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整个世界的红雾都在翻涌,悬于高天之上的巨眼似是不安稳一般欲睁不睁。
哪怕陷入沉眠,叶伶舟也还是本能排斥接下来的这一段记忆。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就永远停在这里也好......
可回忆不由叶伶舟控制,久远的过往还是纠缠在他的梦中,一刻比一刻清晰。
自那日之后,叶伶舟再也没见过谢池书。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只看到断裂的丝线与空荡荡的屋子。
谢池书不见了。
他找不到对方。
他去找了斋阳,去找了各个皇朝,去寻了各大宗门,翻遍了整个世间,都没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叶伶舟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方世界的联系断了,他再也没有走神过。
不明白为什么,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想知道,谢池书去哪里了。
池书哥哥是不是讨厌他了,所以不想再见到他了。
每每这样想,叶伶舟都会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指尖刺入了血肉,喘不过气,比以往的一切的生老病死更痛苦。
他明明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他的身体明明好好的,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叶伶舟的身躯在不断崩裂,又不断生出新的血肉,每一次重构,他的力量都强上一部分。
世间彻底乱了,天道的力量日复一日侵蚀世界的秩序。
生灵涂炭伴随着无处不在的苦难,化作丝丝缕缕红雾涌入叶伶舟体内。
在数不尽苦难的冲刷下,叶伶舟被养出来的的七情六欲在一点点剥离。
但只要想到谢池书,他还是能够维持住几分清醒。
大概是又半年后,叶伶舟终于找到了谢池书。
对方立于一片彻底被天道同化的区域,空中是化作了实体的天道,一只只眼睛生在漆黑触手上,森冷注视着下方的生灵。
谢池书回过身。
目光交错,叶伶舟怔怔望着对方,发现对方的身躯呈现半透明。
......
“轰隆——”
高天之上,巨眼缓缓睁开,目之所及,红雾吞噬着一切,又重构着一切。
他就这样出神看着那些断裂的光阴线,里面没有了谢池书的因果,只有过去的他上演着独角戏。
再一次重逢,叶伶舟生平第一次学会了一件事。
比起遍寻不得,对方另有目的回到自己身边要来得更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谢池书说,要救他,就要镇压天道。
叶伶舟信了。
谢池书说,一切结束,他再也不会主动离开。
叶伶舟也信了。
天道同化不了他,他却能侵蚀天道。
为了不波及世间,叶伶舟听谢池书的话,将自己与天道关进了一片虚无。
他不记得自己与天道在虚无中待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叶伶舟有很多想对谢池书说的话。
他想说,原来孤独是这样的感觉。
想说他讨厌天道,天道的力量让他很疼,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疼。
还想说,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谢池书,只有见到对方的时候,心脏才会跳动。
成功离开那片虚无的时候,叶伶舟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甚至连人形都难以汇聚。
差不多所有的七情六欲都被虚无磨灭,被越来越庞大的力量抹去。
残留的那点感情都记着谢池书与他做下的约定。
他已经做到了,那对方也要做到。
巨眼极其缓慢地眨动一轮,带动周遭无数因果线轻轻晃动。
可显而易见,过去的他被骗了。
他救不了谢池书,谢池书失去了核心,注定要消散,他看见的不过是残留的力量与执念。
但谢池书又没有骗他,对方确实没有主动离开。
死亡又怎么算主动离开呢。
得知真相后的叶伶舟呆呆站立了许久。
他问了一个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问的,自取其辱的问题。
“所以,你的执念是救这个世界?”
谢池书只是愧疚看着他。
“那我算什么,谢池书!我问你,那我算什么?”
叶伶舟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有这样剧烈的情绪。
像是死水掀起万丈高的浪潮,将他所有的清醒吞没,拖拽入名为怨恨的深渊。
理智失去了作用,便只剩下口不择言。
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混着血,“谢池书,我恨你。”
谢池书任由叶伶舟发泄着情绪,许久之后才轻声道:“小舟,是我对不起你,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好受些,在彻底消失前我都听你的——”
“那你去死!”叶伶舟双目赤红,怨恨盯着谢池书,一字一句,“你去死,我不想再看见你!不是都要死了吗,那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直接去死啊!!!”
谢池书怔怔看着叶伶舟,“小舟......”
“我不叫叶伶舟,我讨厌这个名字,我讨厌你,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谢池书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一切错在我,若这般能让你好受......”
叶伶舟恨恨瞪着他,“你死了我就好受,这么爱苍生,为你的苍生去死啊!”
谢池书低眼,看不清究竟是什么神情。
嗓音轻若风拂过叶伶舟发丝眉梢,夹杂着无法辨析的情感,“既如此......”
他最后看了叶伶舟一眼,“往后好好照顾自己,别再......为任何人受伤了。”
谢池书的身形越来越透明。
叶伶舟终于意识到了对方要做什么。
慌乱地扑过去,想要抓住人。
却已经晚了,谢池书的身形在他的眼前散去。
像被风吹散的月光,从指缝间漏去,一丝一毫都留不出。
所以到最后,谢池书究竟是被天道杀死的,还是被自己逼死的。
叶伶舟分不清。
他什么都分不清。分不清谢池书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分不清自己是死还是活。
他维持不住人形,维持不住清醒,变回了一团红雾飘荡在世间。
他还是怨。
怨谢池书骗他,怨谢池书不跟他说实话,怨谢池书不相信他,怨谢池书温柔,怨谢池书绝情。
是觉得如果说了实话,他就不愿意去对付天道了吗。
他明明说过,只要是对方想的,他都愿意去做。
为什么不信他,为什么丢下他,为什么他不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不该听话的时候听话,说死就死。
为什么舍得丢下他。
他怨极了,却又无处可诉说。
求而不得,爱人永别,留下他跟这个世界相看两厌。
明明才刚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喜欢的人却不在了。
......
这样的迷惘持续了上千年,沧海变桑田,时移世易。
这个世界早就千疮百孔,从根基上就烂透了,压根维持不长久。
天道也隐隐卷土重来,又开始蚕食一切。
叶伶舟就这么静静看着一切走向毁灭,没有任何反应。
只为了对非人类来说弹指一瞬的千年的太平,那个人就死了。
谢池书,你的命可真廉价。
但他更廉价。
上赶着去找天道当食粮。
他想死,真的好想死,求求了,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杀了他就可以。
好痛苦......
他连实体都没有了,还是好痛苦,意识尚存的每一个瞬间都被痛苦淹没。
偏偏他是七苦,越痛苦,他越清醒,也越强大,求死无门。
毫无反抗被天道吞噬那一刻,叶伶舟却在无边无际漆黑的触手当中见到了一抹璀璨的金色。
红雾小心翼翼卷过那枚破碎的核心,不属于他的记忆顺着核心涌来。
叶伶舟在这一刻终于分清了。
谢池书是为他而死的。
代替他被天道吞噬,死了一次。被他逼得以死谢罪,又死了一次。
他害死了谢池书两次。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跟他说。
谢池书,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了吗。
我只会更恨你。
世界坍塌,天道重创沉睡,同样重创的叶伶舟将那枚残破的核心放到了最后一块灵气尚存的净土。
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又从众生的因果中寻到了属于斋阳的那一条,护了起来。
又是百年过去,属于旧纪元的世界彻底毁灭。
新的纪元,世界重构。
叶伶舟没有维持自己的记忆,也没有让自己意识重新汇聚时出现在谢池书身边。
就算不再相逢,他也不在意了。
残破的本源核心被叶伶舟聚拢来的世上七成的灵力滋养,重新凝聚了自我意识,只是记忆再无。
斋阳被护住了因果线,避过了旧纪元的毁灭,重新生活在新纪元,终于是实现了创办一个宗门的志向。
至于叶伶舟,又过上了每天缺胳膊少腿的日子,不是被喂毒药就是被丢去乱葬岗。
一切都步入正轨。
但很可惜,大概真的是有些孽缘,他都被丢去那么荒无人烟的乱葬岗了,还是被莫名其妙路过的谢池书捡个正着。
托斋阳宗门的福,这一世他连哥哥都没得喊了,直接变师徒了。
又一次没出息地喜欢上谢池书,又一次被骗得团团转,又一次看着对方死于他手。
再次恢复记忆的时候,叶伶舟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谢池书克他,不该对谢池书有任何执念。
惹不起,躲得起。
高天之上的巨眼又眨动了一下。
平静闭上。
......
旧世界的时间早已不再流动,而新世界的日子还在一天天过去。
这已经是叶伶舟离开的第三个月。
斋阳来到这片叶伶舟离开的秘境,脚下是黏腻的红色土壤。
每一步都会踩得下方土地渗出鲜红的血。
这不是叶伶舟的血,是谢池书和谢池疏的。
他抬眼看去,那两个人一如既往立于原处。
血将浅色的衣衫浸透,又顺着衣摆滴落进脚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