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叶伶舟又一次认知到,师尊的思想深度不是自己空荡荡的脑壳能够理解的。
什么怜悯什么怜惜的,在他这里完全就是同一个意思。
无非就是把他捡回来养大了嘛,行为是一样的,那感情还有必要分那么清楚吗,反正又不会对结果有什么改变。
就像他一直跟师尊说,他对师尊只有师徒之情。其实只是为了让师尊放心,别总是一副担心孩子养歪了的神情。
实际上对他来说,什么师徒之情,什么父子情亲情友情爱慕之情的,全都没有区别。
他只知道,自己要消灭天道,要在彻底崩毁前独占一段时间的师尊。
做好该做的事,至于自己究竟抱了什么样的感情,又或者到底还有没有感情,他分不清也懒得分了。
就连他说让师尊找道侣,都是认真的。
从证道苍生大道之后,师尊自身的因果便已经不存在于世间,而是尽数与天道融合在了一起。天道消亡,师尊也会随之不复存在。
后来这些因果又被他从天道那里抢了回来,这才能够将师尊复生。
可他是肯定要离开的,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用不了太久,他如今偶尔都能感受到意识与身躯的脱离。
到时候师尊被剥离的因果又该寄托在哪里呢,光有斋阳那几个朋友也不够,思来想去便是道侣或血脉最合适了。
反正以后他都不在了,师尊身边是谁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想法颇有点甩手掌柜的意思,但叶伶舟的脑袋也只够支持他思考到这一步了,再多复杂的他完全考虑不动。
这也不能怪他,他全身都挺好用的,除了这个脑子。
突然,眼尾传来轻微凉意。
叶伶舟回神,他抬眼,见师尊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前,正弯腰笑意吟吟看着他,手上捏着一支沾了朱砂的画笔。
再一摸眼尾,指尖染了浅浅的红。
“师尊?”
谢池疏轻笑,“小舟坐好不要动。”
叶伶舟虽然不明白师尊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坐在软榻上不动了。
直到看见师尊在桌案上铺开画纸才明白,师尊这是画瘾又上来了。
这小世界也没第三个活物,师尊只能逮着他一个人画,这些天都不知道画了多少张了。
有时候叶伶舟乍一看到一堆自己的画像,都觉得瘆得慌。
“外面的师尊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画画诶。”
谢池疏看了叶伶舟一眼,低头勾勒轮廓,温声道:“总归是一分为二,有细微差别也正常。”
叶伶舟晃了晃小腿,认真道:“其实差别还挺大的。”
谢池疏:“嗯?”
“外面的师尊可不会打弟子屁股,也不会揪弟子脖子,还会给弟子做衣服,可温柔了。”
谢池疏微顿,“这么说来,小舟还是更喜欢外面的那个了?”
“只要是师尊弟子都喜欢。”叶伶舟笑眯眯,“说起来师尊您中午想吃什么,让外面的师尊做怎么样,比宗门食堂的好吃多了。”
谢池疏:“......”
“倒也不必。”
纸上的人渐渐成型,谢池疏的目光落在叶伶舟的眉眼上。
停留于眼尾那抹被他描摹上去的朱砂,下一刻又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垂落视线,握着笔的手指微蜷。
人间大婚时,出嫁的新人会在眼尾描摹桃红,寓意面若桃花。
小舟一身大红的衣衫,他不自觉便联想到了这样的场面,手比脑子更快做出了行动。
如今看来却是有些画蛇添足了,以小舟的姿容,远胜桃花,何须胭脂朱砂。
不过这般冒犯的念头,还是没必要告诉小舟了。
叶伶舟窝在软榻上,时不时探着脖子去看看师尊画得怎么样,然后又摇头晃脑趴在扶手打会儿瞌睡,倒也不觉得无聊。
就这样安静了许久,谢池疏挑起了新的话头:“小舟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叶伶舟疑惑抬头,“以后?”
师尊这是画累了,打算跟他谈一谈理想了?
“以后也这样啊,跟师尊在一起,难道师尊嫌弟子烦了?”
谢池疏失笑,“师尊不是这个意思,是说等天道残片全部消灭之后,小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叶伶舟想也不想就道:“想跟师尊待在一起。”
说到这里叶伶舟突然警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直勾勾盯住谢池疏:“您又想逃跑吗?”
“您都没有修为了,还是乖乖待在小世界吧,想要什么弟子都会给您弄来的。”
谢池疏无奈叹了口气,怎么每次聊起这个话题,总是三句话就绕到逃跑上。
“师尊没有要离开小舟的意思,只是想着除此之外有更多可以与小舟一块儿做的事情。”
叶伶舟歪了歪脑袋,“什么事情?”
谢池疏放下画笔,朝叶伶舟招招手。
叶伶舟跳下软榻,赤着脚踩在绒毯上走了过去。
温热的手掌覆上脑袋,轻轻揉了几下,“师尊想与小舟一起游历人间,走遍尘世每一处河山。”
“吃好吃的,欣赏风景,体验有趣的事,累了就找一处地方歇歇。就我们两个人,这样难道不比现在好吗?”
师尊温柔的嗓音回荡在耳边,叶伶舟跟着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生活。
听上去好像挺不错的,是他以前一直向往的。
不过......只要一想到师尊会出现在小世界之外,会与其他人接触,会被其他东西抢走......
叶伶舟眼眸黑沉沉的,隐约有暗红氤氲开,语气中不自觉溢出些戾气,“弟子觉得还是现在更好。”
谢池疏一怔。
叶伶舟又硬声道:“只要弟子还活着,师尊您就只能留在这里。”
这话就未免过于偏激了,谢池疏微微蹙眉,更多却是无奈,“小舟,修仙之人寿数漫长乃至无尽,你总不能永远将自己困在这里,蹉跎光阴。”
“可弟子不觉得这是蹉跎光阴,真要出去,才是浪费时间。”
“师尊就安心陪着弟子吧。”
谢池疏一时无言。
——
那之后,又过去了好几天。
清晨,叶伶舟迷迷糊糊拱出被窝,想起夜间那个师尊逃走的噩梦,才后知后觉,前些天的时候师尊好像是有些不高兴了?
后面画画的时候都没怎么跟他说话,还时不时就要揪一下他的脖子,跟教训宠物似的。
不高兴也能理解,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被关起来,天天只能对着同一个人过重复日子。
只能苦苦师尊咯。
“做噩梦了吗?”谢池疏看弟子从睁眼就开始一副苦大仇深的拧巴模样,不由问道。
叶伶舟摇摇头,又把自己窝进被子蹭了蹭。
面颊蹭过柔软的被子,虽然酥酥麻麻的,但这点程度还是很舒服的。
谢池疏看得好笑,忍不住揉了揉那颗脑袋,将头顶发丝都揉得翘起来了一簇。
“对了,衣服已经做好了,你要穿一下试试吗?”
叶伶舟眼睛一亮,脑袋一下拱出被子,“这么快,昨天不是还差一些吗?”
前些日子师尊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说要给他做衣服,兴头很足的样子,让他拿了不少布料回来。
为此,他可是又被外面的师尊一通盯。
谢池疏将叠好的衣服取来,“昨晚你睡了之后我将剩下的做好了。”
衣衫展开,叶伶舟没见识地睁圆了眼睛。
这同样是一件红色为底的衣服,但衣摆的边沿用金线绣了些银杏叶花纹,比起外面师尊做的那一件,多了更多的细节,甚至还配了不少的饰件。
师尊的手艺怎么越来越好了,给他一种在炫技的感觉。
“喜欢吗?”
叶伶舟连连点头。
将衣服递给叶伶舟,谢池疏轻笑问道:“那小舟觉得,是这一件好看,还是外面那个送你的好看?”
叶伶舟认真比较了一下,“您做的好看。”
谢池疏眉眼间笑意愈甚。
“瞧这花里胡哨的,一看就比另一个师尊的值钱不少。”
谢池疏:“......”
美滋滋穿上新衣服,又让师尊给自己扎了头发,叶伶舟准备出去了,“师尊早上想吃什么?”
谢池疏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师尊想尝尝小舟的手艺。”
叶伶舟一愣,“您是说,要吃弟子做的?”
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平时师尊不都是回答吃什么都可以的吗。
他会做什么啊,连熬粥都能把锅熬穿,等他做出能入口的东西,师尊都饿死了吧。
叶伶舟痛心疾首,“师尊,您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可以跟弟子说,没必要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
谢池疏:“?”
他哭笑不得,“想哪去了。”
“可弟子不会做饭啊,就算现学也就能学着做碗面什么的,肯定没有别人做的好吃。”
谢池疏轻笑,“味道不重要,师尊就是想吃小舟亲手做的。”
不,您没领悟到重点,重点是不小心把您毒死了怎么办。
谢池疏抬手替叶伶舟整理了一下面侧的发丝,他眨眼,捏了捏那软乎乎的面颊肉,“还是说,小舟不愿意吗?”
面颊好似有电流窜过,叶伶舟一颤,红晕很快便在被捏过的皮肤上蔓延开,“愿意......”
一种被师尊赋予重任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叶伶舟挺起了胸膛,用力拍拍。
“放心吧师尊,弟子一定努力!”
努力在天黑前做好早饭,也努力不毒死您。
看着叶伶舟用指尖血划开小世界屏障离开。
谢池疏又静静等了一会儿,期间将床榻铺好,被子叠好,还将屋子收拾了一番。
确认短时间内叶伶舟是不会回来了。
他抬起手,灵力逐渐在掌心汇聚,已然与弃道前所差无几。
要知道他足足修炼了数千年才达到曾经的修为,可弃道之后连半月都不到,竟是恢复得差不多,这速度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与其说是修炼,他觉得更像是本就存在于自身的力量,在没有了苍生大道压制之后,重新回到体内。
若是如此,他自身的存在当真还算普通人吗?
小舟的特殊性还没摸透,结果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也不是个正常人。
也难怪他们能当师徒呢。
谢池疏看着掌心那团不成型的光芒。
“还差一件本命灵器......”
修为达到一定程度之后,便能够凝练出与自己最为契合的本命灵器,且与大道密切相关。
谢池书的本命灵剑正是如此,是基于苍生道之上凝练出来的。
谢池疏原先也有一柄,不过在弃道之后就粉碎了。
光团在掌心不断变幻着形状,却始终无法变成清晰的模样。
谢池疏对自己要走的道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可这些日子一直没能抓住最关键的那一点。
他想要什么?
天下第一人,亦或是肩负苍生。
这些都是苍生道强加给他的,并非他的本心。
目光在画上的叶伶舟停留半晌,最终望向窗外那片虚无。
似乎又看见了年幼时的那个自己。
并不富贵,也无权势,只能算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缝衣做饭这些自是家常便饭。
平日里替人写信赚些银钱,或是去山上猎些吃食,空闲时便买来纸笔,作些画或写些趣事。
年幼时所求不过逍遥二字,如今似乎也没有任何变化,宁做一闲云野鹤,也不想高坐楼阁。
光芒渐渐化作一支毛笔模样,笔杆墨金,灵力凝聚于雪白的毫尖。
谢池疏想,他着实不算个有追求的人。
这仙君的名头,早就想舍去了。
如今世上有了另一半自己,天下苍生就交给对方吧,他负责照顾小舟岂不正好。
修长手指捏着毛笔,在空中轻轻一划,将小世界屏障划开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