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羞耻
安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怀疑自己一旦说喜欢，雷轩的玩偶可能一会就会到他手上，而且是以一种尴尬的状态到手的。比如楚玖直接去讨要，甚至去“抢”。
太羞耻了。
但他也不能不答，于是他说：“小孩子才喜欢玩偶，我只是替他抱一下。”
算是解释。
A区比安陌想象中更完善，中央行政区，异能者居住区，科研与医疗区，后勤保障区，训练竞技区，这些区域泾渭分明，结构完整。
安陌在楚玖的陪同下，一步一步丈量脚下的土地，一面感慨末世下曙光森严的制度，人命如同草芥，一面庆幸自己居然被捡进来，运气似乎变好了。
过去两年他可从未踏入过这里，只知道环境好，并没有实感。
这样的幸运让他在楚玖伸手牵他时，没有挣开。
牵就牵吧，这条命都是他捡回来的。现在楚玖的手碰到他时，并不凉。
大约走到训练竞技区域，人声开始嘈杂起来，突然的爆炸声显示里面的人们并不平静，是动了手的。
安陌只想快步离开，他一个普通人，在这里格格不入不说，万一遇到无谓的冲突，楚玖还得照顾他。
但训练场很特别，是半开放式的，和其他建筑截然不同。
金属网格围栏内，有两队异能者在场中央对峙。
一方周身是活跃的橙红色火焰，另一方脚下的地面隐隐地翻涌着。
爆炸声就来源于橙红色火焰，现在还劈里啪啦的彰显存在感。
“这次赌什么？”是围观的人在热络地开赌局，气氛活跃得像菜市场。
“老规矩，火系赢了今晚啤酒我包！”
“得了吧，上次你欠我的烟呢！”
吵闹声中，橙红色火焰围绕的女人率先动手。她双手轻轻向前一推，三颗篮球大小的火球呼啸而出，直取对手的面门。
她的对手是个光头壮汉，似乎对她的异能十分熟悉，猛地一跺脚，地面瞬时隆起一面结实的土墙挡住。
一下子场面上石土飞溅。
安陌不由就被吸引住，停下脚步。
他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异能者对战。他在C区的这两年鲜少外出，异能者们的战斗大部分都是在野外，像在A区专门的封闭场地，安陌没资格进来。
干脆利落的较量，让安陌跳入另一个世界。
“喜欢？”楚玖突然开口问他。
安陌的表情波动很大，杏仁眼里是惊异和......欣赏。
他转头时，楚玖银灰色的眼睛也刚从场内转回来。
“你也会这样训练吗？”安陌小声问。
他想象不出楚玖在场上的样子。
“不。”楚玖评价，“他们不敢出去。”
他在暗示里面的人等级太低，手段也一般，连出去实战都不敢。
安陌愣住了。这算很低级的异能者吗？他往场内搜索几个人的等级标志，但是没有找到。
场中在他俩说话的间隙更是激烈。
刚刚的试探结束后，两队的人动上手了。
橘红色一侧的四人散开呈扇形，他们配合默契，热浪扑向对面时。对面脚下的地面发烫发红，还有些软化，试图将土墙之后人的立足点熔毁。
“靠？”对面的人骂了一句，双手猛地一拍地。
整个场地内外微震起来。大范围的地形在变化，扩散，往外展开。土浪翻涌着针对性地向橘色涌去，妄图将人直接逼向角落。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土浪中突得探出几只岩石手臂，一对一地去抓对手的脚踝。
红发女人瞳孔收缩：“快散开！”
服从性很强的几个瞬间散开，各自为战。几个人在用不同的方法应对这些岩石手臂。有借助脚下火焰凌空跃起的，也有横冲直撞用火焰直接阻挡的。
场面乱得很。
安陌目不转睛。
在他挣扎求存时，他也曾经渴望过力量。哪怕最后他没有激发异能，他心底仍然会有一丝尚存的希望。或许呢，异能的激发并非是固定时刻的，当时有许多普通人就是跟着不同的小队出去。
大部分没有回来，也有百分之一是在生死边缘被激发潜能的。
意外发生的时候，安陌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内。
土系异能的无差别的攻击，让整片场地皮被掀翻，碎石，土块与空气中残留的火焰余烬，全部向四面八方奔涌。
“我草！”
是场内人们的惊呼怒骂声。
大部分攻击被金属的围栏挡住，防护是有效的，仍有特别的几块裹挟着火焰热度的碎石刁钻地激射出了围栏袭向围观的人。
其中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正冲向安陌！
石块飞旋，表面是燃烧的草屑味，带着火焰的温度。
安陌的身体无法反应，他甚至来不及闭眼。普通人面对异能者，差距太大了。
一只手挡在安陌眼前。
是楚玖。
他的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接片叶子。
周围的温度在降低。
他在不悦。
石块不是被挡住，是停滞在半空，仿若撞上某种无形的胶体。
它表面的火焰无声熄灭，然后石体开始……溶解。
安陌什么都看不见。
溶解成黑色粉末后，粉末没有散落，聚成一团悬浮的尘雾。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楚玖放下手时。
尘雾随之飘散，细不可观。
“看够了？回去？”楚玖平静地审视了下里面的所有人，问安陌。
训练场内的人们意识到闯祸了，尤其是看清楚玖在那个普通男生身边时，两队人都肉眼可见地僵住。
“楚、楚先生……”翻涌起土石风浪的男人翻过围栏，唯唯诺诺的样子和刚刚对战的凌厉对比鲜明。
他的光头锃亮，十分引人注目。
“抱歉。”
楚玖没有理他的道歉，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安陌身上，上上下下地用眼神检查，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事。”安陌反应过来对着男人示意自己没事。
话音才落，楚玖的指尖碰了下安陌的左边脸颊。
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刚刚场内飞溅出的碎石屑擦过。没有明显的伤口，但空气中有一丝血味钻进楚玖嗅觉，安陌没感觉到疼。
楚玖没有擦拭，太细微了，一点点看不见的血被指尖举起，银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大庭广众把指尖放到了唇边，舌尖极轻地舔掉了一抹看不见的血色。
动作自然。除了安陌没人知道他拭过了微不足道的伤口。
世界只剩下楚玖舔舐指尖的动作，和波澜乍起又细长的银灰色瞳孔。
安陌整个人僵在原地。
楚玖又开始了，奇怪的动作。
“你的血，”楚玖评价，“不一样了。”
“什……什么？”
“更干净更香甜。”楚玖放下手。
他的声音很轻，只让安陌听到。
安陌莫名地寒毛竖起，楚玖的语气太冷静，像是把自己的血当食材一样品味。
训练场里的红发女人也带着人出来了。
她站定后对着光头男人就骂：“你他妈眼睛长哪里？！往外打？！”
“我不知道有普通人在啊！”光头哭丧着脸，“而且我已经收着了，是你火系残留的能量太强，才没有控制住的……”
“别推卸责任！”
两人还吵嚷着，所有人往这个方向聚拢过来，好奇地打量安陌。
不少人认识楚玖，当然他们更好奇被护在身后的人。
传闻楚玖带了个普通人回A区，大家暗自猜测面前这个应该就是传闻里被护得死死的普通人吧。
安陌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楚玖身后挪，只小半步。
楚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之前很平静，现在多了点什么。他侧身将安陌完全挡住了。
抬眼对着面前两个争执不下的人。
就这个眼神。
周围窃窃私语都停下，瞬间安静。
温度真的在下降。不是错觉，安陌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以楚玖脚下为圆心，无声地向外蔓延，证明主人的不悦。
“楚先生，这只是个意外。”红发女人的语气恭敬但强硬：“训练场有风险，在外围观战的人需要自行承担风险。这是基地规定。”
她试图用规则抵消楚玖可能的追责。同时用手指指了下半包围结构下开放那一侧的牌子，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楚玖不说话，只睨着两人。
光头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他想说什么，但在楚玖冷漠的凝视下，吐不出字来。
“我......我愿意赔偿！”光头终于挤出声音，“任务点，物资，都可以给这位先生赔罪，只要您开口！”
楚玖的目光才移向说得头头是道的女人：“你刚才说，规定？”
红发女人喉结滚动：“是。训练区条例第十七条，外围观战者需保持安全距离，并对可能发生的意外伤害自行负责。我们确实有责任，但主要责任在……”
她没说完。
“规定。”楚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新鲜事物。
他又问：“他受伤，是他的责任？”
“我不是这个意思……”红发女脸色变了。
楚玖踏了一步，面前两人默契地后退。周围观众哗啦啦散开一片，像是在提防可能出现的大战，训练场门口因此清空了一大块区域。
安陌站在楚玖身后，这个角度让楚玖微微绷紧的肩线很坚硬。
虽然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还是淡淡的，但楚玖在生气。
安陌心情又复杂起来。被保护的温暖感是真实的，而且楚玖真的很在乎他，不管是出于什么。可楚玖散发出的非人压迫感，又让人本能地恐惧。
“楚玖。”安陌轻拉楚玖的衣角示意。
算了吧。
他不想惹麻烦，这次真的是自己没有注意到，而且他也没有受伤。
楚玖反手握住了安陌拉他衣角的手。掌心温热的，是他还在维持的体温。
所有人都听得见，他说。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