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斋阳察觉到谢池书的目光,顺着看过去,不禁皱了下眉,“嘶,这谁家小孩,也太惨了。”
谢池书定定看着小孩,没有说话,眸中是若有所思。
这个小孩身上的气息......让他有种遇上了同类的感觉。
都不像是人类,也不是任何一种生灵。
又靠近了几步观察,谢池书彻底确定了,眼前这个小孩便是此前他感受到的,有了自我意识的七苦。
该说不愧是七苦的化形吗,分明力量强大,却沦落成这般模样......
想了想,谢池书转身走向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而斋阳在一旁已经向路过的百姓打探来了一些消息。
那百姓随意瞥了眼小孩,语气里是讥讽,“那就是个傻子,整天不是坐在臭水沟里就是不知道站在哪条路上挡路。”
说着,他弯腰拾起一块石头随手丢向小孩。
小孩不躲也不避,看着那块石头砸向自己,落在了额头,砸破了一处口子,鲜血缓缓渗出来,自始至终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百姓乐了,“你看我就说,是个傻子,石头砸过去都不躲。”
斋阳一时没来得及拦,见状紧紧皱起了眉,“你......”
那百姓像是来了劲,再次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子,就要扔去。
下一刻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一只修长的手将他的腕骨攥得咔吱作响。
他面色煞白,哆哆嗦嗦扭头。
谢池书定定看着他,长眉紧蹙,片刻后松开手,“别再让我看到你做这种事。”
周身明显属于修仙者的气息让百姓纵使再不满也不敢说什么,飞快离开了。
他媳妇也正好找来,不满道:“你干啥去了?”
那百姓啐了一口,“还不是那个傻子害的,晦气!”
他媳妇听闻也是朝小孩的方向啐了一口,“可不是,那就是个晦气鬼,哪天赶紧死了才好,看见就恶心!”
见媳妇也要捡石头去砸人,百姓连忙拽着人跑远。
他可不想被那个恐怖的修仙者打断手。
斋阳看见谢池书手上的糖葫芦,好奇,“你这是?”
谢池书笑笑,“顺手买的。”
他朝着小孩走近,在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小孩仰头看向了他。
面上没有什么神情,也不是警惕,就只是单纯执行了“看”这一个动作。
谢池书弯起眉眼,用自己最温柔的嗓音问小孩,“吃糖葫芦吗?”
一根裹了糖衣的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面前,小孩的视线随之转移到了糖葫芦上面。
他在思考这是什么东西。
又是那种吃下去之后身体会烂掉的东西吗。
他现在这具身体本来就快维持不住了,吃了就又要换一具新的身体了。
那就吃吧。
这样想着,小孩伸出自己仅剩的那只手,抓住了糖葫芦。
谢池书这才发现,小孩就连还在的左手都少了两根手指,断口上边有被重物反复碾过的痕迹。
毫无疑问,是被类似那个百姓的人故意伤成这般的。
谢池书眉头不禁皱起。
人性的恶在七苦的化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小孩的手没有抓在竹签子上,而是直接抓在了山楂上。
他一口一口将山楂吃了下去,期间竹签子也被咬碎,被他跟着一块儿咽下。
喉咙被扎破,涌出血腥味来,压过了口腔中的酸甜。
小孩对这味道很熟悉,果然这个就是那种吃了会烂掉的东西。
他没有任何停顿,接着吞咽,然而手突然被拦住了。
“签子不能吃。”谢池书叹了口气,干脆在小孩身旁蹲下身,将山楂从签子上取下来,直接捏着喂到了小孩嘴边。
他一身白衣沾了脏污,却也毫不在意,只是捏着山楂看着小孩。
小孩歪了下头,张口咬住了嘴边那枚山楂。
谢池书轻笑,有种莫名的满足感,正打算收回手,指节传来轻微的刺痛。
他低眼,见小孩将山楂咬入口中后居然又咬住了他的手指。
谢池书动了动手,小孩的脑袋便也跟着晃。
他失笑,“手不能咬,脏的。”
小孩没吭声,脑袋顺着口中往回抽的手指仰了起来。
脏乱好似枯草的头发从两边分开,谢池书这才看清了小孩的模样。
他猛然一怔,手一时僵在了原处。
面上脏兮兮的看不清五官,能清晰看见的是......眼睛被人挖掉了一只。
“你......不疼吗?”
小孩静静看着他,仅剩的那只眼睛中出现了些许迷惘,像是在问他,疼是什么。
谢池书:“......”
他作为灵气的本源核心,有了自我意识之后便自然而然接收了世间大部分的事,常识之类更是生而知之。
却不想七苦的化形更像是真正的孩童,襁褓中的婴孩,懵懂无知,只有一些本能,其余的都需要人教导。
“疼就是......”谢池书斟酌了一下用词,“就是那个人用石头砸你,你被砸到之后的感觉。”
小孩思考了一下,松开了咬着手指的嘴巴。
缓缓点了下头,他的声带也伤到了,只能用很小的声音说:“疼。”
残缺的手指向从手肘断开的胳膊,“这里疼。”
又指向变形的腿,“这里疼。”
然后是腰上溃烂的血肉,脖子划开的伤疤,脸上交错纵横的划口,空荡荡的眼眶......
最后小孩又晃了晃断指,“这里也疼。”
他想了想,补充道:“一直都疼。”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的起伏,只是谢池书问他疼不疼,他如实回答了。
谢池书张了张嘴,“......”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连他一旁的斋阳都语塞了。
“这、这小孩......”斋阳眉头皱起,似有不忍,“带去看看医师吧,再给些银两安置下来。”
谢池书却是不赞同,“给他银两,他也守不住,只会被抢走。”
“理是这个理,但......”斋阳一顿,想到了什么,错愕看向谢池书,“你不会是想养他吧?”
谢池书抿唇,“总不好放着不管。”
两人对话的时候,小孩自始至终静静看着,但好像什么都没能听懂。
谢池书重新看向小孩,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你要不要跟我走?”
小孩歪头。
谢池书抬手替人撩开面上散乱的发丝,“跟我回居住的地方,我会照顾你的衣食住行......就是衣服食物之类的。”
小孩没有答应,又或者只是单纯没听明白。总之他重新坐回了角落,不再搭理谢池书。
谢池书在旁边守了好一会儿,时不时就与人说句话。
但小孩始终不给反应,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表示拒绝。
最后谢池书叹了口气,又给小孩买了些吃食,离开了。
“那我过些天再来看你。”
小孩眨眼。
走了短短一段路,谢池书一直在回头看。
斋阳拍拍他肩膀,“你要真这么放心不下,就直接把人抱回来呗,他那细胳膊细腿还能逃得开不成。”
谢池书无奈,“那岂不是成拐卖小孩的了。”
而且他也担心万一刺激到了对方,会不会发生什么异变。
虽然看着可怜,但那到底是七苦的化身,就连他都不确定究竟谁更胜一筹。
斋阳揶揄,“可我看你刚才喂人糖葫芦的样子跟拐卖小孩的人贩子也没什么区别。”
谢池书:“......”
斋阳接着道:“而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有当爹的天赋的,投喂起小孩来轻车熟路啊。”
谢池书:“......”
他失笑,“别乱说,我只是......有些不忍而已。”
毕竟对方才算得上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同类,他难免会多给些关注。
斋阳:“那就过些天再来看看,说不定到时候他就愿意跟你回去了。”
谢池书点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
......
仅仅隔了一日,谢池书实在放心不下,又来到了这处城池。
然而他没能在原本的地方见到小孩,一问才知道,小孩昨日被人故意喂了毒药,已经死了,全身都烂了,没有一滴血是红的。
那百姓叹了声,“死了也好,看他活着也是受罪,没吃没喝整日被欺负。”
谢池书攥紧了手,心中不免涌上来后悔,早知如此,在前日他就该将小孩带回去的。
“喏,就那人。”百姓指了指不远处,压低了声音,“他是县令大人的嫡子,最喜欢折磨人了,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嫡女以折磨貌美女子为乐,嫡子最喜欢看人喝下毒药之后痛苦挣扎的样子,几个庶出也都不是善茬。”
百姓叹了口气,“不过那个傻子是真傻,别人喂什么都吃,疼了也不知道挣扎,就坐在那里说疼。”
谢池书指尖深深攥入掌心:“......”
他道了声谢,递给百姓一块银子,转身离开了。
百姓乐呵呵收下银子,接着忙活自己的事。
然而才刚低头没多久,便听见了起来的惨叫。
他回头,就见到原先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县令嫡子两只手都断了,正挥着断肢在地上哀嚎,满地都是血。
周围的随从吓晕了好几个,剩下的在高呼医师。
百姓惊疑不定,想到了刚才那个问他话的白衣男子,四下张望,却已经找不见人了。
翌日。
谢池书没有再来这处城池,而是寻遍了周遭其他的城池。
身为七苦,小孩是不会死的,这一点他很清楚。
而且小孩回到原处的概率不大,否则早就传出死而复生的流言了。
最终谢池书在距离原城池数千里的皇城寻到了人。
或许他还是来迟了,小孩恢复健全的身上已经多了些伤痕,不过好在不算严重。
见到谢池书,小孩盯了他一会儿,晃晃脑袋。
谢池书走过去,小孩先一步开了口,他指指胳膊上还在流血的划口,“疼。”
谢池书指尖凝起灵力,轻轻落在划口上。
可是划口并没能愈合。
果然是这样吗......谢池书叹了口气,这一幕他早有预料。
“你试着感受一□□内的力量,身体就能愈合的。”
小孩懵懂看着他。
谢池书耐心解释:“你是怎么重塑身体的,将那股力量用到你疼的地方,就不会疼了。”
小孩还是不懂,他只要坏掉了就会换身体了,不是他主动的。
直勾勾看了一会儿眼前的人,想起之前那个比其他东西好的红色东西,小孩听话尝试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芒在小孩眸底闪烁,他皮开肉绽的的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小孩抬起胳膊看了看,又看向谢池书,以往无波无澜的眸中出现了或许可以称之为崇拜与新奇的神情。
他吐字慢吞吞的,“不疼了。”
谢池书松了口气,能愈合就好。
“那些人伤害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小孩又歪头。
谢池书:“......”
他算是看出来,对方遇上听不懂的问题就歪头。
“就是别人如果做让你疼的事情,你就让别人也疼,别人对你做了什么,你就也对别人做什么。”
小孩这次听懂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谢池书俯下身,捏了一把小孩的脸,抹去了上面的灰尘,露出一小片白嫩的皮肤。
小孩呆了呆。
他直勾勾盯着谢池书,谢池书眨了下眼。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觉得他举动冒犯?
不应该吧,小孩连疼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能知道这些?
下一刻,小孩抬起了手,捏了一下谢池书的脸,又抹了抹,在那白皙的面侧抹上去一小片灰痕,动作与谢池书此前一模一样。
谢池书被逗笑了,“对,就是这样,别人对你做什么你都要做回去,这样别人就不敢再让你疼了。”
小孩点头。
见小孩这般听话,谢池书只觉得心头都软了一块,只想将人抱回去养起来好好照顾。
难不成还真让斋阳说中了,他真的有当爹的天赋?
他朝小孩伸手,“要跟我走吗?”
小孩看着他。
“跟我走的话,会有好看的衣服穿,好吃的食物,好玩的东西,舒服的房子,就不用再在街边风吹雨淋日晒了,也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
说完这一串,谢池书自己都噎了一下,所幸斋阳不在,不然他高低要被当成人贩子了。
小孩慢吞吞道:“红色的东西。”
谢池书一愣,也不知是有缘还是什么,他居然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糖葫芦,你喜欢吃吗?”
小孩:“喜欢?”
“就是还想吃的意思。”
小孩点头:“喜欢。”
谢池书笑了,立刻起身,“好,你等一会儿,我去买。”
没多久,谢池书就买了两串糖葫芦回来,手上还提了个油纸包,里边是刚出炉的蜜枣酥,还热腾腾的。
他将糖葫芦捏下来一颗喂到小孩嘴边,小孩咬住。
谢池书喂一颗,小孩就吃一颗。
一口气喂完了两串糖葫芦,谢池书竟是有些意犹未尽,他又拿起了蜜枣酥。
同样喂到了小孩嘴边,小孩也是真的丝毫不知防备心为何物,不管谢池书给什么都吃。
一口蜜枣酥入口,小孩脑袋上的碎发翘起来一簇,黑沉沉的眼眸都好似亮了一瞬。
谢池书欣喜,“喜欢这个?”
小孩张着嘴巴望着他。
谢池书失笑,立刻喂过去。
十几块蜜枣酥入肚,小孩仍旧张着嘴巴,谢池书捏捏他的脸,“吃完了。”
小孩闭上了嘴,不吭声,脑袋上的那簇头发垂了下来。
谢池书将这些小模样尽收眼底,喉头微动,手指痒痒的。
可爱......想抱回家。
老父亲就老父亲吧,人贩子他也认了,放任小孩在外面他实在是不放心。
他再一次伸手询问,“要跟我回家吗?”
打定了主意,就算小孩拒绝,他也先把人抱回去再说。
他可不想哪天过来的时候小孩又换了具新的身体。
小孩看着面前的手,歪过脑袋。
就当谢池书以为对方又打算把他当空气的时候,小孩咬上了他伸出去的手。
齿关磨了磨指节。
谢池书一愣,下意识将手往回抽。
小孩就跟着那只手站了起来。
这意思......
谢池书眼睛一亮,“你愿意跟我回去?”
小孩又磨了磨他的手指。
谢池书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小孩轻得跟羽毛似的,趴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只。
“你有名字吗?”
谢池书又去了卖蜜枣酥的摊子,一边等老板装袋,一边问。
小孩还是知道名字的意思的,摇了下头。
“那以后你自己想一个,或者不嫌弃的话,我之后给你想一个。”
对此,小孩左耳进右耳出,只直勾勾盯着老板装好递过来的蜜枣酥。
这副吃不饱的模样,谢池书又对老板道:“再来四份吧。”
回去的路上,谢池书零零碎碎买了许多的物件。
突然想到什么,他脚步一转,又将小孩带去了成衣铺。
小孩身上的衣服大抵是重塑身体的时候构筑出来的,已经脏兮兮了。
问了成衣铺没有现成的小孩能穿的衣服,谢池书便买了几块漂亮的布匹,打算回去之后亲自给小孩做。
想到小孩会穿上他做的衣服,心头就有种满足感。
忍不住又捏了捏小孩的面颊,软乎乎的。
小孩伸手,也捏了捏谢池书。
回到宅邸,斋阳正巧从自己的屋子走出来。
“呦大包小包的,你这是......”话音一顿,他错愕,“这、这是......”
小孩被人了喂了毒离世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继谢池书之后也去收拾了一通那个嫡子,废了半个身子,只能躺床上生不如死。
但如今眼前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