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安好

第124章 安好

陆之谦的血脉之力封入灵石,整片灵脉都在朝外排斥一切与魔神相关的力量,无声无息却彻底至极。幽冥靠在石门内的岩壁上,胸口的伤还在渗血,面容上那层笑还没来得及收,整个人就被那道力量从里朝外撕碎了。

没有挣扎,没有遗言,碎成一片极薄的暗色烟尘,被灵脉的余波一推,散得干干净净。

魔神已经彻底散了,最后一魄散了,便什么都不剩了。

谢微从暗河出来之后站在山间的夜风里,偏过头来看了看谢言朝。她的白发被山风吹得散乱,深刻的纹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看了谢言朝一会儿,淡淡开口:“苏映雪的仇我报了。山高路远,有缘再会。”

谢言朝没有拦她。谢微转身朝着山下走去,身影在月色里越来越淡,融进了那片沉沉的夜色中。

她的步伐还是那样轻,像是一个人走惯了长路的从容。

回到玉衡宗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沈清漪已经醒了,安魂散的药效刚过,她坐在竹屋前面的石阶上,怀里抱着她那柄剑,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面容。

谢言朝走进院子的时候她抬起头来,那双平日里总是清亮剔透的眼睛此刻红肿着,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着。

她看着谢言朝,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问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只是将怀里的剑抱紧了一分,又将头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地颤着,将那些哭音都压在了喉咙底下。

霜商从那之后也蔫了,归鸿剑安安静静地挂在谢言朝腰间,连平日里的流光都敛了,只剩一层蒙蒙的灰。偶尔从剑里冒出来一声,也是闷闷的:“早知道……本座就不天天跟他较劲了。”

谢言朝不说话,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叩一下,霜商便缩回去,半天不再吭声。可过不了多会儿,闷闷的声音又会从剑里透出来:“那个臭小子……本座还以为他真就是个混不吝……”

传讯的弟子将那只玉简递到陆云峥手中,彼时他正在练剑。

午后的日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练剑台上的青石面上。他手中握着练剑用的木剑,正在过一套剑招,衣摆随着步伐起落,一招一式稳得没有半分多余。

他的目光落在剑尖上,专注而沉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

传讯弟子站在练剑台边上,等他将最后那一式收完了才上前去,将玉简递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陆师兄,南域边界传回来的急讯”。

陆云峥收了剑势,将木剑在身侧立定,伸手接过那只玉简。

他将灵力探进去,目光落在玉简内那几行字上,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他的面容上没有什么变化,连目光都像是钉在了那几行字上,一动不动的。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个传讯弟子在旁边站得有些不自在了,低声喊了一句“陆师兄”。陆云峥没有应,目光还落在玉简上,那只握着玉简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了那传讯弟子一眼。

那道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将玉简收进袖中,开口时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分别,只是慢了一拍:“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传讯弟子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练剑台上只剩下陆云峥一个人。他站在那片铺满了午后的日光里,手中握着木剑,偏着头,目光落在练剑台外面的方向,落在远处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松林上。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日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将他的影子拉得细而长,投在青石面上,孤零零的一道。他始终没有动,木剑还握在手里,握得极紧。

陆云峥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哭过,在陆家被长辈责罚的时候没哭过,觉醒血脉的时候没哭过,被族人寄予厚望、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也没哭过。

从那之后陆云峥变得更沉默了,偶尔会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深夜,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自己喝一杯,另一杯搁在对面的位置上,从热放到凉,又从凉重新沏上热,等它再凉,再沏。

那杯茶从来没有人喝过,可他每天都沏。

谢言朝几乎是快马加鞭地赶路,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小路朝着太虚宗门最深处的那片僻静之地走去。

那条路他从没走过,但也知道该怎么走。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被竹篱围起来的空地。竹篱旧了,几根竹竿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缠满了枯藤。

空地正中有一座坟冢,坟头不大,堆着几层青灰色的石块,石块缝隙里长出了薄薄的青苔。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面被风雨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谢言朝站在碑前,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得很慢。

殷无邪之墓。

他师父的坟。

风从竹篱间穿过来,将那些枯藤吹得沙沙作响。谢言朝站在碑前,然后他偏过头去,看向了坟冢旁边。

那片空地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坟冢旁边的石阶上,石阶是坟前用来摆祭品的那种矮阶,青石面的,微微发亮。

他穿着一件旧袍子,颜色说不清是灰是蓝,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少见地散着,青丝散在肩头,姿态闲适。

他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片枯叶,正低着头慢慢地转着。听到谢言朝的脚步声时他偏过头来看了看,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他看了谢言朝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你来了。”

谢言朝站在碑前,暮色从竹篱外面漫进来,他看着石阶上那个人。

他开口了,声音很冷:“陆之谦做的这些,也有你的推波助澜吧。”

闻人晓手中那片枯叶转了一拍,停住了。

“他一个内门弟子,修为不显,人脉不广,他怎么可能查到千年前仙魔大战的细节?怎么可能找到殷无邪献祭血脉的真相?”

包打听和怀溯又凭什么卖他一个面子?他的身份撑死算是上古世家大族的人,在修真界也没有任何威望,他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交易的?

“除非背后有人默许,有人给他指了路,有人在他查不下去的时候递一把梯子。”

谢言朝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紧盯着闻人晓的侧脸。

“我想了很久,想不通那个人是谁。后来我往回倒了一遍,从陆之谦开始查这件事的时候往回倒。”

他顿了一拍,声音又冷了一分:“闻人晓,陆之谦查到的每一条线索背后,都有你的影子。”

闻人晓听完之后笑了一声。

很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被竹篱间的风一吹就散了。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淡光,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意味。

“你小子还怪聪明的。”

他将手中那片枯叶搁在石阶上,拍了拍掌心的碎屑,两只手撑在身侧的石阶面上,身体微微后仰,还是那副闲散的模样。

他偏着头看着谢言朝,嘴角弯了。

“怎么?要报仇?像当初你砍你师父一样砍我?”

谢言朝的手在身侧攥紧了,面容在那句话中沉了一分,却没有动。

闻人晓看着他攥紧的手,又笑了一下,比方才长了些,也更淡了些。他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坟前那块被风雨磨得发白的石碑上,看了一息,然后开口。

“谢言朝,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愿以偿的。”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这是陆之谦自己选的,你要清楚。”

声音不高,被竹篱间的风吹得有些散,他将搁在石碑上的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谢言朝。

“我承认我确实有私心,但是舍他一个换大部分人的命,这个含量不用我教你。”

谢言朝咬紧了牙关,下颌绷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他陆之谦就活该去死?当做一个献祭品?”

他还那么年轻,还那么意气风发,正是少年恣意年华,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他为什么一定要做英雄?为什么一定要挡在前面?一定要殉他的道吗?一定要带着那样释怀的笑离去吗?

那他让站在原地完全被他排外的谢言朝怎么办。

谢言朝苦笑,自己怨来怨去,怨闻人晓递了梯子,怨陆之谦选了那条路,怨来怨去,说到底也是在怨陆之谦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闻人晓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石阶上那个人将两只手从身侧收回来,搁在膝上,手指慢慢交拢在一起。他偏着头看着谢言朝那道站在暮色中的身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与你一般。”

他将交拢的手指收了一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坟前那块石碑上,落在碑面上“殷无邪”那三个字上。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但是现在我懂了无邪的难处了。”

风从竹篱间穿过来,将那些枯藤吹得沙沙作响,将坟前石缝里的青苔拂得微微地颤。

闻人晓坐在石阶上,头发被风吹得散到身前,他偏着头看着那块碑,面容上有几分苦笑。

“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一切都没办法转圜了。”他开口。

在殷无邪一个人背负那么多人命日日煎熬日日辗转的那些时日里,明明他都已经那么难熬了,而自己作为联系密切的好友,却没能第一时间发觉察觉。

闻人晓想着,又轻轻开口:“这是我的失职。”

谢言朝站在那片暮色中,听着闻人晓那些话,没有接话。

闻人晓将目光从那块石碑上收回来,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坟里那个人听的:“殷无邪选择的那条路,我直到很晚才完全想通。”

花了很多时间去拼凑那些真相,数以计日的时间下,才终于看清了那条路的全貌。

他将手指松开,在膝上摊平了,掌心朝上,那两只手掌心上纹路很深,交错纵横。

以身为饵,以名为祭。把自己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为的是让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人不必走他走过的路,为的就是整个修真界的太平。

“他连解释都没有留下,因为解释了,那条路就不纯粹了。”

他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重新落在坟前那块石碑上,落在碑面上那三个字上,看了一息,然后开口,将那最后半句话平平地搁在了暮色里:

“需要有人站在阴影里替天行道,他就站进去,然后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他坐在石阶上,偏着头看着谢言朝那道站在暮色中的身影。竹篱间的风吹过来,将他头发拂到身前又吹回去,将坟前石缝里的青苔吹得微微地颤。

他看了谢言朝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可以恨你师父,他确实欠你的,也可以报仇雪恨,这是你的权利。”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托着送过来,平平的,又偏过头去看了看坟前那块石碑,转回来看着谢言朝。

“但是谢言朝,我不求你原谅他。但求你好好度过此生。”

他顿了一拍。

“你师父很看重你,他待你是真心的,只不过这份真心是建立在欺骗和伤害之上。所以我不会劝你释怀。”

“但作为他的老友,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他的声音在那最后几个字上轻了一分,像是怕说重了会惊着什么。

“如今捡回一条命,就安心活着吧。”

谢言朝站在那片暮色中,听完了那些话。

竹篱间的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将他的衣摆吹到身后又落回来。他站在坟冢和石阶之间那片空地上,面容被暮色笼着,看不太分明。

他的嘴唇抿了抿,抿成了一条线,微微地动着。

他没有看闻人晓,偏过头去看了看坟前那块石碑。碑面上“殷无邪”三个字被风雨磨得发白,他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再多说一言。

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稳而沉,一步一步地踩在竹篱间那条窄窄的小路上,将暮色踏碎在脚下。

他的背影在竹篱的缝隙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融进了那片沉沉的灰青色里。

闻人晓坐在石阶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竹篱尽头。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偏过头去看了看坟前那块石碑,又看了看谢言朝方才站过的那片空地,石阶上那片枯叶还被风吹得微微转着,发出极细的声响。

他伸手将那片刻枯叶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松了手。枯叶被风托着飘起来,打了个旋,落在坟冢前的泥土上,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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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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