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欠

安陌在医疗中心门口站定,昨天楚玖在这里闹过，门卫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但没有人拦他。

“我一个人进去吧？”

他和楚玖打商量。

楚玖对于安陌的要求都挺好说话的，点了下头，又指了下旁边一颗树，意思是在那里等你。

安陌笑着看他走过去，自然地准备进楼。大楼前有一辆改装车，地上残留了些碎玻璃，但不多,像被清扫后留下了点细碎的片，无法打理干净了。

今天的阳光不大灿烂,整栋建筑灰色的轮廓被镀上一层不那么好看的淡黄色。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原先的碎裂的灯管换了新的,内部的灯光均匀洒在地面上，丝毫看不出昨天的惨状。原本歪倒的金属座椅早被扶正，现在整齐划一地靠墙排列着，地面上完全没有人受伤的痕迹。

空气满是隐约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反而让半步踏入的安陌冷静下来。

安陌把视线移到眼前的女孩身上,小雨坐在大厅最中央的金属椅子上，她的背脊过分笔直，刻意极了。

与原先的在C区半旧不新的衣着相比,她穿着一件蓝白格子，像病服。虽然领口洗得发毛，但扣子系得整齐，衣物也干净。头发像被重新梳过,和昨天的杂乱完全不同,此时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绳扎成一个低马尾，安陌不由地想到兜里那个带着蝴蝶结的蓝色发绳。

脚步声到眼前,小雨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熟悉的人，不熟悉的环境，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像不好说些什么似的。不过那丝情绪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某种东西压了下去。

“安陌，你来了。”

很难说她的语气带着什么，反正不是将死之人的虚弱，更像一种……百感交集的交代。

安陌拉开她对面的椅子，自然地坐下。金属椅面冰凉，隔着裤子布料沁入肌肤。

“你还好吗？”他想问很多，不过小雨的身体最要紧，还是先问了这个。

小雨显然没料到这个，她以为安陌会先问自己为什么要跟萧振的人走。或者说，要不要跟自己走。

“……还好。”话出口，又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下，小雨的声音带着些冷然，“他们给我做了检查，说……肺部的问题不算太严重，能控制住。”

这就是她想要的，或许安陌也给她找到了，但长久来看，她还是选了这条路。

安陌沉默下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萧振给她用药了，但这肯定不是白白得到的。

他其实已经想通了，如果是他，面前有一个机会能治好自己，肯定也愿意付出别的，只是不知道小雨为此付出了什么。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了。

“你……真的想留在这里？”声音很轻，单纯的询问，安陌既没有指责，也没有劝说什么。

不管怎么样，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能帮的，确实不如萧振。

小雨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声音清清楚楚，她的感激之情和现下的复杂交混着，“我想好了，留在这里。安陌，我真的很感激你帮我找药。但是……”

但我不能平白拿你的东西，而且以后肯定还不起。

她的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既亮又闪，出口也十分决绝。

“但是我不想再等了。”

“我不想等谁心血来潮施舍一块饼干，或者等你的帮助。在C区这阵子，我连父母的坟头都看不见了，我想活着，更好的活着。”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抖动，羡慕和轻微的嫉妒交织在语句内：“安陌，你运气好，有人救你。我没有这个运气，但我不想认命。”

我只能用依付强者的方式来让自己过得更好，博得一线生机。

安陌张了张嘴，想说其实在C区未必不好。

可是这么说，未尝是一种负责任的说法。而如果说“你留下来可能会死得更快”或者“萧振只是在利用你”，说不定小雨会更绝望。

当然，小雨也明白萧振在利用她，可她已经上了船，无法再回C区，继续搬箱子等死了。

他如此幸运，安陌低下头，这双手之前和小雨现在的一样，粗糙又干裂，指甲缝里塞满洗不掉的尘土。而现在，指骨清晰，皮肤柔软，指甲整齐圆润，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不是小雨不够努力与坚强，只是她没那么幸运。

仅此而已。

安陌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面取出蓝色发绳和一个半透明的密封袋。

蓝色发绳有些尘土，不过蝴蝶结没有散开。袋子里有几排药板，正是楚玖昨天从医疗中心“拿”回来的那些。

他把袋子放在小雨面前。

“这个，我早上捡的。还有这些药，是给你的。”安陌的关切一如往昔，他把自己的想法和小雨说：“其实够你吃一阵子，如果你改变主意，你可以回去。”

他也不知道萧振会不会放人，但他还是希望小雨再想想。

那袋药让小雨的眼圈倏地红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拿。

“我……”

我不需要了，我已经......

“收下吧，不用客气。”安陌赶紧打断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也不是我拿到的，我只是......”

我只是来晚了，他顿了顿，又把目光落在小雨瘦得脱相的脸上，或许也不晚。

她选择了，她不后悔，自己也不后悔。

“你选择留在这里的选择……我不支持，但我也不会拦你。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痊愈了。”

小雨无声地抖动了两下肩膀，安陌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即将出去时，身后小雨沙哑的声音传入耳朵。

“安陌，谢谢你。”

谢谢你的善良。

他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又继续向前。小雨的声音很轻，不过安陌清楚地听到了。

“还有……对不起。”

门口的风将安陌的声音传到室中央。

“不要对不起，好好活着。”

你又不欠我什么。

他走了出去。

而医疗中心三楼的监控室内，萧振隔着视频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小雨说得对。方舟的试剂需要试验，他的人他不舍得用，外面的人他不信任。一个快死的和安陌有点关系但又没有太深关系的普通人，也蛮好。

如果成了，他多一个有用的人。如果没成，萧振把视线从监控上移开。

没成，也不过是少一个快死的人。

他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关于方舟试剂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批实验名单”那栏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一个名字。

外面的阳光比上午出门时更亮了一些，天际的蓝色也比早上更甚。

安陌眯起眼睛，让光洒落在脸上，又温又热。

楚玖站在医疗中心门口的那棵勉强能遮住他半个身体的树下，深色上衣和银灰色的眼睛，逆着光时让人看不清表情。

安陌走过去，在楚玖面前站定。

“回家吧。”安陌说。

他运气好，走到半路就被人捡回来了。而小雨，选择了另一条路。他祝福，并且，希望她真得更好。

“你觉得她会成功吗？”

快走到家门口，安陌小声地问。

楚玖偏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像在问“成功指什么”。

安陌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她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楚玖回答得很快，快到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她自己选的路，和别人没有关系。就像陌陌心里想的，她不欠你什么。”

安陌扬了扬手，楚玖的手被他带着举高了，随即失笑。

“你都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了？”

还学会堵我了？

楚玖歪了歪头，嘴角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我聪明。”

安陌笑着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回到了别墅，安陌心里却十分安稳，甚至聊了些以前的事。

“以前在福利院，院长姐姐这样教我。她说，能帮一点是一点。帮不了也没关系，但不要因为帮不了就不去做。”

楚玖沉默着听他讲。

“……末世开始的时候，我不在福利院。后来我想过再回去找，但来不及了，听说那里已经变成了废墟。”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心里预演过无数次那样，来表达自己的接受。

楚玖把人揽怀里，轻轻拍安陌的背，另一边握着他的手轻捏了下，像安慰。

安陌偏头看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瘦削又白皙的脸，自己的杏仁眼里也有光。

像被好好爱过后在发光的眼睛。

“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人类总是对过往放不下的，尤其安陌还那么心软。

“好，”安陌答应下来，突然说：“你把我养得特别好。”

楚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话他第一次听安陌讲，反正特别受用。

晚上，安陌心情好，在厨房里忙碌，楚玖由着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欣赏人的动作。楚楚热情地蹲在安陌脚边，尾巴一翘一翘，像说快点快点，做完了来抱我。

从冰箱里选了几样绿色蔬菜待用，安陌又取出一块肉，解冻，切块，下锅，一气呵成。油烟机明明在嗡鸣，油锅翻溅的声音也不小，但空间里硬是交织出一种安宁的氛围。

楚玖在这种时候突然开口。

“陌陌。”

“嗯？”

“如果你想帮他们，我可以。”

可以像王厉一样，做那个保护C区普通人的异能者。

安陌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楚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银灰色里满含认真，像承诺又像引诱。

他说：“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安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悠然笑了。

“你刚才说的话，很像一个……嗯……很有担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