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进了包间时,周思望已经坐在沙发最里面了,他都有点不敢看这两人,生怕又撞见什么非礼勿视的事情。
余光瞥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这才敢直视他们,说道:“快坐,点歌。”
陆既明照例让林嘉琛先进,林嘉琛便走进去,坐在了两位哥哥之间。
他扫码点歌,点了首陈粒的《奇妙能力歌》便开始唱了起来。
林嘉琛音色很干净,唱歌没什么技巧,却又娓娓动听,像干燥炎热的午后下了一场冰冰凉凉的雨,像从人心间淙淙流淌的小溪,有种令人沉浸其中的魅力。
陆既明在一旁听着,感到林嘉琛唱歌的声音和平时又很不一样,恍若发现了林嘉琛身上又有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林嘉琛是那种“另一面”很多的小男孩儿,在得知林嘉琛辍学后试图靠打工养活自己,流水线、团播都不在话下,在看到林嘉琛的手势舞视频,在林嘉琛每天挑灯夜战,最终如愿以偿考上了平科大,在林嘉琛用领带牵着他脖子,主动俯身亲吻他,在林嘉琛关心工厂财务,并想办法带货挽救,等等时刻,他都在林嘉琛身上看到了他意想不到的另一面。
这每一面都令他惊喜,像一本充满悬念,永远也看不到结局的书。
而正听着,手机里“叮—”地弹出一条微信,隔着一个林嘉琛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周思望发来信息道:【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陆既明拿起手机看了眼,一时语塞,只感到万千情绪都堵在了胸口说不出来,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里面的威士忌。
他和林嘉琛一样不是很喜欢喝酒,只喜欢偶尔小酌一杯,今天却格外想大醉一场。
他许久没回复,等再扭头看向那一头时,见周思望已经不见了,估计是去上厕所,他便没有回复。
他们俩到底什么情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嘉琛唱完自己点的歌,见下一首是《漂洋过海来看你》,便道:“这是旺仔哥点的吧?”
前奏已经响起,林嘉琛正准备暂停,三人群里便弹出一条消息。
望仔:【弟,你接着唱。】
望仔:【我有点拉肚子,你不唱我不好意思上厕所。】
看到消息的两人对视一眼——
林嘉琛:“……”
陆既明:“…………………………”
林嘉琛年纪虽小,但还是挺喜欢听老歌的,这首歌他刚好会唱,便又拿起话筒唱了起来,陆既明便在一旁听。
一首歌唱完,周思望还是在里面没有要出来的迹象,下一首还是周思望点的歌,林嘉琛只好接着唱了下去,是刘若英的《为爱痴狂》。
主歌的部分林嘉琛不太会唱,他便开了原唱跟唱,直到唱到副歌才发觉——
哦,原来是这首歌……
林嘉琛坐在KTV包厢的沙发中央,两手举着话筒。副歌调有点高,他要很用力才能唱上去,便又有些声嘶力竭,像在呼喊什么。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你说过那样地爱我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陆既明坐在一旁,戴着腕表的手上捏着一只透明的威士忌杯,听着这歌词,只感到每句话都像刀尖一样刺痛他。
他也想问问自己,他到底敢不敢?
如果不敢,又为何总是贪恋那片刻欢愉而舍不下,总是一次次接受林嘉琛的示好?
他在这段感情里表现得像一个不主动、不拒绝的渣男。
不是像,而就是。
他也想问问自己,他到底在不敢什么?
他不敢承认自己是一个gay吗?
他不敢承认自己对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产生了罪恶的欲望?
他不敢承认自己是一个衣冠禽兽?他不敢面对养了他四年的妈妈和外婆?
他有何不敢?
副歌不断反复。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
到底你会怎么想
为何总是这样
林嘉琛唱完,总感觉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自那日在姥姥家越界,一直到现在已经有两个多月了,虽然中间有一个月时间他都在学校军训,旺仔哥又住在他家,让两人没有深入交谈的机会,但哥哥始终没有回答他一个问题——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难道那晚的行为,也可以用兄弟之间互相帮助来解释吗?
他承认自己有点幼稚,但他也不是个傻子。
虽然他也没主动问过哥哥这个问题,但他想,哥哥应该要主动告诉他的。
他执拗地想着,谁让陆既明是哥哥呢?哥哥就应该承担更多,这都是哥哥应受的。
他真的很想问问哥哥,哥哥到底怎么想?
哥哥为何总是这样?
而正苦恼,一只干燥的、温热的大手覆在了林嘉琛肩头,林嘉琛扭头去看陆既明,见陆既明一杯威士忌下肚,目光已经有些迷离了,就这样望着他。
虽然没过两秒,旺仔哥便“哗啦—”一声推开了洗手间门,捂着肚子,抱着湿厕纸,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导致陆既明无语了半秒,一个字都未能说出口。
他却仿佛从哥哥看着他的那双温润、深沉的眼眸里看到了答案。
哥哥在说,我会告诉你我怎么想,我不会总是这样。
林嘉琛轻“嘁”了声。
由于陆既明和周思望都喝了酒,唱完回去时,林嘉琛便自告奋勇道:“我来开车吧。”
虽然林嘉琛也开车上过几回路了,但陆既明还是不太放心,问道:“可以吗?不行就叫个代驾。”说着,还是把车钥匙递给了他。
林嘉琛便接过车钥匙道:“可以!我又不是第一次了,放心吧。”
三人上了车,陆既明坐副驾。
林嘉琛之前一直以为,副驾就是个吃吃喝喝看风景的地方,偶尔帮主驾端茶递水擦擦汗。直到陆既明第一次坐他副驾,他才明白何为“副驾”,副驾是需要辅助驾驶员的。
陆既明坐副驾时,会帮他指路,会提醒他打转向灯,倒车入库时也会提供技术指导,告诉他倒到哪儿,何时要打方向盘,使得他很丝滑地完成了此次驾驶。
上楼时,林嘉琛看陆既明仍有些微醺,便问道:“哥,你胃还好吗?”
陆既明摸摸他脑袋,说道:“没事,没喝多少。”
进了家门,陆既明、周思望各自回房洗澡。
林嘉琛看两人多少都有些醉了,之前他喝醉时,喝了蜂蜜水的确有解酒作用,喝完胃里也没那么难受,他便用温水泡了一壶放在了岛台上,待会儿两位哥哥洗完出来就可以直接喝。
弄完,也回房洗澡去了。
他洗澡时有放歌的习惯,而是在脱了衣服准备放歌时,却发现手机不见了。翻了翻裤兜没有,那估计是落在了车上,他记得刚刚一直在扶手箱上来着。
反正也丢不了,他便先进浴室冲澡了。
等他洗完出来时,只见客厅里空旷无人,一盏艺术灯照着岛台那深空灰色的台面。上面的一壶蜂蜜水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旁边放着一只用过的玻璃杯,估计是哪位哥哥出来喝了一口。
再仔细一看,便见杯子旁又放着一部手机,漆黑的屏幕快要与台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他走上前去拿起来看,见果真是他的手机,估计是刚刚哥哥下车时顺手帮他拿下来了。
否则他余光瞥见扶手箱上有东西,肯定不会忘了拿。
他解锁一看,便见画面停留在微信列表,周然又给他发了消息,聊天框被顶了上来,就在被他置顶的陆既明的下面,可那上面却没有显示小红点。
他“嗯?”了声,点进了和周然的聊天界面,见周然的确给他发了一大段他没看过的消息,他脑子里的一根神经便“叮—”地一声弹了起来——哥哥看他和周然的聊天记录了?
他和陆既明知道彼此的手机密码,陆既明跟人发消息,他也喜欢凑过去看,陆既明从不阻止,两人之间仿佛没什么秘密。
他也自认光明磊落,没什么不能让陆既明知道的。
他甚至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陆既明看,这样陆既明就会知道他到底有多爱他了。
可此时此刻,他却又有些心虚,因为他手机里——尤其今天和周然的对话里,的确有一些大放厥词、大言不惭,不想让他哥哥看到的内容。
他一时有些心乱,拿着手机走回房间,大拇指上下滑动,翻看和周然的聊天记录。
事情是这样的——大概是在八月中旬时,周然忽然跟他说,他喜欢上了案场里的一个女孩子。
那女孩儿家里条件不太好,虽然周然家里也一般,但周然家好歹在省会城市有一套小房子,父母虽没助力,但也没太大拖累。
但那女孩儿家里真的是家徒四壁的那一种,妈妈病了,干不了活儿,下面还有个读初中的弟弟。
周然说,那女孩儿真的很淳朴、很善良。两人中午一块儿吃工作餐,女孩儿有什么心事都跟他讲。他听了便很心疼,跟林嘉琛说,他想娶这个女孩儿,他迫切地想要帮她,想和她一起养她妈妈和弟弟,见不得她一个人那么辛苦。
这是周然的初恋——如果没在一起也能称之为初恋的话。
那段时间,周然发过来的微信里总是冒着粉红泡泡,女孩儿送他一瓶可乐,他也高兴得不得了,根本舍不得打开喝掉,拿回宿舍供起来了。
林嘉琛跟他聊天,只感觉周然连以后生几个孩子,叫什么名字都快想好了。
林嘉琛也很替他开心,只觉得周然这小子终于要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吗?
那他得多攒点钱了,周然结婚,他肯定得随一笔大礼,日后有什么需要钱的地方,他肯定也要帮一帮——虽然周然离法定结婚年龄还有三年多。
而是在九月中旬,林嘉琛每天因军训累成狗时,周然忽然跟他说,明天他和女孩儿都休息,他想把女孩儿约出来,准备跟女孩儿表白。
林嘉琛给他加油打气,还帮周然参谋了隔天要穿的衣服,连穿哪双袜子都帮周然搭好了。
第二天,林嘉琛却一整天都没收到周然消息,直到他晚训结束拿到手机,才看到周然给他留了言。
周然说他表白失败了,他一提要不要出来看电影,女孩儿便跟他把话说开了,女孩儿说不想拖累他。
周然:【其实几天前就有预感了,感觉她有点疏远我,午饭也不跟我一起吃了,都是跟几个女生一起。】
周然:【现在想想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虽然公司包吃包住,我把工资都攒下来了,但我又有什么能力给她幸福?】
周然:【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估计也要失业了。我学历低,要不是你哥,我根本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现在行业也不景气,岗位少,等这项目结束,我再去投简历,估计第一步卡学历就把我卡出去了,以后还是只能干体力活……】
周然:【而且你记不记得上回在北京,我们一块儿吃饭,还有那位旺仔哥。】
周然:【我跟那位旺仔哥一个姓,又是那位旺仔哥倾情推荐的,我们主管一开始还以为我是开发商的亲戚……我跟主管也解释过了,但还是有同事乱传。】
周然:【我怕给旺仔哥他们家添麻烦,那天吃饭的时候就说了。那位旺仔哥还开玩笑说,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说等我哪天闯了祸再解释也不迟……】
周然:【我最近都有点怀疑,白荷是不是也以为我是开发商的亲戚,所以才……虽然白荷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周然:【她真的是像百合一样纯洁、美好的人。】
或许“初恋”便是如此,尤其单恋。一个人在心中波澜壮阔,面对对方却又支支吾吾地不敢多说一句话。如果不和朋友倾诉,心中的苦闷便无处排解。
那段时间,周然便一直絮絮叨叨地跟林嘉琛说这些事。
他没有再去打扰那女孩儿,他只是在想去打扰那女孩儿时,忍住,然后一味地给林嘉琛发微信……
林嘉琛每天军训,看不了手机,便也很好地担任了树洞的角色。
他解散后拿到了手机也会回复,但除了言语安慰,并在网上下单衣服、零食什么的给周然寄过去,好像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而经了十多天时间,周然也快要平复了。
直到今天下午,周然又给他发消息,说他看到那个女孩儿和他们案场的销冠在一起了。
周然:【嘉琛,我该怎么办?】
周然:【我今天还在上班,国庆客人特别多。我现在躲在厕所里,眼睛都快要哭肿了,根本不敢出去见人……】
周然:【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区区月薪八千居然也敢跟白荷表白,还幻想跟她一起养家,我怎么敢的?】
周然:【内牛满面.jpg】
周然:【上吊.jpg】
周然:【但她怎么会跟那个段洪波在一起?就因为他在北京有房,开奔驰,收入还是我的好几倍吗?我真的不信白荷是那样的人,她真的是像百合花一样善良、单纯、坚强的人。】
林嘉琛看到后叹了一口气。
由于他在医院看护的那一年,实在见识了太多人间冷暖,他看问题的角度永远比同龄人更现实。
他说道:【周然,你清醒一点。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考量很正常。】
周然:【嘉琛,你不知道,那个段洪波都36了,之前还离过一次婚。】
周然:【我感觉他根本就不爱白荷,只是看她年轻漂亮。感觉他就是驴粪蛋子外头光,油光水滑的那种人,特别会哄骗女孩子,实则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不然之前怎么会闪婚闪离的?】
周然:【白荷一定是因为经济压力,不得已才跟他在一起的[苦涩][苦涩]她才19岁,她能懂什么啊?[苦涩][苦涩]谁会真心喜欢一个矮个子的老男人啊?[苦涩][苦涩]白荷那么单纯,一定玩不过那个老男人的。[苦涩][苦涩]】
周然:【都怪我没用,没办法给她幸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周然:【嘉琛,我为什么这么没用?真心是最廉价的东西,但我真的没有别的了。我知道我应该尊重她的选择,但我真的觉得段洪波不会让她幸福的。】
周然:【她为什么不多看一看,哪怕不选我,又为什么要跟那个段洪波在一起?就真的只是因为钱吗?】
周然:【怎么办?我真的好难受……】
周然:【痛哭流涕.jpg】
林嘉琛能共情周然爱而不得的痛苦,毕竟他最近也很有这方面的苦恼。刚刚在餐厅时,他便一直安慰周然,可周然还是陷在思维的泥潭里走不出来。
如果周然在他身边,他还能带周然去喝个酒、散散心,慢慢开导。
只可惜周然不在,那他也只能把话说得明白一点,好让周然尽快清醒。
林嘉琛:【周然,你能不能振作一点,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那个销冠在北京有房,开奔驰,收入还是你的好几倍,白荷还要给她妈妈治病,还有个读初中的弟弟要养,换了你你会怎么选?】
林嘉琛:【我知道你很喜欢她、很心疼她,但人家已经拒绝你了,她暂时不需要你。】
林嘉琛:【说白了,选了那个销冠,她的境况短时间内可能会有很大改善,她不会回过头来找你的。】
林嘉琛:【所以这个不行,那就拜拜下一个啊!】
林嘉琛:【世上好人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就换啊!】
林嘉琛:【这世上是只有白荷一个人了吗?难道没了她你就活不下去了吗?自尊心都不要了吗?那个段洪波知道你这么难受,他都要爽死了吧?说白了,他们这种人就是喜欢用金钱、地位碾压一切的感觉。】
周然:【你说得对,我也知道,我现在哪还敢说我喜欢她?我有什么资格说我喜欢她?但我就是很难受啊,你不要骂我好不好?】
周然:【我真的太难受了,我只能跟你说。】
林嘉琛:【摸摸头.jpg】
林嘉琛:【我没骂你,我只是想让你清醒一点。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答案,不是心诚则灵,就像那句歌词说的,没人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林嘉琛:【如果不行,那只能说看开一点,下一个更乖。】
周然:【你说得对。】
在餐厅时,两人的对话便到此为止,而在一小时前,周然又给他发了微信。
周然:【嘉琛,你说的对……但我下午的时候忍不住又给白荷发了消息,是在找你之前发的,她现在回我了怎么办?】
周然:【痛哭流涕.jpg】
周然:【[图片]】
图片中是周然和白荷的聊天记录,这也是周然第一次给他发两人聊天记录,林嘉琛点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