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培养舱

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泥土混合衰败的气味。

安陌从上次回来就没有主动出过基地了。

实验暂停之后,白薇忙着备战异生物潮，萧振的办公室灯光每天亮到深夜,而他的生活突然变得很空。既没有需要探望的人，也没有需要配合的实验。

后来连楚玖都开始每天往外面跑，说是去搜集晶核给安陌玩，安陌默认他是为即将到来的异生物潮做准备。

安陌一开始没有跟去。

自己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事。那么多人的死亡，像一种不详的预兆，三十个人躺在负一层的金属台上的一幕让他脑海中经常出现熟悉的人生前的画面。间或会有白薇说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样子，她当时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人命。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盯着天花板发很久的呆，然后再被楚玖发现。

楚楚蜷在他枕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下巴。楚玖在的时候,会抱着他睡，他不在，安陌会轻轻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地摸小家伙的背。

“我也想去。”

楚玖要出门的第三天早晨，安陌也跟着站在玄关换鞋。楚玖回来不久,他刚从外面回来又准备出去了。此时肩膀上还沾着外面进来的灰蒙蒙的尘土，听到安陌的话，他解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和你一起去,搜集晶核。”安陌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盯着他看了几秒，像确认安陌的状态,楚玖银灰色的眼睛没有特别的情绪。他倒没有用“外面不安全”这种借口,也没有说“你留在家里”，只是想通了后走过来伸手帮安陌把外套的领子翻好。

现在天气不好,安陌怕冷，要拉好衣领。

“好。”

开出曙光的闸门时，安陌从副驾驶的窗往外看，不自觉地想到了以前。闸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把里面那些整齐的街道和干净的环境硬生生地关在了里面。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空，龟裂的路面，路两边半死不活的异常植物歪斜着。空气是老样子，一股掺着水的尘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楚玖开车很稳，安陌之前就知道，但他今天对路线似乎没有特别明确的规划。拐过几个弯，他的车速不快不慢。

“你知道哪里有晶核？”安陌问。

“大概。”楚玖说，“能感觉到的。”

安陌没有接着问。楚玖的“感觉”一向比任何地图都准确。他以前无法理解，现在自己也不大一样了，也会有些莫名的感觉。

这个方向过去，确实有东西。他想着，就这么看着窗外那些被遗忘的建筑从远方掠过。

废墟没有值得看的，但也比总在一个地方不动好。

车子不赶时间，慢慢悠悠地开了一个多小时，一路平静极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异生物潮，他们连平时会遇到的东西都没有碰过，安陌猜测应该是楚玖的能量场比较强，附近的小生物不敢靠近。

这也正常，经过一片曾经应该为农田的区域时，安陌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很奇怪，但他确认那边不对劲。这种感觉很微妙，硬要说，也是感觉。他赶紧让楚玖停车，眯起眼睛往远处看。

过了两分钟，他下车了。

大约两三百米外，靠近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屋子旁，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

“有人。”

他没看错，那里真的有人。

和他一起下车的楚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的视力更好，银灰色的眼睛内映衬出周边的荒芜，更显寂寥。他看的时间比安陌短，但很快就下了结论。

“方舟的人。”

“确定？”

“制服，”楚玖说，“方舟的。”

他见过，在那个死掉的人记忆内。

安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呆在原地不动了。

方舟的人在曙光附近晕倒，这本身就很可疑。结合之前秦越的身份，安陌几乎要怀疑这是一个陷阱，秦越留在曙光，方舟又来了人，晕倒在距离曙光不远处。但如果他装作没看到，那......于心不安。毕竟那人就倒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个被遗弃的包裹，毫无生气。

可安陌心里明白，绝对还有气。

“我去看看。”

最后安陌这么说。

楚玖跟在他身后没有阻止，他不觉得需要阻止，只保持着随时可以把安陌拉回来的距离。

走近了安陌轻轻低头，这个人看着很年轻，也符合这个年纪的刻板印象。

二十出头，脸瘦得颧骨凸起，嘴唇十分干裂，像树皮一样起了裂缝。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沾着灰。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灰白色的制服也沾满了尘土，衣摆处有一块已经干涸的深色痕迹，是血迹。

一个不知原因，莫名出现的年轻人。

安陌谨慎地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果然很轻，还有呼吸。

“还活着。”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犹豫了一下，这片区域空旷得很，最近的废墟也在几百米外。这人就躺在这里，路上就失去了意识？还是故意等着曙光的人？

这里没有别的脚印，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他本来准备伸手想把人扶起来一点，手指还没有碰到对方的手臂，楚玖就从他身后伸出手，把他拦了一下。

“让我来。”

楚玖像拎一只分量不太重的动物一样，一只手把人从地上提拉起来。

“你轻点。”

别提拉出人命，这人好歹还活着，安陌说。

楚玖没有反驳，动作也没有更轻。他几乎半拖半拉地把人提到车边，在安陌的示意下放在后座上。既然让人上来了，安陌赶紧把人的头靠在了后座上。他的嘴部像缺水，安陌从背包里拿出瓶水，拧开后小心地往那人干裂的嘴唇上滴了几滴。虽然水渗进嘴唇的裂缝里，但人应该晕倒久了，还是没有醒。

“这旁边有山洞吗？”安陌问，“不能就这样放在车里。”

这个人醒来之后，万一有什么问题，在车上肯定不行啊，最好还是需要一个密闭的空间。

楚玖想了想点头，重新发动车子。

他去的山洞就在不远处，几公里外的一处山壁脚下有个不大的洞口，里面还算干燥。地面也相对平坦，躺一个人没有问题。楚玖不顾安陌要动作，直接把人从车里提拖了出来，放在山洞里侧相对平坦的地方。

好歹是放下了，安陌跟着蹲在那人旁边。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这人的细节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板，都被安陌好好观察了一番。

应该不是故意的，一点意识都没有，怎么故意偶遇他们俩。不过很奇怪，他身上也没有发现任何可能的伤口，只是看起来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白纸，安陌明白这是营养不良的状况，之前他也这样。

“他还是缺水？”

虽然是问句，不确定这人的情况，但安陌转而从背包里拿出水瓶，这次他小心地往这人嘴里倒了些水。

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但大部分被灌下去了。

安陌没经历过这种情况，C区的人饿得晕倒的灌点水喂点东西，过一会就醒了。但这个人不一样，他昏迷着好像有什么别的病，似乎叫都叫不醒。

安陌有些手足无措，求助般转头看楚玖。楚玖本来靠在洞口，见安陌眼神就明白了，这是求助，他当然是乐于处理爱人的麻烦，走了进来。他用一种极简单直接的方式，接过安陌拧开的水，把剩下的半瓶不客气地泼在了那人脸上。

水溅开来，打湿了头发和脸。地上的人猛地动了一下，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像呛到了。

安陌甚至来不及埋怨楚玖的动作粗鲁，赶紧蹲回那人身边开口。

“你醒了？”

那人的眼睛还没有睁开，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的眼珠证明确实有反应。过了几秒他才勉强掀开眼帘，奇怪地是，他的瞳孔开始是涣散的，过了三秒才慢慢聚焦。

他看到安陌的反应先是愣住，然后有些疑惑，很快将目光越过安陌，看到他身后的人。视线落在楚玖脸上时，那人似乎受到惊吓，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往后缩了缩，后背却只能抵上山洞的岩壁，无法逃避，像被恐惧的东西刺穿了身体。

“……别……”

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的害怕溢于言表，安陌赶忙带着楚玖往后挪了挪，但这不起作用，那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楚玖，像惊惧到了极点。

这也不是办法啊，安陌尽量让声音放轻，小声解释：“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你晕在外面，我们看到你了，所以把你带到这里来的。你是谁？”

那人被安陌的话吸引了，喘了好几口气，视线转而移到安陌脸上。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小，但很清晰。

“我是方舟的……实验体。”

他想说话，又没有办法说太多，从喉咙最深处又挤出来一句：“我逃出来的。”

这句话说完，他的眼皮不自然地往下沉了沉，像用完了力气又晕了过去。但这次晕得没有那么深，他的嘴唇微微抖动，时断时续。

安陌凑近了一些。

“……他们……实验……很多人……”

“……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我……”

后面的话变得不太连贯，安陌只能听到零碎的词。

“……培养舱……”

“……能量……”

“……不能再回去了……”

还有几个重复出现的词，但听不太清楚，像“四”又像“死”。

呓语没有逻辑，安陌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昏迷中的幻想。

但培养舱貌似和楚玖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