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陈博士

S-09到达方舟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它以一种非人的速度沿着楚玖之前指引的方向移动。

一路上它连停留都没有，径直越过废弃的城镇,翻过坍塌的高速路......还有穿过一群群异生物潮。那些普通的异生物在感知到它靠近的瞬间自发地让开一条路，像潮水遇到礁石一样自觉地向两侧分开。等级高一些的异生物在他靠近前就跑了，智慧越高的生物越能察觉风险。

当然，偶尔有些比较傻的，下一秒就被吞没了。

它们能认出它。或者说，它们认出了它身上的危险。

直到方舟基地的外围出现在视野中时，S-09的速度都没有减慢。它仍然以那种非正常的速度目标明确地向前推进,整个被略过的地面像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波澜起伏。

方舟的外墙在它面前毫无意义。

混凝土和钢筋的墙体在被S-09直接触碰到的那一刻，像烧灼后的蜡一样,飞速地融化了。静默声中隐隐有一种持续的细微嗡鸣,持续了大约五秒，它完全没有大张旗鼓地进攻。墙上很快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洞，S-09刚刚从那道圆润的洞里穿过，礼貌地进入了方舟内部。

如果宋时在这里，就会发现方舟此时内部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了。

地面上有凌乱又干涸的液体,墙壁上有许多的不规则的裂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腐烂味。偶尔能看到用过的针管，丢弃的塑料袋,有不少房间的门被从外面锁住了，但房里时不时传来微弱的动静。但更多的房间是空的，空的病床，空的柜子,空的走廊。

这里像一座被匆忙撤离的空荡建筑,或者说得直接一些，这是一座被从内部掏空的躯壳。

S-09对这种情景没有其他反应,它只沿着某种本能感知到的方向移动，几秒后它穿过走廊，越过多道被损坏的门，最终在一扇奇怪的半开的铁门后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它要找的地方，里面就有他的目的。

房间内暖黄色的应急灯仍然在墙角坚持着发出微弱的光，这里的电线已经乱七八糟，但灯光仍照亮了房间中央一把老旧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并不年轻，大约四五十岁，头发已经灰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随意地开着没有扣好。他手里拿着一块简单的数据板，屏幕上亮着密密麻麻的图开。S-09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在看了。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门的方向，突然地像等到了什么，激动起来。

S-09停下来。

它在门口停留了一瞬。

这时它还没有形状，也没有固定的轮廓，空中无端窜起一团流动的黑色液体。那团液体在门口的地面上短暂地凝固了一下，然后顿了下，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样，无声地滑向椅子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甚至没有站起来，也不准备没有后退。

S-09滑入这个房间的时候，他的脸上甚至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疲惫和了然的东西。

“……你来了。”他还打了招呼，轻声说，像对面包围自己的东西是老朋友一般。

唯一违和的是，他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声音沙哑得有些可怖。语气平静，像认清现实后的无奈。

S-09没有对他的话有什么回应。或者说，它觉得没必要去回应一个将死之人。

虽然这人似乎很想见到它，它也如他所愿出现了，于是在那个人话音落下的一刻，它猛地膨胀开。

黑色的流体像一张被瞬间展开暗色的幕布，将那个人连同他坐着的金属椅子一起吞没了。

挣扎与声音在这里都太多余了。

流体包裹住那个人后快速收缩，只几秒，又重新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

先是外形上的手与腿，然后是脸上的表情，最后它坐回椅子上，和刚刚一样的姿势的样子。它现在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外套，也是领口没有扣好的状况。

它低头，手里拿着和他同样的数据板，屏幕上亮着同样的内容，这里像一个普通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晚上。

歪头后，S-09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楚玖的形态，现在它也有了，这个是一双陌生的手。虽然骨节分明，但指腹长期握笔，有薄茧，也可能是长期操作设备留下的痕迹。

它学着那人的样子，把手指在数据板的边缘的信息键轻轻碰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等待着什么，这个过程中它闭上眼睛，吸收些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不一会，它的目光转向门口的方向。

门被敲响了。

“陈博士？”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带着试探，“您还好吗？刚才外面似乎有点动静。”

S-09看了眼信息键，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它的身体在几秒内调整好了一个放松但警觉的姿态，又极快地学着那个人的姿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顿了下，它开口：“进来。”

就算来人警觉，它也不会被发现，因为它现在的声音和那个人的一模一样。

沙哑，平稳，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的人特有的不徐不疾，它从记忆里学来的东西，灵活地用上了。

外面的人终于得到了许可，门的缝隙被推开，一个穿着制服的高大年轻人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房间里，不过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又重新把视线落回到椅子上的人身上，带了些小心翼翼。

“您没事就好。”年轻人松了口气死，补充了自己来的目的，“我听到这边有声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需要我让人过来检查一下吗？”

陈博士一向小心，一般出了问题，他都会让人检查一下的。

但这次出乎意料，他把数据板随手放在腿上，微微皱眉。

“不用，我没事。”

年轻人这下欲言又止起来。

它敏感地发现了这情况，一点都不慌，学着之前的样子，开口：“还有什么事？”

像极不满意了，站在门口的人对他的反应极为在意，但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问下去。他一开始没有说话，又像是在等“陈博士”先开口。片刻后他下了决心，试探性地问：“陈博士，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曙光？”

这是早就定好的，先把异生物潮引过去，再去“投奔”曙光，然后......

S-09偏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如果年轻人再仔细些，或者胆大一点，就能发现他的眼底有丝丝银光。但它反应极快，在人抬头前就收回来，没有让眼前的年轻人注意到这一点。它调整好自己的目光的焦距，极自然地问：“怎么？”

像在说，你要做我的主吗？

“外面的异生物潮还在继续，曙光那边的防线已经撑了一阵子了了。据我们的人说，能量罩的消耗速度比预计的快很多。如果顺利的话……”

这个反问让年轻人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我们很快就能把曙光当成第二个方舟，继续我们的实验了。”

S-09这下没有说话了，他想听更多的东西，不过眼前的人不再开口。它于是又把目光落在数据板边缘，几秒后，它又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微微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它说，“先出去吧。”

它表现得太好，或者说表演得到位，年轻人没有怀疑，转身就带上门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S-09坐在那把椅子上，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握了一下。

同一时间的曙光。

楚玖在黑暗中的床上睁开了眼睛。

窗帘透进来一束极淡的月光，外面的天还没亮。他静静地黑暗中躺了片刻，银灰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像感知到什么远处的信息。

远方的信息他不在意，但是怀里的人他在意，这么想着楚玖直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呼吸均匀而绵长的安陌正蜷在他胸口，可爱的是，安陌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他身上的睡衣衣角。他的小脸一半都在楚玖怀里，留出一半没有被遮住......

这样看了会，楚玖有些忍不住，轻抚了下安陌的脸颊。他的动作不重，但被他重复的行为打扰到后，安陌像一只被惊动又敏锐的小动物，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安陌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浓重鼻音。

“……怎么了？”

他还没有完全睡醒，只是浅意识想安抚下楚玖。一般楚玖大半夜是不会来闹他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楚玖在黑暗中安静地躺了几秒，没有立刻回答。他仿佛从远方确认了某些事情已经被完成了，安慰一样低头，在安陌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动作很轻，安慰一样，像羽毛拂过皮肤。

“没事。”他说，“你睡吧。”

安陌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就被安抚住了，只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又把脸往楚玖的胸口又埋了下，很快又睡过去了。

楚玖还没有睡，他银灰色的瞳孔映出窗外极淡的天光。他把手轻轻搭在安陌的后背上，像哄孩子一样轻拍，也让自己能被安抚住，安陌在这里。

这边重新安静下来后，S-09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

它还没有完全习惯这具身体的重量。

它的手指在数据板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与之前的陈博士完全相同，但敲击的力度比陈博士更轻。

不过外面似乎还有很多人在等“陈博士”的命令。那个年轻人很快就会回来，但它不急。闭上眼睛，将感知向远处延伸，越过翻涌的异生物潮。和数百公里外的曙光的某一间卧室里，楚玖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S-09感知到了那个瞬间，它扯开了嘴角，现在它也有身体。

然后他睁开眼睛，重新调出数据板上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