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楚寒苍的心中迷惑更深了。
担忧,关心这样的情绪还容易理解,但同情,怜悯……甚至对他产生优越感?
楚寒苍虽然心下不解,但面上并未表现出来,依旧是冷清平静,一幅深不可测的淡然模样。
这些臣子事到临头,才发现他们不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孟眠洲,他们原本准备的那些说辞……到底有多难以启齿。
楚寒苍也不急,就端坐于主位,淡淡垂眸,看着他们。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大臣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终于,有几人按捺不住,一齐起身,跪倒在大殿中央。
“陛下,臣等有罪。”
楚寒苍抬眸看去,这跪倒的几人竟是那几位最爱劝谏他纳妃,绵延子嗣的老臣,被他杖责了好几次后,才稍微消停点。
楚寒苍没说话,只是将平静却冰冷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那几个大臣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最后为首的那位道。
“臣,臣等真的知错了,臣等不该劝陛下纳妃,臣……臣等该死!”
这几位老臣的话,让楚寒苍更迷惑了,他真的难以相信,这几位宁愿杖责,在床上躺半个月,也坚持谏言让他广开后宫的老臣,会一朝之间转变自己的态度……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但这几位老臣说完这几句话后,就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低着头,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完全没有了先前冒死进谏纳妃的气势。
楚寒苍心中一沉,意识到事情……只怕比他想的更加严峻。
他将目光转向徐临。
徐临已经有些后悔跟着众人一起来了,他……就算要献那壮阳之物,也完全可以托他侄子献给孟眠洲啊!这样,说不定还能搭上孟眠洲这棵大树,也不用来触陛下的眉头,多妙的主意啊!
徐临想通这点后,心中愈发后悔,当注意到帝王询问的眼神,他吓得软倒在地,急忙道,“微臣和他们不是一路的……实在是微臣家那外甥,觉得孟公子的学识通天彻地,见解深刻独到,授课条理明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既晓得古今兴衰之理,又通明市井百姓之需……孟公子这样通透仁善,渊博豁达之人,世间再难寻得第二位……”
其他众位臣子,先是为徐临的“临阵脱逃”而气愤,但紧接着,听到他不停地在陛下面前说孟眠洲的好话,心中又觉得无语又好笑。
这样急切的求诏入宫,结果就为了在陛下面前猛拍孟眠洲的马屁,如果他们是陛下,他们绝对不会轻饶……
“你外甥,叫什么?”
楚寒苍这轻飘飘一句,让众臣子都愣住了,而徐临大喜,连忙道:“回陛下,微臣的外甥名为卫昭。”
“不错,下次将他带过来,让寡人瞧瞧。”
徐临急忙叩首谢恩,然后说自己再无他事,想要先行告退。
楚寒苍微微颔首,面色无常,并未动怒。
殿内的众臣见徐临靠着给孟眠洲拍马屁,竟然给自己的子辈,谋得这样的好处,一个个都坐不住了,起身跪在殿内,争先恐后地在楚寒苍面前说起孟眠洲的好话。
但楚寒苍并未再搭理这些人,只是将目光又转向燕国公燕平安。
燕平安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殿中央,对众人道,“各位,把你们今日准备的,要献于陛下之物,都拿出来吧。”
众人心中懊悔,但也知道自己现在再拍孟眠洲的马屁已经晚了,纷纷拿出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匣,或大或小,皆双手奉上。
楚寒苍示意宫人接过,将锦匣打开……
这一打开,饶是以楚寒苍的城府修养,也有一瞬间的错愕。
只见这大大小小的锦匣内,装的都是世间罕见的“壮阳”之药。
有梅花鹿血茸,成对的野生蛤蚧,也有虎鞭、犀鞭,甚至是九蒸九晒的野生淫羊藿……
楚寒苍目光沉下来,落向众人。
就算是稳重老大哥燕国公燕平安,此时面上也丝丝缕缕的尴尬,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跪了下来,劝诫道。
“陛下……您的身体,关乎国本,切不可,讳疾忌医。”
其他的臣子见状,纷纷跪了下来,齐声喊道,“陛下,万万不可讳疾忌医啊!”
楚寒苍眼睫微垂,脸色很快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无波,他的指尖轻轻敲击身前的桌案,缓缓道,“你们就是因为这件事,来找寡人?”
众臣子皆点头应是。
楚寒苍淡淡道:“寡人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这群大臣再次面面相觑,似是没想到楚寒苍的表现会这般平静,毕竟,如果是换做他们……
这些人不免又想到了之前孟眠洲那开堂第一课,陛下圣明,陛下从来都不是暴君。
众臣心思各异,纷纷退下。
而等所有人走后,楚寒苍看着那琳琅满目的壮阳之物,示意宫人们送到夏太医那,便起身,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但等他到了御书房,孟眠洲却依旧未归……不过,他的寻寐台暗卫首领,掠影却火急火燎地前来禀报。
“陛下,今日下午,经世书院内,孟公子……”
尽管在看到那群壮阳之物时,楚寒苍心中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到掠影详细阐述下午书院发生的种种,他还是禁不住眼前一黑。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了解自家的小少爷,但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楚寒苍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这一下,他完全明白,那群大臣在看向他时的同情怜悯,还有隐约的优越感,来自何处了?
掠影看到素来冷静自持,泰山压顶而色不变的陛下,露出这般无可奈何的疲态,他心中既尴尬,又自责,“陛下,是属下失职,是属下御下不力,请陛下责罚。”
“这确实是你的失职,”楚寒苍睁开眼,直直地盯着掠影,目光锐利,“但并非是御下不严,与那两位暗卫并无关系。”
“这么多官员,在同一时间做出同一举动,并同时聚集在宫门外……这种反常且危险的情形,你应在第一时间发现、查明、告知寡人,而不是等事情都快结束了,才姗姗来迟,让寡人知晓。”
楚寒苍没有严厉的斥责,语气平淡,但当那双眸子沉沉望来时,掠影只觉得像是堕入千年冰封的寒潭,周身的血气都凝固了。
在这一刹那,掠影只觉得自己暗地里打的那点小主意,在陛下面前无所遁形,他满心羞愧,低下头,不敢承接楚寒苍的视线。
楚寒苍见状,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掠影的忠诚,他不怀疑,只是……
“掠影,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寡人都清楚。”
楚寒苍说这话时,语气温和了许多,掠影心中一怔,眼眶发红,他咬了咬牙,坚持开口道。
“可……可陛下,您宠爱孟公子事小,但是国之无后事大,属下只是……只是……而且,这事……也是孟公子的意思……”
掠影的想法,楚寒苍都清楚。
他现在威势足够,能震慑天下各方势力,但假设有朝一日,他离开了,身后又无继承人,让其他势力之人上位。
到那时,无论是掠影,还有掠影的亲朋好友,作为他的旧部,必然会遭遇清算。
更不要说,他现在身中怪毒,却毫无头绪之事,并没有瞒着掠影,毕竟,他还要掠影去寻那下毒之人和解药。
楚寒苍按了按眉心,正要继续开口,却有一道风风火火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你不要怪掠影了,也不要怪那两位暗卫大哥……这一切,都是我的意思!”
掠影从来没有觉得孟眠洲的声音如此动听过,惊喜地朝他看过去。
孟眠洲注意到掠影的视线,还给他打了个wink,眉眼弯弯。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孟眠洲的身上,像是为他镀了一层金边,熠熠生辉,掠影早就知道孟眠洲生得美貌绝伦,但以前,他从未真的能够欣赏,可在此刻,孟眠洲在他眼里却美的惊心动魄,仿若神明。
孟眠洲也注意到掠影的变化,他坏心思又起,娇娇笑道,“怎么啦?掠影哥哥?是不是眠眠美人救英雄,让你很感动呀?”
“啊……”掠影破天荒的脸红起来,支支吾吾,但很快,他就意识到……
掠影去看楚寒苍的脸色,楚寒苍此时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对掠影冷冷道:“你忧虑之事,寡人心中有数,现在,自己下去领罚。”
掠影心中颤抖不已,连忙低头,不敢再去看孟眠洲一眼,“是,属下领命。”
孟眠洲急了,想去拉掠影:“怎么啦?掠影哥哥……眠眠说了要保你的,你别走呀!”
但掠影就像身后着了火一样,只一个眨眼,就轻功飞跃出去。
孟眠洲瘪瘪嘴,然后转头,看向楚寒苍。
楚寒苍面无表情,但一双眼睛黑幽幽的,深不见底,直直地勾着他,明明太阳还没有彻底下山,孟眠洲却好像看见一只厉鬼,在盯着他,阴恻恻的,毛骨悚然。
孟眠洲咽了口口水,但还是强行镇定下来,甚至顶着压力,主动坐在了楚寒苍的腿上。
然而,这狗暴君竟然敢伸手……推开他?
孟眠洲瞪圆了眼睛,正要搞事,却发现楚寒苍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孟、眠、洲。”
孟眠洲:!
这狗暴君一开始叫他孟公子,后面在他面前哭了一场后,就在私下里开始叫他眠眠。
现在应他的要求……在床上一般叫他孟公子,床下一般都叫眠眠。
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叫他全名的情况。
孟眠洲有些慌了,看着楚寒苍黑幽幽的眼眸,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先哭为敬!
“嘤嘤嘤……”一边哭,还一边抽抽搭搭地掐着嗓子,“眠眠也不是故意的嘛……眠眠也是担心陛下的身体嘛……陛下怎么又凶我……”
果不其然,在他面前,早已褪去大部分伪装的楚寒苍,瞬间就变得紧张起来,“眠眠,别哭,我……”
孟眠洲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控诉道:“陛下太过分了,陛下为什么还要惩罚暗卫哥哥……眠眠答应了要保他们的的……陛下一点面子都不给眠眠……陛下太坏了、太坏了!眠眠要不喜欢陛下了……”
楚寒苍本来还很担心,但看见孟眠洲哭得越来越响,泪水却没流出几滴,还偷偷观察自己的表情。
他心中的担忧都被化作了无可奈何……
然后,他也突然哭起来了。
不过,楚寒苍的哭和孟眠洲这浮夸的嘤嘤嘤不太一样,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塌了,背弯了,一双锐利冷酷的眼睛突然红了,泪水流了出来。
就像是一个硬汉突然被生活压垮,却倔强地不肯求饶……看着更为可怜。
孟眠洲:诶?
孟眠洲忽然心虚得连假哭都有点哭不下去了。
今天这事说到底,他确实也挺不地道……一般男人都很避讳自己不行的,他还把这狗暴君不行的事情到处乱说,让所有人都知道了……狗暴君就不要面子的吗?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你不能人道,这是大病,有病就要治,你却一直讳疾忌医……大家都知道了,大家都来劝你,这……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说这话时,孟眠洲还在心里给自己做了番辅导。虽然,他觉得自己这么做很没道德,但好在,他本来就是一个没道德的人……这么做,这么说,合情合理!
楚寒苍却被孟眠洲这话说的胸膛气血翻涌,呼吸不畅,差点又要吐血。
“孟——眠——洲!”
声音比刚才又大了一轮。
孟眠洲吓了一大跳,差点摔坐在地上,还是楚寒苍眼疾手快,把他捞住。
孟眠洲一个灵活走位,顺势就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楚寒苍看着孟眠洲狡黠的表情,知道他刚才是故意装作要摔倒的。
孟眠洲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没有递给楚寒苍,而是抬起手为他擦去眼尾处的泪花。
楚寒苍盯着他,心里的那口闷气突然泄了。
唉,算了,他家小少爷现在都知道给他擦眼泪,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做人要知足。
而且这事,确实……也主要是自己的问题。
如果他能够再强大一点,更厉害一点……抓出那个藏在他家小少爷身后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妖魔鬼怪,他也不会有后顾之忧,做让他家小少爷最开心的事情。
思及此,剩下的那股郁闷劲又化作了自责和惭愧,他抱住孟眠洲,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歉疚地拍他的背。
“眠眠……是寡人之错……是寡人苦了你了……”
孟眠洲呆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张牙舞爪,得寸进尺的时候又来了。
孟眠洲哼了一声,大声道,“知道错可不够,陛下一定要改……得积极治病,明白吗?”
楚寒苍松开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幽幽地看着他,看得孟眠洲有些头皮发麻。
孟眠洲正想再强调狗暴君要当一个听话的病人,楚寒苍却在这时候开口道:“眠眠,看来寡人现在,不得不封你做寡人的皇太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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