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阻力
安陌正在整理前一天任务的记录,林觉的笔记和陈午的标记线已经被收进了档案袋，放在茶几一角。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窗帘没有拉上，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的桌面上投下一道光带。
手环震动的时候他刚接过楚玖递来的水，水杯的杯沿凑到了唇边。
白薇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萧振醒了，他想见你。”
安陌立刻水也不喝了，就近放下水杯，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也不算晚,白薇既然在这个时候发消息，说明情况比较急,可能已经不适合等到明天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但他得过去一趟。
楚玖把外套给安陌穿上，说：“走吧。”
医疗中心三楼走廊里的灯比平时亮。
站了很久了的白薇站在病房门口，楚玖和安陌过来时，她这次却转向楚玖的方向。张了张嘴，她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而且今天她手里没有拿任何数据板。
“他在等你,”白薇侧身让开门口，“你进去吧。”
该问的，她已经问过了,目前的情况来看，萧振的情况就这几下了。
安陌走进病房时，床头的灯开着，照在萧振的侧脸上。
萧振的嘴唇微张,每一次吸气短到几乎可以忽略,行将木就是这样的。安陌在床边站定，过了几秒,萧振的像才反应过来。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慢，这是安陌听到他说最慢的节奏了，以前那个凌厉阴狠的样子仿佛都完全消失了。
安陌在床边坐下来：“我又来了。”
萧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我有话说。你听着就行，不要打断我。”
安陌点头，这个空间里的呼吸声很轻。萧振停顿了一下，开口时像在念一段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的内容：“现在的方舟已经不是原来的方舟了。基地还在，但里面的大部分人已经不能算人了，那些灰白色制服的人不是方舟派来的士兵，也不是研究员……他们是......载体。方舟失败了，他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把人变成可以装载它的容器。”
安陌没有打断他。萧振的眼睛有些混沌，嘴唇的动作没有停顿。
“它......它在找一个可以承载自己的人，那些容器都很短命，有的几个月就撑不住了，有的甚至更短。它不是来占领曙光的，它来这里是要找一个人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它找的那个人……是你。”
安陌在床边坐着没有动，呼吸间自己的手指突然地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又很快松开了。萧振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回到了天花板上。
“我看到的那些画面，是它在借我的眼睛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控制它。但好像也做不到。”
人的力量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渺小，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之后变得很轻。
安陌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萧振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我走了。”安陌留下一句。
萧振偏过头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小。安陌没有听清，却也没有再问。他走到门口时白薇推开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萧振。
“怎么样？”白薇问。
安陌站在门口：“它在找一个人。”
白薇的目光落在安陌身后那张病床上：“它要找的人......”
“是我。”
站在走廊里的楚玖目光落在安陌身上，白薇也没有说话，只一味地注视着楚玖的状况。过了大约几秒，她才把目光移开，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口，里面是已经重新合上眼睛的萧振。
“最近半天他经常说些梦话。”
安陌说：“嗯。”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安陌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能做的了。
病房门口的灯光滋啦滋啦的，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的不规则的亮区。那片光和人命一样，波动无常，安陌问：“他还有多久？”
白薇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没有正面回答：“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可能是一两天，可能更短。”
安陌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深蓝色的天光，夜色还没有完全消退。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安陌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楚玖跟上他，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交替响起。没有等到走出医疗中心才开口，安陌在楼梯转角处放慢了脚步：“你知道吧。”
“嗯，它在找你。”
安陌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错觉，两人沉默着走到一楼时，楚玖慢慢地走到他旁边。安陌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玖偏过头看着他：“不用告诉你，我会处理好的。”
安陌走到一楼大厅的门口，推开门让外面带着凉意的风从门缝里涌进来。那风在露台上抚过他的脸颊，让人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一下。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更清亮了：“我想知道。”
他们在这时的谈话，病房里外的人并不知道。
同样的，在他身后的病房里的萧振皮肤表面开始浮现极细的纹路。纹路像病毒一样从手背开始蔓延，呈浅灰色，顺着血管的走向延伸。
萧振的瞳孔已经没有聚焦了。
白薇站在床边，她没有放下数据板，皱眉落在那层正在蔓延的纹路上。几秒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抵了一下额头。
这个情况她见过的。
她转过身走出病房，向安陌那边追过去。两人已经快走出了医疗中心的入口了又被急促的脚步声拦住。他站在门口，手环贴着自己的耳朵，风从他身侧穿过：“怎么了？”
白薇的声音有些喘：“他的皮肤表面出现了纹路，颜色在变深，像……正在形成一个外壳。”
安陌和楚玖的对话被打断，两人的目光一起落在医疗中心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外壳，安陌不自觉地想起之前见过的楚玖记忆内的一切。过了一会儿，他问楚玖：“萧振是不是要变成一个茧了？”
“嗯。”
医疗中心三楼。
安陌在当天下午再次被叫到医疗中心时，萧振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整张病床被一层灰白色物质覆盖着，萧振的身体完全被包裹在其中，只留下一个与人体轮廓大致相似的形状。它的表面平滑，没有接缝，没有出口，在灯光下泛着一种类似于干燥黏土的光泽。
如果硬要说不同，当时的楚玖全身裹着一层……类似黑色胶质的东西，而现在的萧振只有颜色和他是不一样的。
白薇微微偏了一下头：“你看这里。”
那层灰白色物质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化。从原先近似于人形的轮廓开始，它的边界正在一点点地模糊膨胀，像即将塑造自身的形态。它的膨胀速度大约每小时几毫米，慢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安陌看得出来，它的大小已经大了一圈了。
“它还在长，速度很慢。”白薇把数据板放到一旁，走到窗边。
安陌说：“里面的东西呢？”
“还在，可以检测到心跳。如果按照它目前的生长速度，再过五天左右，它会把整张床占满。”
安陌在那个灰白色的茧旁边站了很久。萧振今天早上说的最后那句话，那句他没有完全听清的话。可是就是讲这个？
他伸手悬停在茧的表面上方几厘米处，隔着空气触碰到一种极淡的温热感。里面还是活的。
收回手，安陌把手指收进掌心。
“它变成这样了，”安陌说，“里面的萧振还有意识吗？”
“应该有，但从茧的状态来看，他的状态甚至还不错。”白薇说，“这种东西的形成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入侵者包裹，另一种是宿主自己形成的屏障。如果是后者，那他还有机会醒来。”
安陌把目光转向窗外：“他现在还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可以吧。”
安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楚玖从黑色胶质中露出的脸突然地闪过眼前：“楚玖也是从类似的东西里面出来的。”
白薇应该也记得。
“是，他是从茧里面出来的。不过颜色不一样，而且萧振这个状态也不一样，包裹他的那层东西正在自我膨胀。它可能是一个等待破壳的茧，也有可能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容器。”
安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楚玖身上移开，落在那层灰白色上。
“那我还能做什么吗？”
白薇说：“......”
她有个猜测想让安陌来帮她证实。
傍晚六点左右，安陌离开医疗中心。他特意绕了一段路，沿着C区边缘走了大约十分钟。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气味。远处有一片区域的灯光比周围更暗，那里靠近林雨家，他没有走近，只在道路的分岔口站了一会儿。
回到别墅时，楚玖已经在厨房里切菜了。案板上的声响均匀而有节奏。安陌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做了一会儿，说：“说好了，明天我们带小队去东面防线顶上。”
楚玖停下手，偏过头看他。
安陌说：“异生物潮在往这边移动，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到。与其在这里等，不如先过去守着，你也去。”
楚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几秒后他偏回头继续切手里的菜。
他对做饭很有兴趣，尤其是安陌喜欢吃他炒的菜。
“嗯。”他说，“我不靠近你们。”
安陌之前就要求他不要太插手队员之间的配合协做。
安陌嗯了下就走回客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当他意识到某件东西在他视线边缘移动时，他的身体已经自己转过去了。想要把椅子，但人不想动，椅子在......在沙发旁边，一把椅子正在被一股力量推着平移。
起初很慢，逐渐加速，平稳地滑过地板，在即将撞上墙壁之前恰好停了下来。
安陌的手掌没有张开，手指保持自然收拢的姿势，但他全程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