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黎隅这一次没有再做乱七八糟的梦,睡得很沉,像是要把前些天欠下的安稳一口气补回来。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蹭过他的额头,痒痒的,像是铃兰的叶片,又不太像。他想睁开眼睛,却被更浓重的倦意拖了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已经铺满了日光。那一线窄窗透进来的光线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边,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黎隅眯着眼盯着那些尘埃看了一会儿,意识才慢慢回笼。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正占着床的中央,被子被自己缠得乱七八糟,另一侧的床单上压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曾经坐在那里。
陆执川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黎隅躺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坐起来。脑袋还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昏沉,他揉揉额角,感觉今天的状态似乎比昨晚好了不少,也不枉他睡了那么长时间。
铃兰从他袖口探出一截藤蔓,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像是在说早上好。黎隅低头看了一眼,“你还挺精神。”
他下楼的时候,白塔大厅里只有贝塔一个人。她正趴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台拆了一半的通讯器,旁边散落着几颗螺丝和一小截导线。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朝桌子另一端扬了扬下巴,“后勤给你留了一份吃的,在那边。”
贝塔很少出任务,据她说是曾经有基地的小孩子被她的外形给吓到了,所以陆执川勒令她待在基地。但是黎隅更愿意相信是贝塔故意吓哭了一大片小朋友。
黎隅走过去,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装着温热的粥,旁边搁着半个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他慢慢吃完,把搪瓷缸放回桌面,贝塔依然在专注地对付那台通讯器。
“陆执川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就走了。”贝塔说,“他们最近有的忙了。”她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气色看起来还行。昨晚睡好了?”
“嗯。”黎隅把碗往桌角推了推,“科研所那边有消息吗?”
“有。”贝塔放下螺丝刀,转过身来,换了一副正经的神色,“方博士让人送了一份补充说明过来,说昨天那株标本的送检记录有问题。原本的记录显示它来自灰域边缘的一处常规采集点,但研究员核对过采集编号之后发现,它实际上不在当批次的采集清单里。”
黎隅的坐姿微微端正了一些,“那它是怎么出现在标本室的?”
“方博士的原话是,‘有人把它混进了常规样本里’。”贝塔说,“他们已经在那边的记录系统里追溯过了,但没有查到改动痕迹,系统显示那一批样本的签收数量和送检数量一致。也就是说,替换的人可能没有动系统记录,而是在实物环节做了手脚。”
黎隅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也就是说,还有人能接触到科研所的样本流程。”
……这个范围已经相当少了。
“方博士也是这么想的。”贝塔说,“他让曹冉暂时停掉了标本室的新样本入库,先排查近两周内所有送检样本的来源。”
黎隅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贝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现在已经比刚到基地的时候坦率多了。”
黎隅偏头看她,“是吗?”
“是啊。”贝塔说,“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藏着自己想,说话也谨慎,现在,”她比划了一下,“至少会主动问问题了。”
黎隅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好像没错。他笑了笑,“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人对我都不错。”
贝塔“啧”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故意的粗鲁,“这话听着舒服,以后多说说。”
黎隅没躲,由着她揉了揉,然后低头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
黎隅吃完最后一口压缩饼干,把指尖的碎屑拍干净,抬头时发现贝塔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了?”
贝塔收回手,把拆了一半的通讯器往旁边推了推,托着下巴看他,“你今天打算干什么?”
黎隅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去白塔外面走走。”
“那我劝你别去。”贝塔说,“陆队走之前交代了,今天让你待在白塔里。”
“……为什么?”
其实黎隅本来想说的是“凭什么”。
“他没说。”贝塔摊手,“但你知道他一般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要求。再说了,你昨天在科研所刚碰到那种事,陆队让你老老实实待着也正常。”
黎隅垂眼盯着桌面。现在看来,他好像确实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在“不满”这件事上,他已经不会完全掩饰了。
贝塔看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行了,别丧着一张脸。你要是真闲得慌,来帮我修这个通讯器。”
“我不会。”
“学嘛。”
黎隅想了想,拖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贝塔递给他一根细镊子,指了指通讯器内部一处松动的接口,“你试试把这个卡扣对回去,手别抖。”
黎隅低头,在贝塔的指导下尝试将那个小小的金属卡扣归位,镊子尖端精准地卡进接口的凹槽里,轻轻一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贝塔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手挺巧啊。”
“运气好。”
“那再来一个。”
两人就这样在桌边坐了一个多小时。贝塔拆开了通讯器另外几个模块,一边讲解一边让黎隅试着操作,大多数时候黎隅都能一次成功,偶尔失败时贝塔会“啧”一声,然后教他调整角度。
黎隅把一个重新焊好的模块装回通讯器壳体里,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身时,脖颈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
贝塔接过通讯器,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能用。比之前那个报废的强多了。”
黎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忽然问:“你们以前是什么样的啊?”
或许是因为贝塔说过的话,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半畸变者的过去,更准确来说是陆执川的过去。
不过他拒绝承认这一点。
好在贝塔非常上道,只略微一想就猜到他想知道的是什么。
她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根旧项链,拎在手里晃了晃。链子是普通金属质地,吊坠是一枚被磨得光滑的铁片,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这个是护身符什么的,”贝塔说,“后来才知道这是我爸的编号,他是基地早期的驻防人员,后来在一次灰域清理任务里没回来。项链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淡。
“我加入白塔之后,陆队帮我查过我父亲那次任务的记录。”贝塔把项链放回抽屉里,“我当时也没报什么希望,毕竟过了那么多年了,很多档案都丢了。但他真给我找到了,一份很简单的报告,写着他当时……嗯,走得很安详。”
黎隅安静地听着。贝塔耸了耸肩,“所以陆队这个人吧,看起来冷,其实挺会照顾人的。”
黎隅点了点头,“你加入白塔之后,有想过离开吗?”
贝塔思考了一会儿,那条不安分的腿从桌子上放下来,“想过。刚来那两年,半夜躲在被子里哭过几回,觉得基地根本没希望了。后来不哭了,因为发现哭也没用。”她拍了拍桌面,“再后来就习惯了,习惯跟这群人一起活着。这样也很好。”
“那陆执川,”黎隅说,“他在基地有什么朋友吗?嗯……除了白塔的人。”
“嗯?朋友?”贝塔刚想说“怎么可能”,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一顿,“我猜你说的是谢汤,他是基地的医生,昨天来帮你看病的也是他。他确实和陆队是老交情了。”
黎隅回想着昨晚谢汤说过的话,道:“他不是一直待在基地?”
“你知道的还挺多。”贝塔嘀咕了一句,“谢汤啊,他可是有名的财迷,偏偏他医术确实不错,病看得好。你知道的吧,基地里除了白塔的人定期派人出去清理基地附近那些攻击力高的异种,其他人也会出去搜集资源的。好吧,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详细给你讲讲吧。”
贝塔清了清嗓子,四条腿在桌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酝酿一段长篇大论。黎隅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摆出认真听的姿态。
“基地的资源分配制度其实很简单,分成两种。一种是配给制,就是你每天能在食堂领到的那份,每人每日定额,不多不少,饿不死也吃不饱。另一种就是个人搜集,出基地,自己去找吃的、找有用的东西,带回来之后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拿去跟别人换信用点。”
“他不是医生吗?”
“医生也要吃饭的嘛。”贝塔摊手,“都出基地了,受点伤是在所难免的,就算是遇到畸变体也不用意外。所以很多人会选择成群结队地去搜集物资,这种时候有背景有地位一点的搜集者呢就会邀请一些有点特殊技能的人士一起。这不就正好和谢汤一拍即合了吗?”
黎隅点头,“原来是这样。”
贝塔嘴停不下来,继续道:“谢汤你别看他长得不怎么样,但运气是真的好。就他刚刚加入的这一个小队,在这次的行动中算是全军覆没了,除了他这个医生其他的一个都没活下来。”
黎隅听到这里,动作顿了一下,“全军覆没?”
贝塔把通讯器翻了个面,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语气倒是漫不经心,“嗯,听说是遇到了灰域里的一种新的畸变生物,整个小队七个人,只有谢汤因为走在最后面,刚好避开了最猛烈的第一波攻击。他后来跟救援队说是靠装死才活下来的。”
“……装死?”
“他自称是随机应变。”贝塔嗤了一声,“回来后还没休息几天,就把攒的信用点花了一半去买新设备准备接新活了。你也是病得凑巧,再过几天你要是病了我们还得去找其他人,哪有找他方便。"
黎隅安静地听着。贝塔把通讯器举起来,试了试电源开关,屏幕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她“啧”了一声,又低头开始捣鼓。
“那你呢?”黎隅问。
“什么?”
“去基地外面搜集资源。”
“去过几次。那时候我刚加入白塔不久,觉得自己挺能打的,就跟一支小队去了灰域边缘。”她笑了一声,“结果那天什么事都没遇到,来回走了几十公里,就捡了几根铁管回来。后来我就很少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