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那天的谈话以后,希尔和陆执川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他们之间或许还有另外一场谈判,但那些事黎隅就不得而知了。
希尔也在彻底摊开自己的野心后不再总来科研所的地下室监视黎隅,只是偶尔过来装装样子。
黎隅不知道希尔是怎么骗过盖西的,但听方畲说,盖西这些天对希尔非常满意。
可能盖西的缺点上还要加上一条识人不清?黎隅暗想。
所有事情都在稳步推进。基地表面正在进行灾后重建,实际暗流从未停歇。
只是可惜盖西并没有一路瞎到尾,终于在希尔不间断的小动作过后发现了端倪。继而盖西顺藤摸瓜,希尔和白塔之间重建的关联也终于彻底浮出水面。
当然,这些事都是由方畲以及陆执川转述给他的。每次见到希尔的时候,这厮依旧说十句八句都不在重点上,另外两句则是在搔首弄姿,展现他无处安放的自恋。
黎隅从那天的畸变爆发过后就没有走出过这间地下室,对基地整个局势的变化到底犹如隔靴止痒。
“我跟你说呀小黎,你当时是没看到那个盖西的脸色!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猜他肯定做梦都想不到,最终背叛他的人竟然会是他安插在白塔里的钉子!”
贝塔和黎隅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陆执川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自己忙不过来的时候会让滕海和贝塔轮流到这里来送饭。这也是难得的闲暇时间,他们两个自然乐意之至。
贝塔继续道:“不过要我说,最精彩的还是希尔的拿一手碟中谍,这也太溜了。得亏他脑子好使,要是换了滕海和老孟,估计不用盖西主动去发现,自己就露出把柄了。”
希尔的能力确实无可置喙,他当初也无愧是陆执川最大的竞争者。
黎隅环抱着膝盖,侧脸贴在膝上,清泠泠的目光放在贝塔身上,“那你们呢?正在忙什么?”
贝塔随手从饭盒里顺了一个饼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道:“也没什么。那么长时间过去了,基地差不多都清理干净了,接下来就是排查畸变爆发的原因,不过这个一般要在科研所的合作之下进行。科研所嘛……你也知道,几乎已经和废了差不多了,所以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下来啦。”
她疑惑道:“你是想问希尔那边的吗?那你估计就问错人了,老孟知道的比较多,有机会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黎隅:“这样啊。”
贝塔望着黎隅的神色,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挑眉,“哦,你是想问陆队是不是?!”
还没等黎隅做出反应,她就继续喋喋不休道:“我跟你说,陆队超级忙。以前也不见基地那帮人那么待见陆队,现在一出了事儿,有个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来找陆队,而且他们连换一个半畸变者都不干。”
贝塔愤愤道:“他们也就看陆队好脾气吧。”
……倒也不必这样说。虽然陆执川在他面前一直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只是偶尔露出比较强势的一面。但在其他时候,陆执川虽然话很少,但大概率是和“好脾气”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不然也不会被方畲评价为“独”。
黎隅把乌七八糟的念头抛诸脑后,“然后呢?”
“然后?”贝塔又狠狠咬下一大口饼,黎隅默默把剩下的那点吃的往她身边推了推。
“然后白塔当然不能同意啦。一个二个都找陆队帮忙,但白塔只有一个陆队啊。他们想找陆队,我们自己人也还想找陆队呢。只要出任务的时候陆队在旁边,就会有不管做什么永远都有人兜底的感觉。这真的很爽。所以我们一般看到这种不安好心的人来找陆队,就直接把他们撵出去了。要么就服从安排,要么就自行解决,逼逼赖赖哪来那么多事。”
贝塔看着黎隅嘿嘿一笑,“陆队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之前一个我们白塔的自己人正好掐着陆队空闲的时间来找陆队,但依旧没找到人影,你知道他是去干什么了吗?”
黎隅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果不其然,贝塔的下一句话就道:“哈哈哈哈当时我们一猜就知道是你!”
“……”
等贝塔一个人把留给黎隅的食物消灭大半后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低呼一声。
她不太好意思道,“这可怎么办?我再回白塔给你带一点过来吧。”
黎隅拒绝了。
“是我没提醒你。我本来就不太想吃东西,如果你不帮我解决掉它们,这些食物大概率就浪费了。”
贝塔浅浅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然后就心安多了。
之后滕海来时的流程和贝塔差不多。
不过是等他彻底吃完后才反应过来。
滕海大惊失色。
……难道白塔限制半畸变者的饭量吗?
黎隅用同样的话术安慰了滕海。
滕海走前将最后的一口吃的塞进了嘴里,心满意足道:“味道不错。”
而在一个月后,基地的那些明争暗斗终于彻底摆在了黎隅眼前。
那天希尔正待在地下室里,眼下青黑,黎隅很少看到这个人疲惫成这样。
希尔半趴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黎隅正和方畲待在一起看一些复杂的数据。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铃兰,它像是猛地受到了什么惊吓,突然竖直枝茎。接着是希尔,他悄无声息地抬起头,眼中的睡意迅速褪去,像是瞬间转换成战斗状态,跃跃欲试。
黎隅终于在这个人身上找到属于半畸变者的特质。
察觉到动静,方畲刚想出口询问,就见黎隅食指抵住唇,做出一个“嘘”的动作。方畲仔细观察,发现希尔正偏头,似乎正在倾听着某种他们普通人所察觉不到的动静。
“Fuck!”希尔像是突然得出了什么信息,瞪眼骂了一句,“蠢货!”
他立刻“咔哒”一声抽出自己腰间的那把枪,急步走过来,脸色骇人,黎隅几乎从来没有在这个人脸上看到过这么恐怖的神情。
他厉声道:“你们两个立刻跟着我转移!”
方畲扫了一眼自己案上摆着的各种资料,“先等等——”
“来不及了。”希尔沉声道。
黎隅还没来得细想这个“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一阵巨大的砸门声在他们耳旁响起。
像是有无数双手正无知无觉地摇晃着这扇单薄的门,片刻不止。
地下室里传来清晰的震感,墙壁似乎都在微微颤抖,连带着地上尘土飞扬。
“怎么回事?”方畲抖了抖嘴唇,“异种又爆发了?”
希尔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黎隅饶是隐隐有了猜测,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感觉不可思议。
“老东西,我很想高兴地告诉你这当然不是异种。”
希尔正在评估这间地下室的坚固程度,一边道:“但很遗憾,这虽然不是异种但也好不了多少,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加……”
他把桌子搬到了另外一个角落,然后站在桌子上,从头顶的透风口往外看。措不及防地吸进一喉咙的尘埃,他闷声咳嗽了两声,补上剩下的两个字。
“……糟糕。”
他皮笑肉不笑地从桌子上一跃而下。
“说脏话就太没有涵养了。但我保证,如果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你一定比我更想说‘sonofabitch!’,什么狗娘养的玩意儿!”
黎隅心中不好的预感再次加深。
盖西到底看到了多少……半畸变者?
希尔朝黎隅抬抬下巴,“会开枪吗?”
黎隅刚准备摇头,希尔已经把自己手里的枪远远抛了过来,黎隅连忙接到手里。
“陆执川也太失职了,你都在白塔待多久了,难不成只学会了和他调/情?”
黎隅闭上了嘴,又不服气道:“他说我随便开枪乱打就可以……”
希尔刚转过身,又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所以你是在指责我实力不够?不能让你尽兴发挥?”
黎隅识相地噤声。
好在这种时候希尔并不打算和他废话太久,背手示意黎隅和方畲两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希尔低声道:“听我指挥,我说一二三就——三!”
他直接跳过了“一”和“二”,在“三”的声音刚落,他就唰得打开了沉重的金属门。
阳光混杂着浓重的腥臭味一齐挤进黎隅的感官。
黎隅看清眼前的一幕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大概有十余个半畸变者齐刷刷地堵在门口,他们脸上布满肮脏的血迹,表情狰狞像是痛苦万分,但细看就能发现,他们的面部像是变成了标本,表情已经丝毫不会发生变化。而他们浑身上下能称之为“人”的地方或许只剩下了这张脸,脖子以下的地方被拼接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不属于人类的构造。
比如蜘蛛的足,比如兽类的下半身,比如鸟类的肉色的丑陋翅膀……
黎隅只一瞬就联想到之前在地下管道时和陆执川一起发现的那个“人造半畸变者”。
白塔的半畸变者虽然一大部分同样保留着异种的身体构造,但比眼前这些san值狂掉的玩意儿要美观上太多。
黎隅望着眼前这一幕,浓烈的反胃感随之而来。
希尔嘴上说的是“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黎隅并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兴奋。
希尔像是一头矫健的猎豹,飞扑而上,一拳捅向一个半畸变者的头颅,已经丧失了理智的半畸变者嘴中飞出几颗沾血的碎牙。
希尔冷笑一声,提醒道:“你们两个立刻去白塔。我估计那也有一场好戏可看,小心别让血溅到自己身上。我这儿可已经顾不上你们了。”
黎隅拉住年迈的方畲,立刻奔向希尔为他们开出的一个通道,高声道:“记得及时回总督府!”
希尔不知听没听见,已经完全沉浸在战斗当中。
黎隅想把铃兰放出来,方畲看出他的意图及时阻止了他。
“你能确定铃兰不会误伤其他人吗?”
黎隅刚要回答,方畲已经摇头,“就算它可以,你能让别人相信它可以吗?这一次和上一次的异种爆发并不一样。上一次的爆发我们的敌人很明确,铃兰的伤害对象也同样很明确。但这次的敌人是那些失去理智的人造半畸变者,但我们知道他们确实失去了理智,但别人不知道,或者说你该怎么确定铃兰杀的人不会出现偏差?”
方畲被黎隅带着快走了一截路,已经开始气喘吁吁,“如果……如果这一次一切顺利还好说,希尔大概率会协助你摆平这一切。但万一……万一他和陆执川都失败了呢?不要不给自己留下后路。”
黎隅脚步微微一顿,“那陆执川还有这条‘后路’吗?”
方畲沉默了。
黎隅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笑笑,带着方畲重新加快脚步,“那我也不需要。”
方畲不再劝他,“那就不要让铃兰恢复原来的体型吧,那样的体积对基地造成的伤害太大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基地的建筑恢复成现在这个样子。”
黎隅放出了铃兰。
铃兰变成“人”的大小,跳到了快他们两三米的道路上,替他们清理前进的路障。
好在盖西并没有真的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让他那些半成品满大街的跑,否则可能会直接造成不逊于异种爆发的又一场灾难。
他们快速接近白塔,在距离白塔已经很近的位置,终于再一次听到了熟悉的打斗声。
黎隅和方畲对视,纷纷看出对方眼中的不安。
就在转口的路口,黎隅不经意间视线一转,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竟然还是曾经被他不经意间传授过畸变昆虫的知识的孩子之一。
那个孩子是孩子堆里最年长的一个,黎隅对他的印象很深。
此时他正探头探脑,似乎正在好奇造成这种动静的原因。
而正无知无觉的他身后,正悄然站立着一个人头蛇身的半畸变者。
黎隅瞳孔一缩,正要指挥铃兰立刻过去,就见天降神兵。
孟英豪一枪崩了那个半畸变者,乌黑色的血流了一地。但那个半畸变者依旧在尝试在爬起来,直到孟英豪连着开了数枪,他的脑袋几乎变成了一摊烂泥时才终于彻底不动了。
孩子已经被彻底吓傻了。
孟英豪挠挠头,正准备和他说一句话。孩子嘴一撇,眼泪汪汪地开始往家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