微站在他身侧。两人身后的甬道中已经有黑影在朝这个方向涌了,那些被唤醒的妖兽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汇聚,速度比方才那批快了不止一倍。
咆哮声从每一条甬道中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将整片地下空间震得嗡嗡作响。
谢言朝从石门内奔出来,陆之谦正抬起头看着他。谢言朝本来准备跟他说一句什么,大概是让他和谢微先撤,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可陆之谦先开了口。
陆之谦站在石门外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平静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开口时声音稳稳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迎战吧。”
谢言朝在那句话中停了一拍,他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目光从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容上扫过去,此刻脸上的表情沉而静,眼底的情绪和方才判若两人。这个人好像在某个看不见的瞬间忽然被填满了,从一个插科打诨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能站得住的人。
谢言朝看了他一息,收回目光,没有接话。他站在石门外面,目光越过陆之谦和谢微的肩头落在身后那条从深处延伸上来的甬道中。
那些黑影从甬道深处涌过来,被暗金色的光雾和幽蓝色的冷光映得影影绰绰,数量比方才看到的多了数倍。它们从每一条岔道、每一个孔洞中涌出来,将整条甬道填得满满当当。
他沉思了片刻,情况紧急,根本容不得他多想。那些妖兽正从四面八方朝这个方向涌来,方圆八百里内的灵兽都被核晶释放的神力唤醒了。
如果让这些妖兽冲破这片地下空间,沿着暗河和甬道涌到地面上,再沿着灵脉网络朝外扩散,南境沿线那些村镇和散修聚居地就会首当其冲。
这里离最近的镇子不过几十里,以化神修为妖兽的速度,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冲出去。
他只思考了几息,然后咬咬牙,将归鸿横在身前,双手在剑身上快速地画了一道印,从他指尖淌出来,一层碧光从剑身上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印纹从石门下方一直延伸到穹顶,从穹顶朝两侧的岩壁蔓延,从岩壁扎进地面,将整片灵脉区域一寸一寸地裹进去。
印画得很快,谢言朝的手腕在最后几笔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可印纹还是稳稳地落在了最后一寸岩壁上。
结界成了,将整片灵脉区域从内到外封了个严严实实,从暗河入口到核晶所在的这片地下空间,所有的甬道、孔洞、岔路都被那道碧光封住了。
那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妖兽撞在结界上,被那道光弹了回去,发出一阵带着怒意的咆哮。
谢微站在石门外面,看着那道碧光从岩壁上亮起来又收回去,将整片区域封成一座牢笼。
她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清瘦的面容上那层平静被一道沉沉的急色盖过了。她朝前迈了一步,开口时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紧张和怒意:“你疯了?这是画地为牢!”
谢言朝将归鸿从身前放下来,剑尖点在脚边的岩石上。他偏过头来看着谢微,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沉声开口:
“还有什么办法吗?”
谢微站在石门边上,被他那道平静的反问噎了一拍。她偏过头去看了看身后那条甬道中密密麻麻的黑影,又转回来看着谢言朝。
谢言朝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结界外面那些撞得头破血流的妖兽身上:“你是说让这些妖兽出去咬死一大片人吗?”
谢微站在石门外面,嘴唇抿得死死的,她偏过头去看了看陆之谦,陆之谦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结界外面那片涌动的黑影上,面容沉而静,没有插话。
谢微收回目光,将怀里的布囊抱紧了一分,偏过头去重新看着谢言朝,开口时声音低了些,那层怒意被压下去了大半:“结界能撑多久。”
谢言朝将归鸿从脚边抬起来,感受着掌下那道从结界深处传上来的震颤,开口:
“看它们撞得有多狠。”
石门内,幽冥靠在岩壁上,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伤口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他偏过头来看着石门外面那道将整片灵脉封住的碧光,嘴角弯了一道弧度,在血污中显得格外分明。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那些撞在结界上的咆哮声盖过了大半,可那几个字还是从缝隙里挤了出来,落进了谢言朝的耳朵里:
“好一个画地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