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掉马!(入v三合一)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江眠生的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一种江遥遥读不懂的情绪。
他被困在门板和江眠生高大的身躯之间,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猫耳紧张地压平了,身体又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江眠生的目光就落在那对颤抖的耳尖上,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那耳朵明显不是玩具,尾巴也不是。
它们是在江眠生的眼皮子底下,生生从江遥遥的身上“啵”地一下弹出来的东西,而且……还是属于猫科类动物的东西。
而且和普通的小猫不一样,江遥遥的耳尖是向内蜷折的,覆一层细绒,随着他此刻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仿佛一碰就要软软凹陷。
江遥遥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类。
他是……一只小猫?
不对。应该是小猫妖。
江眠生垂眸对上他的视线,江遥遥水润的眼睛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眼眶泛着泪花,眼尾通红。
显然是一只没有任何威慑力、甚至还在害怕人类的小猫妖。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震颤顺着骨缝漫了上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跳动的微光沉落他眼底,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黑眸里,翻涌着连江眠生自己都无力梳理的燥热。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怀疑和质问,心里翻腾的念头冒上来,江眠生想的竟是——
这样的江遥遥,还有多少人见到过?
他的爸爸妈妈?
他的亲戚朋友?
或者老师?
浮想联翩的念头陡然顿住,一丝酸冷顺着喉咙往上堵——
或者……那个廖京恒?
江眠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张照片。
江遥遥那时明显也喝醉了,脸上泛着醉后的红,还靠在廖京恒身边,那样痴傻地看着那人,笑得毫无防备。
而廖京恒的胳膊就搭在他的椅背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
他那时候喝醉了……也和现在一样,露出了耳朵和尾巴吗?
那些人会因为好奇去摸他的耳朵和尾巴吗?
光是想象那一幕,一种闷钝酸涩的戾气就猛地涌上心头,压的江眠生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灼烧胸口的是什么东西——像是被人抢走了一个,明明他自己也还没有胆量去拥有的东西。
他习惯了冷眼旁观,习惯了不争取不挽留,习惯了每次想要握紧什么之前先松手,好叫自己不至于在失去时太狼狈。
可廖京恒凭什么?
凭什么江遥遥刚到集训营第一天就和他出去喝酒,凭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地靠在他身边……
凭什么,他们才认识几天,对方就能到江遥遥家,和自己平起平坐,吃这样一顿用心准备的晚餐?
种种情绪堆积成山,轰然倒塌的瞬间,江眠生自认冷漠自持的防线终于破防。
他倏然阖眼,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再抬眼,黑瞳裹着潮润暗火,黏腻沉沉钉在那对折耳上。
狭小客厅大半浸在浓稠夜色里,只有桌沿一截细烛颤巍巍燃着,微弱的光晕圈住两人方寸之地,余下全是化不开的沉黑,将周遭一切声响尽数吞噬,只剩烛芯偶尔迸开细碎火星。
昏暖火光斜斜割开他下颌冷硬的线条,投下一抹深重的阴翳。
在这片黑暗的死寂里,江眠生微微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所以,有别人看到过吗?”
他的声音哑得发潮,“你这幅样子。”
江遥遥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隔着烛火,眼眶涌上一股热意。
他茫然地抬眸,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近在咫尺,瞳仁深处翻涌着什么江遥遥读不懂的东西——不像是厌恶,不像是恐惧,反而像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随时会冲破薄薄的屏障倾泻出来。
他从未见过江眠生这副模样。
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好半晌,小猫人才回过神来,终于勉强挤出一个音,弱弱道:“没有别人的……”
他声音颤抖:“只有你。”
江眠生的眸光微微一颤,那双细长的眼睛轻垂看着他,片刻后,他忽然伸出右手——
遥遥浑身一抖,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头顶的猫耳——带着薄茧的指腹极轻地蹭过耳根那片最敏感的绒毛,从耳尖一路滑到耳廓。
遥遥的呼吸骤然一滞。
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顺着耳骨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浑身骤然紧绷,身体却像被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小猫人的耳朵非常敏感,平日连父母都不会轻易触碰,就连以前的江眠生都不曾这样亲昵地抚摸过!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侵犯他最隐秘柔软的地方……
江遥遥惊愕地看着他,却发现自己的脚步像是钉在原地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
难道……因为江眠生是自己的主人?
所以自己才会这样纵容对方触碰最敏感隐私的地方吗?
陌生的潮热从耳尖一路往心口钻,江遥遥的睫毛簌簌地抖,心砰砰直跳,耳朵在江眠生的掌心里颤动着,继而整只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
江眠生的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又缓慢移动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嗓音又哑了几分,“有人摸过你的耳朵吗?嗯?”
江遥遥还在这种被触摸的惊骇中未缓过神来,愣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江眠生的神情松动了一些,目光又落到他身后那条不安扫动的尾巴上——
蓬松的尾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着,白色的绒毛在烛火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那尾巴呢?”
江眠生又问,语气平静,那双沉静的黑眸沉沉地看着他。
遥遥再次用力摇头,鼻尖泛上一层酸意,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兜不住,晃晃悠悠挂在眼尾。
江眠生沉默了半晌,缓慢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才轻轻往下落。
指尖刚擦过尾巴尖,遥遥就像触电般猛地缩了一下,尾巴“嗖”地一下卷到了身前。
“……不可以的,江眠生,”遥遥的声音又小又颤,带着哭腔,把尾巴死死地抱在怀里,“尾巴不行……不能乱碰的。”
江眠生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直起身来,退开了半步。
周身的压迫感骤然撤去,江遥遥却微微愣住,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想要伸手去拉江眠生的衣角,就像从前做小猫时那样,把头埋进对方掌心里蹭一蹭,可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江眠生觉得恶心。
看见这样突兀的猫耳猫尾,江眠生会不会觉得他是怪物?会不会从此再也不愿理他,不肯做他的家教,不肯再靠近自己?
猫神曾经和他说过,有的人类非常讨厌小动物,也无法接受小猫人这样的怪异物种。
他们大多数只会相信自己的世界观,觉得与自己不同的就是坏的,于是铲除异己。
甚至有的小猫是为了救主人穿越,却在暴露真身之后遭到主人抛弃,最后只能躲躲藏藏地,在这个不欢迎它们的地界孤独死去。
一想到有可能会被主人厌弃,江遥遥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
他慌乱地抬起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江眠生,”他哽咽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他越说越乱,语无伦次地往外倒:“我本来是、是想好好当人的……我就是喝酒了会露出来,我会藏好的,我不是怪物,也不是坏猫,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江眠生,”他说:“你别不要我。”
江眠生的心脏猛地塌陷了一块。
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断了。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黑沉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极力压下去,又像是终于撬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半晌,他往前半步,弯下腰来,宽大的身影罩住了哭泣的小猫。
遥遥正沉浸地哭着,心里都把江眠生要怎么处置自己的十八酷刑想了个遍,却忽然被轻轻托住了下巴。
江眠生垂着头,指腹温柔地蹭过他的颧骨,接住了他即将滚落的眼泪。
“!”
小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懵懵地抬起脸,正对上江眠生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江眠生垂着眸子,看不清神色,掌心贴着他的侧脸,拇指又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下眼睑,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然后一点、一点地,用那种不属于“江眠生”的温柔擦拭掉他的眼泪。
“别哭了。”
好半晌,江遥遥听见他轻声说,“没有讨厌你。”
江遥遥的睫毛颤了颤,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江眠生的指节上。
“……真的吗?”他小声问。
江眠生看着他,片刻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江遥遥眼眶里的泪水还没散去,水汪汪地抬起眼看着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不觉得我是怪物?不觉得这非常可怕吗?”
江眠生张了张嘴,眸光沉了沉,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反问他:“你?可怕吗?”
江遥遥眨了眨眼,有点懵懵的,他觉得江眠生可能在嘲讽自己有点弱鸡,但是好像没找到证据。
但江眠生的目光却好像柔和了下来,贴在他脸上的手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江遥遥皮肤细嫩,摸上去凉凉的,弹弹的。
江遥遥终于意识到——
自己的主人没有在嫌弃自己,甚至……好像还有点喜欢他这个样子。
江遥遥的嘴唇动了动,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攥住了江眠生覆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脸颊忍不住在他的手心轻轻地顶了顶。
“的确,我不是怪物,我是小猫人……”
他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我原本是小猫,但因为我很喜欢人类,所以猫神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变成人来体验一下……”
江遥遥越说越小声,因为自己都觉得自己编得很蹩脚。
但他不敢说真话,因为那样江眠生一定会把他当成疯子的。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所以你来一中,也是猫神安排的?”
江遥遥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做同桌、让我当家教、那些……”江眠生顿了一下,目光沉下来,指腹缓慢摩挲过他被攥住的手背,轻声问:“也都是安排好的?”
“那当然不是!”
江遥遥猛地摇头,急得耳朵都竖了起来,“这些是我自己选的!我是觉得你很好,想和你交朋友而已!”
江眠生沉默了半晌,问他:“那为什么不交小猫朋友,非要和人类交朋友?”
这可怎么回答?!
江遥遥红着脸憋了半天,为难地告诉他:“其实我也有小猫朋友的……只不过,我感觉人类很好,很温暖,多交朋友也是好事嘛。”
“只是交朋友?”江眠生问。
“嗯。”遥遥用力点头。
江眠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江遥遥头顶上那对小猫耳,难得地有了几分好奇心:
“你后面还会变成小猫吗?还是一直就长这样?”
“啊?”
江遥遥一怔,卡壳了:“我……”
他也不知道。
毕竟从他变成人的那天起,脑子就只装着一件事:救江眠生,救江眠生,救江眠生。
白天想的是怎么让主人好好吃饭,晚上想的是怎么找到那个白月光,连梦里都在琢磨江眠生那幅画到底画的是谁。
至于之后怎么办——猫神大人没说,他也就没问。
江遥遥不太擅长想遥远的事情。
毕竟当小猫的时候最大的烦恼是玩具被沙发缝吞了,他的小短爪子够不出来。
而最大的快乐是江眠生摸他的下巴,他就会像小卡车一样咕噜得停不下来。
遥遥是一只活在当下的猫,只知道今天的太阳很暖和,所以要在窗台上团成一团,今天的江眠生看起来不太开心所以要用脑袋去拱他的手心。
可现在忽然有人问他:以后呢?
江遥遥低下头,看见自己修长的人类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柔软,没有肉垫,没有粉色的爪垫,也没有细细的绒毛。
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回忆起从前把爪子搭在江眠生手腕上的触感——小小的肉垫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能感觉到主人手腕下血液流动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安稳。
他忽然有点怀念那种感觉。
当小猫的时候多好啊……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吃饭、晒太阳、玩毛线球,想睡觉了就钻进江眠生的外套里,把脑袋枕在他大腿上,安安稳稳地打呼噜。
江眠生虽然冷淡,可当它热烈地寻求爱抚,对方还是会低下头,轻轻地摸它的脑袋。
那时候遥遥就会更用力地往他手心里顶,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小摩托发动,翻过来露出软乎乎的肚腩,四只爪子蜷在空中蹬来蹬去,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
他知道自己那时候一定丑得要命,可江眠生摸他肚皮的时候偶尔会笑,遥遥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因为他是江眠生的小猫,所以江眠生开心他就开心,江眠生难过他就更难过。
咪的全世界就那么小——
小到只装的下一个江眠生。
遥遥从来不用想“以后怎么办”,因为明天江眠生还会给他喂食,明天太阳还会晒暖他的猫窝,明天他还可以跳上江眠生的膝盖,把脑袋埋进他手心里咕噜咕噜……
好像这样幸福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可他现在却站在这里,穿着人类的衣服,长着人类的手脚……
脑子里还需要装着人类的烦恼。
思考起这些烦恼,江遥遥忽然就有些慌了。
穿越以来,他的目标从来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拯救江眠生。
但是拯救完之后呢?
拯救完之后,他是会变回小猫,然后回到原本的那个家里吗?那江眠生还会活着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吗?他如果回去了,这里的江眠生会忘记他吗?
他以后……还能像人类一样和主人沟通,告诉他自己很关心他,很在意他,每天劝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吗?
他不知道,只能无措地蜷着衣角,抬起脸来看着江眠生。
江眠生大概是看出他的为难,便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
“那个……”
半晌,江遥遥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江眠生,我是小猫人的这个事情……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别人呀,谁都不说,好不好?”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扯自己衣角的手指,小猫的指尖还因为紧张微微发颤,眼尾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残留的泪珠,整个人可怜又可爱。
“说了会怎样?”江眠生淡淡道。
“我会有危险的,”江遥遥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很多人不喜欢小猫,有可能会驱赶我!”
说到这里,江遥遥的声音忽然一顿,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声问道:“那个,之前上生物课的时候,你不是也说过你讨厌小猫吗……”
江眠生一皱眉:“我说过吗?”
“你说过的,”江遥遥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想起那会儿自己差点掉眼泪的经历,鼻子又是一酸,“我记得很清楚,我问你想不想养小猫,结果你说你不喜欢猫……”
江眠生垂眼看着他:“所以你难过了?”
“有一点点吧。”遥遥坦诚道。不过没说他差一点就要哭了,这太丢咪的脸了。
江眠生沉默了许久,就在江遥遥以为对方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听见江眠生的声音低沉地传来:
“那是我乱说的,骗你的。”
江遥遥微微一愣,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抬起来看着他,努力确认对方话的真实性。
“你的秘密,我不会说。”江眠生偏开视线,声音闷闷的。
遥遥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真的吗?”
“但是……”
江眠生垂下眸来看着他,“你这个样子,的确不能再随便给别人看见了。”
“那当然!”江遥遥急切地解释:“这次真的,真的是意外,我平常都是小人,不是小猫!”
好像是江遥遥的错觉,他话音落下,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遥遥这才像是从什么魔咒里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是廖京恒的消息。
:【遥遥对不起!!这边堵车堵死了啊啊啊,估计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太晚了你们先吃别等我!下次我一定请你吃饭补上!】
遥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的确很晚,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犹豫了一下,敲了几个字回过去:【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下次见!】
发完消息,他转过头去看江眠生,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看见江眠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回了桌边,正低头看着那块蛋糕。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影子,把他的轮廓衬得比平时温软了几分。
遥遥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走过去,在江眠生对面坐下。
他记得江眠生不爱吃甜的呀?
之前上课总是拒绝自己给他带的小蛋糕,怎么今天突然……
福至心灵一般,江遥遥忽然问道:“对了江眠生,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隔着一盏摇曳烛火,薄烟细细浮在两人之间,江眠生缓缓抬起眸子看着他。
几秒后,他声音淡淡道:“今天。”
遥遥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声音都急了,耳朵直接惊成了飞机耳:“我什么礼物都没给你准备!蛋糕还是临时买的——”
“不用准备。”
“那怎么行!”遥遥“蹭”地一声站了起来,“生日很重要的!每个人都要好好过生日!你等我一下,我去叫管家叔叔——”
“江遥遥。”江眠生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遥遥的动作骤然顿住,低头看着他,忽然发现江眠生的手掌很大,居然能完全包住他的小臂。
江眠生的拇指搭在他的腕骨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疲惫:“不用叫任何人……就这样坐会儿就行。”
遥遥安静了几秒,缓缓坐了回去。
江眠生松开了他的手腕,指尖收回去,搭在杯沿上,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不记这个日子的,也没什么人给我过过。”
江遥遥怔愣地看着他。
江眠生轻叹了一口气,“我爸妈离婚早,后来各自都有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所以……我两边都不是很熟,自然也没人在乎这个。”
他向来把这些说得很随意,因为这些事已经翻来覆去在心头磨了很久,磨得连棱角都没了,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壳。
江眠生裹着这一层壳,便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自己更加不会有自怨自艾的心态。
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难过。
江眠生时常想,自己能这样铁石心肠地活着也挺好。
只要没有被温水触碰过,冰块就永远不会融化。
但江遥遥的鼻尖却蓦地酸了,一股温热的水汽蒸上眼前,视线瞬间模糊了一片。
他本来想忍住的,可听到江眠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江遥遥却瞬间脑补了无数个主人孤单落寞的画面,这一细想就不得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啪嗒”一声,落进面前的碗里,发出很轻的响动。
江眠生听见声响抬起头,才看见对面那个少年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小猫人的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鼻尖和眼眶都红透了,嘴角紧紧抿着,却还是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啜泣声。
江眠生微微一愣。
“……你哭什么?”他有些无奈地放下酒杯,眉心轻轻蹙起来。
遥遥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觉得难过啊,你、你过生日没有人记得……太过分了,你的爸爸妈妈怎么可以这样啊……”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肩膀轻轻抖着,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垂在头发上,像是头顶上盖了一朵小乌云。
江眠生心口轻轻一颤,那口酒停在喉咙里,半晌没咽下去。
他见过母亲哭,是为了弟弟的医药费;
见过父亲哭,是在生意场上对别人虚情假意的寒暄。
见过很多人掉眼泪,但从来没有人是为了他,为了江眠生这个人而掉眼泪。
这个人甚至不是他的血亲,不是他相识已久的朋友,也不是任何对他有索求的人。
他只是一只小猫人。
一只小猫人,却好像比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对他更真心。
江眠生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遥遥身边,微微弯下腰来,和他平视。
“别哭了。”江眠生没哄过人,眉心微微蹙着,语气也有点生硬。
但遥遥泪眼朦胧地抬起脸,却看见自己面前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漾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汩汩地冒出来。
“我就是觉得心疼你呀……”
遥遥抽噎着说,“过生日应该开开心心的,热热闹闹的,你怎么就、就一个人过呢……”
他说着说着又要掉眼泪,江眠生抬手接住了他眼角滑下来的那颗泪珠,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用指背轻轻地蹭了一下。
“你这一晚上给我擦多少回眼泪了……”
遥遥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又不敢动,不过眼泪倒是止住了些。
江眠生看着他,冷冽的眼尾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行了,别哭了,”他站起身,把桌边的纸巾盒推到他面前,“擦干净,蛋糕还吃不吃?”
遥遥吸着鼻子接过纸巾,瓮声瓮气地说:“要吃的……”
从前作为小猫的时候江眠生不给他甜品,于是现在的遥遥报复性地爱吃。
江眠生在他旁边坐下来,分好了刀叉,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遥遥接过碟子,又偷眼去看他,小声问:“那……江眠生,生日快乐。你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愿望?”遥遥凑近了些,鼻尖还红红的,尾巴好奇地竖了起来:“能告诉我吗?”
江眠生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他的尾巴,“说出来就不灵了。”
“可是我想知道嘛……你偷偷告诉我呗。”遥遥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配上他此刻耳朵轻轻摇晃的动作,江眠生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老觉得这人怪异了。
因为撒娇的时候不像人类。
身体总是软绵绵的,喜欢摇头晃脑,屁股好像永远坐不住,喜欢摆来摆去,有好一阵子,江眠生都觉得对方可能有多动症。
现在看来,只是因为对方是一只小猫。
如果是小猫的话,什么样子的撒娇好像都可以接受,所有怪异的举动好像都情有可原。
江遥遥的睡姿乱七八糟,是因为这种没防备心的小猫就喜欢睡得四仰八叉。
江遥遥睡着后用脸蛋拱他的手臂,也是因为小猫表达亲近就是蹭蹭人类。
江遥遥用鼻尖“亲吻”他的后颈,也是因为他是一只小猫,或许……只是想要嗅一嗅自己的气味。
这么一想,江遥遥所有不合常理的古怪,都变得顺理成章。
而小猫还不知道人已经在心里给它的非人举动都找好了借口,还在瞪着溜圆的大眼睛,期待地等待着主人的答复。
江眠生看了他一眼,垂下眸,轻声说:“以后告诉你。”
遥遥的眼里瞬间光彩尽失,瘪了瘪嘴,但没再追问——
因为江眠生用一块蛋糕哄回了他的注意力。
江遥遥低头用小叉子戳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被齁得眯了眯眼,尾巴立刻开心地晃动起来,摇晃的时候擦过江眠生的手臂,后者看了他一眼。
江眠生垂下眼帘,将杯底的残酒一口饮尽。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吃完蛋糕,遥遥把碗碟收进厨房,身旁的江眠生正把衬衫袖口卷起来洗碗。
江遥遥视线一扫,却看见他的小臂上有一片红痕,在昏黄光线下格外刺眼。
“你胳膊怎么了?!”
他不由分说地攥住江眠生的手腕,翻过来,那片烫伤彻底暴露在眼前——手臂青筋暴起,皮肉红得发亮,边缘有些已经起了细小的水泡。
江眠生忍痛能力强,自我麻痹的能力也不逞多让,现在都快忘了这事儿,想抽回手:“没事,不小心烫的。”
“这叫没事?!”遥遥的声音瞬间拔高了,“都起泡了!你、你怎么不早说!”
他又气又急,拽着江眠生的手腕就往客厅走,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跑去拿药箱。
江眠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跑进跑出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很快,遥遥端着药箱蹲在他面前,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棉签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片烫伤的边缘。
“你这个……疼不疼呀?”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江眠生。
“不疼。”
遥遥不信,又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到他小臂上,鼓着腮帮子轻轻吹了一口气——凉凉的气流拂过烫伤的皮肤,江眠生的手臂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你吹有什么用?”江眠生垂下眼看他,“药涂上就行了。”
遥遥不理他,低头认真地把药膏均匀地涂开,涂到边缘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在之后——
蓬松柔软的尾巴从身后探出来,尾尖轻轻搭上了江眠生的小臂。
温热的触感覆在烫伤的皮肤上,极轻地来回蹭了两下。
江眠生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那条尾巴,又看了看遥遥——少年闭着眼睛,睫毛紧张地颤着,尾尖却格外温柔地抚过他的伤口,像是小猫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止痛。
“你……”江眠生的喉咙有些发涩。
“我的猫妈妈说,尾巴毛茸茸的,蹭一蹭就不疼了,”遥遥小声说,耳朵尖有点红,“虽然听起来很像骗小孩的,但我以前受伤的时候猫妈妈就是这样做的,真的很管用……”
江眠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垂着眼,看着那条雪白的尾巴尖一点一点蹭过自己的小臂。
伤口面积不小,因为隔了太久没用心处理,中间已经起了几个水泡,边缘的皮肤皱巴巴的,看着触目惊心。
但遥遥似乎并不害怕,他涂得很认真,凑得很近,蓬松的白色尾巴尖轻轻卷在江眠生的小臂上,柔软的绒毛贴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像一片薄薄的暖绒毯。
“江眠生,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呀?”遥遥小声问,耳朵紧张地往后压了压。
江眠生低头看着他。
少年的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尾巴尖小心翼翼地卷在他的手臂上,一触即离,像怕烫到他一样。
“嗯。”江眠生轻声应了一下。
于是那条尾巴也更紧地贴了上去,蓬松的绒毛蹭着江眠生微凉的小臂,像一团小小的毛绒围巾。
药上完了,遥遥又拿纱布给他轻轻包了一圈,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大功告成!”他抬起头,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一副“我厉不厉害”的表情。
江眠生看着手臂上那个丑得不忍直视的蝴蝶结,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你打的是死结。”
“啊?!”
遥遥低头一看,果然是死结,手忙脚乱地要去拆,“对不起对不起!我重新打!”
“不用了,”江眠生把手抽回来,“就这样吧。”
江遥遥有些愧怍地用尾巴勾住他的手臂,轻轻蹭了蹭。
药膏的凉意和尾巴的温热交替裹上来,方才还隐隐作痛的烫伤处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又或者疼痛还在,只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了过去。
几秒后,江眠生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遥遥的尾巴根。
遥遥猛地一颤,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惊跳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你、你摸我尾巴干什么呀!”
“你尾巴在抖。”
江眠生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轻轻挑了下眉:“就允许你用尾巴摸我,不允许我动你的尾巴吗?”
遥遥又羞又恼地把尾巴藏回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的小药瓶,倒了一颗小猫丸出来,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清凉的薄荷感顺着食道往上漫,头顶的耳朵和身后的尾巴肉眼可见地开始收缩变小,像融化一样,几秒后就完全消失了。
他松了口气,转头瞪了江眠生一眼,却在对上对方那双沉沉的眼眸时又怂了,小声嘟囔:“……反正你不许再碰了。”
江眠生淡淡地笑了一声。
遥遥收拾好药箱,跑回桌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廖京恒又发来一条消息:
【遥遥我真的太抱歉了!下次我请你吃饭!一定!你和你朋友吃好喝好!晚安!】
遥遥低头敲了一行字发过去:【没事!下次再约!晚安!】
他发完消息,转过身要走,却发现江眠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目光从他手机屏幕上淡淡掠过,又移开。
遥遥被他看得心里一紧,忽然想起方才廖京恒发消息的时候自己还没解释,急忙开口:“那个、廖京恒就是我在集训营认识的舍友,人挺好的,今天本来想介绍给你认识的……因为你们初中好像在同一所学校,我觉得你们说不定认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偷偷观察着江眠生的表情。
江眠生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他。
遥遥以为他不高兴了,又连忙补了一句:“我跟他真的没什么的!就是普通舍友关系!你不要误会!”
江眠生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误会什么?”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就是……”遥遥卡住了,他总不能说“我怕你以为我和你白月光有一腿”吧,那也太奇怪了!
憋了半天,江遥遥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反正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你不要多想!”
江眠生看了他几秒。
不知为何,江遥遥好像看见他眼底泛起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行。”他说。
遥遥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表情,总觉得江眠生好像没那么生气。
但他转念一想——也许是因为江眠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被自己看出来他喜欢廖京恒?
遥遥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一眼就看穿了江眠生的心思。
于是又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江眠生果然很在意廖京恒!
他偷偷看了江眠生一眼,在心里默默地握了握拳:
主人你放心!我一定会再找到机会帮你追到白月光,让你完完全全地被治愈的!
另一边,江眠生不知道遥遥此刻脑子里正在上演什么惊天大戏,只是看着他那副“我懂了”的表情,眉心跳了一下。
“……江遥遥,你又乱想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
遥遥赶紧摇头,又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你喝点水,坐着歇一会儿,我去叫司机送你回家!”
江眠生接过水杯,看着他兴冲冲跑出去的背影,眸光慢慢地黯了下来。
然后他垂下眸,指尖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方才碰过那条尾巴的指腹。
触感还残留着,温热而蓬松。
他把书包提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烛火已经熄灭了,但是残留的蛋糕香气还飘荡在屋子里。
一切都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一样。
推开门,晚风卷着一点微凉扑在脸上。
江遥遥站在私家车旁,脚尖轻轻踮着,看见他出来,立刻扬起细白的手臂,轻快地朝他挥了挥。
江眠生弯腰矮身坐进后座,将车窗降下一道细缝,却看见江遥遥还孤零零站在路灯底下没动,他蹙了蹙眉,摆手让他回去。
江遥遥用力点了点头,指尖却挥得更起劲,眉眼弯弯,朗声朝他喊道:“江眠生——我们下周见喔!”
黑色轿车平稳滑入浓稠的夜色,一路把他送到老旧出租屋的楼下。
车门应声轻开,江眠生没有立刻下去,高瘦的身形陷在昏暗后座的阴影里,迟疑了片刻,才侧过头看向前排司机。
“叔叔,麻烦这次也……”
司机叔叔了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不告诉遥遥少爷您住在这里。”
“嗯,”江眠生垂了垂眸,“谢谢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