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裴续真正跟死神打了个照面,他想,应该庆幸他的走马灯要比别人长,才有机会被救回来。

他活过两次。

第一次,作为裴无霜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他小时候应当很闹腾,每一位长辈都对他说,当时他哭得震天响,整栋楼都能听到。

在裴续十五岁前,他的家庭称得上世俗眼中的圆满。

美丽温柔的母亲日日陪在身侧,父亲醉心学术,但也不算摆设,该回家来时还是很乐意回家团圆。爱护母亲就像爱护眼珠子的外祖父,活泼善良的姑姑。

他的家庭不热闹,但也绝对不算荒凉。

裴续也走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路子,没半点让人操心的。

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小日子舒坦,倘若没有遇见意外,也许能幸福地过一辈子。

起初裴续恨林鹤,不是直接把他关联到许道成和裴无霜的死,他更恨林鹤一朝贪念,撕破了他家圆满的伪装。

许道成年轻时受全家之力托举,一路不闻窗外春秋读上去,还没毕业就遇到了裴无霜,后来,他又借妻子的势得到了体面的工作,无需面临无数青年教师叫苦不迭的磨难。他清高,他自傲,也脸皮薄,死在风雨中也算意料之中。

裴无霜困在父亲的爱里活了一辈子,当她发现父亲的爱不纯粹时,她也走向了他的死亡。

外公自己给自己洗脑了一辈子,也演了一辈子的爱女儿,到头来自私淹没父爱,被他心心念念延续香火的侄儿拔了氧气管。

姑姑是最后还关心裴续的人,可在她心里,前面还有太多太多,过去种种,落了句往事不可追的感叹。

裴续想,他和他父母一起死了。当时他觉得恨天恨地,怨世界上所有人,第一怨许道成,第二怨林鹤。

本能驱使他去跟踪林鹤,这个引发蝴蝶效应的源头。

裴续知道林鹤过得并不好,林鹤过去也称得上一句“天之骄子”,在研究生退学后四处碰壁,活得潦草。

可林鹤过得再惨,也抵消不了裴续的绝望。

那天闷雷声声,云黑压压一片,他决定要和林鹤一起下地狱。

这座城市的天总是阴晴不定,但会不会下雨对裴续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痛苦到了极点,那天他不做点什么的话,他还是会死。

他追在林鹤身后,他们逆风,雨水拍打在脸上,衣服被浸透后贴在身上,林鹤的拳头砸上来声音很闷。

形势和裴续想象中截然不同。

裴续一手藏着刀刃,另一手握拳没有章法地往林鹤脸上挥。林鹤的手脚却是拳拳到肉,他也是被吓疯了,直奔腹部去,有两拳估计是连着揍到了胃,霎时间让裴续很想吐。

裴续心道不好,他没法拉林鹤下地狱了,他只能一个人去死了,真遗憾。

沈昼是这时候出现的,裴续怀疑他躲在某个角落看了半天,等到他没力气了才跑出来。

沈昼不轴的时候还是很懂保护自己的,后来裴续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好习惯怎么没能保存下来。

沈昼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单笼着他一个人,衬得沈昼形销骨立,模糊在这雨里。但再加上一个裴续,就显得拥挤。

跑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真到自己面前,还是能看出来在强撑。沈昼用画板挑开裴续手里的刀,像试探未知危险的小猫,迅速伸手又飞速收回,在确认没有危险后又大摇大摆自信起来。

他开始教训自己打架是不对的,拿这种危险物品更是不对,拽着自己就要去附近的医院,嘴里念叨得像裴续过去最讨厌的班主任——不过沈昼声音好听,他的话也就好入耳,不叫人反感,听着听着心里还多出异样的感受。

张扬的小猫在见到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瞬间炸了毛。

他尽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可裴续还是能清晰地看见他乱颤的睫毛。他扶着椅背的手指用力后泛白,看到医生粗暴的缝针手法时低低说:“医生,您能轻点嘛?”

医生像看傻瓜一样看了沈昼一眼说:“这不打了麻药嘛?”

沈昼点点头不说话了,但紧张还是铺满了他的眼睛,裴续忽然生出一个他自己也没法解释的念头:他想安慰沈昼。

他被吓到了,很可怜。

但这也很莫名其妙了,受伤的是自己,他要是真抓到沈昼的手上去,估计要被当作神经病,沈昼该把他从外科送到精神科了。

等裴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被处理了一遍,沈昼才松懈下来。

他甚至开始开玩笑。

“你顶着这张脸去蹲大牢多可惜,你应该出现在大荧幕上,还没有星探来找你吗?”

裴续心想,自己戴了一个盖住大半张脸的口罩,额头前面还沾着湿掉的头发,这人信口扯谎都不眨眼。

沈昼像是看透了他的内心,他伸出食指抵在裴续的脑门上,稍用力一推,强调:“美是客观的,还轮不到你质疑我。”

在往后和沈昼的相处里,裴续才意识到那天沈昼一定被吓得不轻,才东扯西扯说个不停来强压紧张。但裴续又很感谢那天的沈昼,他的每一句话,每个句子的语调,脸上是什么表情,裴续不断反刍,记了一辈子。

那天,裴续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看见沈昼接了个电话匆匆跑出去,最后跟他说:“我知道有些事确实想不开,但就当是为了自己,好好活吧,想不开就想不开,好不容易活一场总不能白白浪费。”

沈昼把画板举高挡在头顶,冲他笑了下后便跑进了雨里。

他没有拿伞,那把伞被留在裴续脚边。

雨比刚才小些,但还是很急,簌簌拍打在建筑上。

裴续看见沈昼的身影愈来愈远,直至消失在视线极限的拐角。

在护士的惊呼声中,裴续冲了出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单纯地追上他。裴续跑在那条路上,积水从脚后跟甩起,溅到他的裤腿上。还没见到人他就在想该怎样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追出来?

对,他没带伞,自己是来送伞的。

可一低头,裴续双手空空,自己正被风雨无情敲打。

裴续不是个好运的人,他没能找到沈昼,当他再跑回卫生所想拿回那把伞,却发现那把伞也被人顺走了。

众所周知,伞,在雨天,一把没有主人的伞,是最容易丢的。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他没再遇见过沈昼。沈昼什么都没给他留下,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裴续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沈昼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在把遗产收入囊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人,可他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信息,他只知道沈昼也许是个艺术生,会画油画,其它一概不知

甚至从长相,他都不能判断出来沈昼是不是比他大几岁,但沈昼那时喊他弟弟,也不确定是不是嘴上占便宜。

在茫茫人海中寻一个陌生人太过难熬,让裴续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幻觉。

有天,楚争秋找上他,说要签他做艺人。裴续想起了沈昼的玩笑,下意识做出了决定。

命运轻轻转动。

直到再见沈昼时,裴续确信,自己因为他又活了一次。

沈昼在他心里埋了颗种子,春去秋来,干涸的土地总缺乏必要的营养元素,种子一直静默。终于,迎来一场淋漓的雨,贫瘠的土地上抽出新芽,成为了最亮眼的绿意,绵延出生机盎然。

那不到一年的相处,裴续总是后悔,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欲/望,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沈昼,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的过去,更不知道该怎样经营和沈昼的未来。

没人教过他健康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更糟糕的是,裴续曾过过正常的人生,当过正常的青年,他知道自己的很多想法是畸形的,永远无法被摆到台面上。

他犹疑不决,他临门一脚又退缩,不敢轻易言爱,最后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他想,一定是上天眷顾,让他能把沈昼带出那个冰冷的小木屋,也让他能先于沈昼想起过去。

后来,他又想,其实是沈昼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机会。

人在经历走马灯的时候还会有触觉吗?

裴续觉得好像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直觉告诉他是沈昼。

每一个和沈昼相处的画面都在裴续记忆深处无比清晰,所以裴续能判断出此刻他听见的,不是记忆深处的回想,而是他爱的人的呢喃。

“这伤位置倒好,刚好在你手臂的刀疤上,下次植完皮,刚好把疤挡住。”

“裴续,就当我们扯平了,等你醒过来,我们做普通的情侣好不好?”

“我挑了个地方,离海远,离雪山也远,总之离跟咱俩八字不合的地方都远,山清水秀的听说是个好地方。我本来想要不要问问你的意见,但问你你也只会说好,我就自己定了。”

“裴续,我们去国外办婚礼吧。”

裴续的母亲为了爱人来到南方,他也因此出生在南方。

十五岁那年,裴续的人生里下了一场雨,延绵至今不曾断绝。

而十六岁的裴续遇到了一个人,递出了倾向他的一把伞。至此,裴续到死都心甘情愿困在江南的雨里。

命运叫他们纠缠在一起,生也好,死也罢,一环扣一环,一命偿一命,死与生,再也无法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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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调戏了前男友[娱乐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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