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霜商

第22章 霜商

沈云珩还没有醒。

谢言朝靠坐在石柱下,让沈云珩的头枕在他腿上,后背抵着粗糙的石壁。

这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近两个时辰,腿早就麻了,肩膀也僵了,但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就会把怀里的人弄醒,这人看起来太累了,累到连在昏迷中眉头都紧紧皱着。

石林里的夜色依旧浓重,天幕漆黑一片,没有星,没有月,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泼满了墨。

偶尔有一阵风从石柱间穿过,带来远处不知名兽类的低吼,在这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森冷。

谢言朝低头看了看沈云珩。

那张脸在他腿上靠着,苍白的、安静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整个人都空了。

呼吸很轻,轻到谢言朝要低下头才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把手背贴在沈云珩的额头上。

凉。像是捂不热的玉。

谢言朝收回手,从怀中掏出那个玉匣。

玉匣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绿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映得他掌心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之前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东西,但直觉告诉他,沈云珩不醒,外面的人进不来,他总得做点什么。

他试着把灵力探入玉匣。

灵力刚一触碰玉匣的表面,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他皱了皱眉,换了种方式——将自己的灵力裹在指尖,不强行突破,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去触碰那个玉匣的外壁。

这一次,玉匣没有反弹。

碧绿色的光芒流转了一下,像是在感应他的灵力,然后缓缓地向两侧散开,像是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谢言朝的眼前一花。

等他再定睛看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石林里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田野上。

天是暖黄色的,像是秋日傍晚的天光,柔和而温暖。田野里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红的黄的紫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铺到天边的锦缎。

远处有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院墙外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如云,在风中沙沙作响。

谢言朝愣住了。

这是玉匣里的世界?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声音就从头顶炸开了。

“喂!你谁啊?怎么进来的?谁准你进来的?”

那声音尖细清亮,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炸毛。

谢言朝抬头一看,看见一团巴掌大小的光球正悬浮在他头顶三尺处,光球里隐约能看出一个袖珍的人形,叉着腰,正低头瞪着他。

那东西瞪圆了眼,上下打量了谢言朝一番,然后撇了撇嘴。

“筑基巅峰?就这?你连我的门槛都够不着,怎么进来的?”

谢言朝看着那团光球,面无表情。

“你是这玉匣的守护灵?”

“守护灵?”那光球像是被冒犯了一样跳起来,“我可是上古大能亲手炼化的灵器之魂!守护灵?那是什么低等的称呼!你再说一遍试试?”

“守护灵。”

“你——”

光球气得上下乱窜,像一只被惹急了的萤火虫,绕着谢言朝的头顶飞了三圈才停下来。

它停在他面前,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一副懒得跟他计较的表情。

“算了,看在你是个筑基巅峰的份上,本座不跟你一般见识。”它哼了一声,“你叫什么?”

“谢言朝。”

光球的表情顿了一下。

“谢言朝?”

“嗯。”

“那个谢言朝?”

“哪个?”

“就是那个——”

光球忽然凑近了,绕着他的脸飞了一圈,像是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它往后撤了撤,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哦——原来是你啊。”它说,“闻人晓提过你。”

谢言朝的动作顿了一下。

闻人晓。

自仙门大比过后,这个名字他很久没有听人提过了。前世在玉衡宗交流论道的那十年,闻人晓是玉衡宗的宗主,却没什么架子,整日游山玩水,喝酒逗鸟,活得像个不正经的散修。

但他那个人,看着不正经,眼神却毒得厉害。

谢言朝记得第一次见到闻人晓的场景。那是在太虚宗的后山,他一个人练剑,练到深夜,心里憋着一口气,招式越走越急,越急越乱。

“喂,那个小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头,看见一个人倒挂在树枝上,手里拎着一个酒壶,正笑眯眯地低头看他。

得亏现在不是夜深人静,不然这一回头得被这人吓个半死。

那人看起来不过三十许,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潇洒肆意。

他晃了晃酒壶,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你的剑走偏了,”他说,“第七式转第八式的时候,手腕太僵,力道全卡在肘关节。这样下去,三招之内就会被人看出破绽。”

谢言朝当时年少气盛,被人一眼看破短板,面上挂不住,语气也不太好:“你是谁?”

“我?”那人笑了笑,“一个路过的。”

他走过来,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当着谢言朝的面耍了一遍他方才练的那套剑法。

同样的招式,在他手里走出来的轨迹却完全不一样——更圆融,更流畅,像是水在河道中自然地流淌,没有任何滞涩。

谢言朝看呆了,就那么愣愣地抱着剑看。

那人不等他开口,把树枝随手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根骨不错,悟性也够,就是路子太急,剑不是越急越好,急了反而破绽多。你师父没教过你?”

谢言朝没有说话。

他师父是殷无邪,殷无邪教他练剑的时候,总说“快、准、狠”,从来没有提过“缓”。

那人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师父教得没错,”他说,“每个人的路不一样,你这个人,骨子里带锋芒,让你憋着劲练慢剑,反而把你那点灵气都磨没了。”

他伸出手,在谢言朝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过以后练剑的时候,记得给自己留三分余地。剑走得太尽,收不回来,容易伤着自己。”

谢言朝看着他,变得拘谨起来,小心翼翼问:“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人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里满是岁月沉淀的从容。

“闻人晓。玉衡宗的,没事来串个门。”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你可知明赫这个名字?”

谢言朝摇了摇头。

闻人晓的目光垂了一下,那里面有谢言朝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落空后淡淡的失落,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的释然。

“不知道就算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过我看你骨骼惊奇,绝非人间凡品,待在太虚宗多屈才,来玉衡跟着我混吧。”

他说完还挤了挤眼,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谢言朝那时候只觉得这人疯疯癫癫的,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后来他才知道,闻人晓是玉衡宗的宗主,退贤后又成了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从前霸榜了千年的仙道魁首,连他师父殷无邪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人。

“喂!你在发什么呆?”光球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谢言朝眨了眨眼,看向那团光球。

“你说闻人晓提过我?”

“提过啊,”光球又绕着飞了一圈,“他说有个太虚宗的小子,练剑的时候跟自己较劲,看着挺有意思的。他还说那小子要是能换个师父,说不定能走得更远。”

换个师父。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

如果那时候他真的换了师父,闻人晓能教他什么?会告诉他殷无邪的真面目吗?会让他免于那场长达百年的堕落和挣扎吗?

“你是他的东西?”谢言朝问。

“什么他的东西!”光球又炸了,“本座是独立的!自由的!只是暂时寄存在他那里而已!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当本座的主人——”

“那你怎么在他手里?”

光球的叫嚣声卡住了。

它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半天才挤出一句:“……他运气好捡到了本座。”

谢言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没有拆穿它。

“既然你是闻人晓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个秘境里?”

“都说了不要‘东西’‘东西’的喊本座!”好歹给他个人权吧!

话落,光球沉默了一下。它那团光芒微微暗了暗,声音也低了几分:“他走之前留下的,说这个秘境将来会有一个人进来找它,让本座等着。”

“等谁?”

光球看着他,语气复杂。

“等一个叫明赫的人,哎算了……告诉你你也肯定不认识。”

“那闻人晓去哪了?”

光球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走了很久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本座等了一千年,等到灵体都快散了,也没等到他要等的人。”

它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调子:“谁知道等来你这么个筑基巅峰的废物。”

谢言朝懒得跟这个一根筋的小玩意计较,他默默在心里盘算一件事,闻人晓把这个玉匣留在这个秘境里,说会有人来找它,结果那个人不是他,是明赫。

但他拿到了玉匣,进了这个小世界,见到了这个守护灵。

这意味着什么?

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在暗中推动?

他想起秘境里的那些异常,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张网,而他是那只被网住却还不知道的飞虫。

“喂,”他开口,“你叫什么?”

“本座叫霜商。记住了,是霜商,不是什么守护灵。”

“霜商,”谢言朝说,“我要怎么带你出去?”

霜商瞪了他一眼:“你进来容易,出去也容易。你只要把灵力灌入玉匣,心里想着‘出去’就行了。”

“但本座提醒你,这玉匣认主,谁能打开它,谁就是它的主人。你既然打开了,你就是本座的主人,别想甩开本座。”

“……谁要甩开你?”

“哼,最好是这样。”

霜商化作一道光,钻进了谢言朝的袖口,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一枚碧绿色的印记。

“行了,出去吧。”它的声音从他袖口里闷闷地传来,“外面那个半死不活的还躺着呢,你不管他了?”

谢言朝心神一动,眼前的田野和小院迅速模糊、褪去。等他再定睛看时,自己已经回到了石林中。

腿上的触感明显,沈云珩还枕在他腿上,呼吸似乎比方才平稳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枚碧绿色的印记,又看了看沈云珩苍白的脸。

霜商的声音从印记中传来,带着几分嫌弃:“啧,这人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太弱了,闻人晓的徒弟怎么混成这样了?”

“他是我……朋友。”谢言朝说。

“朋友?”霜商哼了一声,“你俩身上的气息缠缠绕绕的,都快打结了,什么朋友能缠成这样?”

谢言朝的眉头狠狠皱起,压低了声音:“你闭嘴。”

“你心虚什么?本座只是实话实说。”

谢言朝懒得跟它争。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云珩的头靠得更稳一些,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黑暗中,天边似乎亮了一点。

不是错觉。

秘境的天幕正在裂开一道缝隙,有光从裂缝中渗透进来,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外面的大能们在设法破开禁制。

谢言朝看着那道光,心里有了数。

有人来了,那么秘境里躲藏的老鼠就不会一直藏下去。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简单的小事——等沈云珩醒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那张苍白的脸在微弱的天光中似乎有了一丝血色。

“沈云珩,”他说,声音很轻,“你醒醒。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霜商闻出了奸情

霜商:什么朋友能睡一块?

小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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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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