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裂缝

第二天早上,白羽主动去了趟白薇的办公室。

他没有敲门。门开着，白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白羽站在门口时的脸色，她放下文件，目光停留在人的憔悴的面容上。

“你昨晚没回去？”

“回去睡了，”白羽说，“但没怎么睡着。”

他就是翻来覆去一直到今早，想不出别的，才过来的。他走进来就在白薇对面坐下了,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椅背上。今天的白羽坐得周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一直在想那个梦。不是梦,姐,我知道它不是梦。”

那种熟悉与真实感，与梦完全不同。

白薇没有纠正他的措辞。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说。”

默默地，白羽停了一下，昨晚他已经重新确认过整个细节了,他的记忆里的一寸寸内容。

“走廊，灰白色的墙，隔一段亮一段的灯。那间房间,培养舱，标签......FZ-000。照片，贴在培养舱下沿，位置很低,要蹲下来才能看到。照片里的人……”

这话那天刚说的时候,白薇以为他发高烧了，还质疑过他的记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接着抬头直视白薇：“姐，我真的确定，那个照片上的人，和楚玖长着同一张脸。”

白薇皱眉，等了几秒才开口：“话不能乱说，楚玖根本没有方舟的记忆。”

她让人查过白羽的记忆，自然也让另一个S级尝试查过安陌与楚玖。

“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照片上我记得他在笑。”白羽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那种大张着嘴的笑，是很小的弧度。那个人的状况......很温和，也很自然。”

和楚玖的气质截然相反。

白薇只能无奈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白羽面前。那是一份方舟实验的内部档案的索引页，上面列着FZ-001到FZ-069的条目，每个编号旁边都有简短的分类说明。

白羽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他那天就发现了，这里没有任何关于FZ-000的信息。

“你的那份记录上没有这个编号，”白薇说，“我手上的所有资料里也没有。它不是‘被删除’的......要么就是真没有这个编号，要么......是被绕过。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把它写进索引里。”

故布疑阵，或者说，无中生有。

她一时也摸不准，只能顿下：“你看到的那个培养舱，具体的样子你能描述出来吗？”

是不是和曾经带楚玖回来的那里一样，白薇心里有了想法。

白羽闭上眼睛。他站在走廊里，经过那些半开的门，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金属门。他描述了一遍自己确认的方位，记忆内的灯光分布，甚至还有门框上的一处凹痕。

白薇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她拿起手环发了一条消息。大约五分钟后，安陌过来了。

他越来越有效率，白薇也不意外。

人的改变总是在变化中难以估量。

他刚到不久，本来准备去防线看一眼，但收到消息后改了方向。走进办公室时，目光在白羽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听说你昨晚看到了一些东西。”

白薇在信息内提了一嘴，安陌心里的好奇比担心多。

白羽点了点头。安陌在白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具体是什么？”

白羽又描述了一遍，这次比之前更精简，但仍然保留了所有关键信息。

走廊，灯，培养舱，标签，照片。安陌听完后安静了几秒，问：“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哪边高？”

楚玖也是会笑的，别人看不到，他看到过。最近楚玖心情好的时候，也经常在他面前笑。

白羽愣了一下。

“左边，”他说，“照片里，他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一点。”

安陌没有回答。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位置，久久地没有动。过了大约十秒，他站起来，没有给两人解释，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楚玖正站在那里。

安陌走到他面前：“你现在给我笑一个？”

他要求得自然，完全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楚玖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有些波动，但他没有扯开笑容。

“？”

安陌扯了下他的脸，瞪着人。楚玖没有办法，给人笑了一个。他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左边的嘴角比右侧高。

“确实是左边嘴角高一点，”安陌把手放下，牵上他的手，评价道：“你笑的时候，左边先动。”

楚玖也不搭话，只反握住安陌的手。安陌等了一会儿，视线在楚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带着人转身往回走了两步。

两人一起回到白薇的门口。

“确实是这样。”

白薇：“什么？”

白羽更是疑惑，刚想走出来自己确认，就听到安陌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楚玖笑起来也是左边的嘴角高。”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白薇没有追问。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紧接着把那份索引页收进了抽屉：“如果那个培养舱真有FZ-000，那楚玖......可能就他亲属？”

或者说就本人？

“是......是吗？”白羽不大确认。

白薇的目光从白羽身上移开，落在门口楚玖的方向。

“如果FZ-000在我们手上，那么方舟对曙光的想法就不足为惧。”

走廊里有一阵短暂的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边缘渗进来，吹动白薇桌面上那张索引页的边缘，纸页微微抬起又落下。

白薇最后总结：“但现在没有空管这个，我准备把这份记录锁起来，FZ-000的事不要再写进任何档案。楚玖现在活着，不需要在纸上留下痕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可能，你在某种情况下，触碰到了方舟的核心。导致有些信息传输给了你，通过‘梦’的形式来传输。”

白羽只是恰好在某个时候，接收到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白羽脸上：“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你还会再看到的。”

这是危险，也是机会。

话语内的危险让白羽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还能做什么？”他睡眠不足，人也有几分迷糊。

白薇说：“如果你再看到，记住那个房间的细节，越多越好。窗户的位置，地面的颜色，培养舱放在房间的哪个角落。注意观察环境有没有变化，如果有东西被移动过，说明有人在用那个空间。”

如果猜测没有错，白羽会见到动态的整个历史。

自然也是种消息的渠道。

安陌离开这个办公室的时候，白羽已经在椅子坐了一会儿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自己仍然清醒，但似乎离梦不远了。

楚玖跟着安陌往回走，他走出研究所后望着大楼的方向，眼里闪过几丝波动。他的目光悠悠的，一点担忧都没有。刚刚安陌和白薇说的话，他都听着。但那又怎样。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比平时更放松，像收回了某种他本人没有察觉的紧张。

安陌意有所指地点楚玖一下：“你有没有觉得，白羽的状态有些奇怪。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楚玖知道，但不说，安陌已经习惯了。

楚玖没有回答。安陌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说：“别装了，我知道你一定是知道的。”

只是不想告诉我。

傍晚回到别墅时，安陌在玄关换鞋时看了一眼鞋柜旁边。楚玖的鞋就在那里，两人的鞋一起整齐划一地放在玄关，毫无末世忙碌的自觉。

楚楚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绕了一圈，看了眼楚玖，又挺好意思地绕着楚玖转了一圈。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楚玖刚刚跟上来的。

这人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袖，一点没有被自己甩开的生气的感觉。他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干透的水汽，刚刚外面有点湿润感，似乎要下雨了。

安陌站在那里，楚玖换了鞋子走到他面前站定：“那个可能是以前的我呆过的地方。”

他解释回答了，又补充：“西边那边明天才需要我过去。”

值班，萧振的人今天会轮流守着。

“陌陌也明天休息？”

他想和安陌两个人呆着，不要有任何人。

“嗯。”安陌肯定道：“我也明天休息。”

楚玖没有说要做什么，但也没有离开。他站在安陌面前，伸手碰了一下安陌放在身侧的手背。被安陌甩开后，楚玖只碰了一下，小心地松开了。安陌没有躲开第二次，一次楚玖是好哄的，第二次这人就没有那么好哄了。他在楚玖的手即将收回去的时候，伸手抱了把人，给人顺毛。楚玖的目光在被他抱上后软和下来，嘴角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白羽是在三天后再次“看到”那个房间的。

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只站在研究所一楼大厅的饮水机旁边接水，水流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持续。也是巧了，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某个东西，走廊尽头的墙面颜色变了一下，不是灯光变化，是墙面的材质从暖白色变成了灰白色。

只持续了大约一秒，又恢复原状。

他手里的杯子倾斜了一下，水溅在手指上，有些烫。

白羽没有惊叫，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等了几秒，墙面没有再变化，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烫到的手指边缘微微发红。

他把那杯水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没有喝，快步走向楼梯口。

白薇的办公室门关着，白羽敲了三下，间隔很短。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门时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姐。”白羽站在门口，“我刚才在大厅，看到墙面变了。”

这是不是一种预兆，危机？

白薇不明所以地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脸上：“什么？”

“灰白色。大约一秒，然后就变回来了。”

白薇没有立刻接话。她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目光在白羽身上停了一下。他的脸色正常，呼吸也平稳，没有出汗，手指没有发抖。他的状态是稳定的，但他的描述指向一个可能会发生的不那么好的事件。

他或者已经被影响了。

“你过来。”白薇说。

白羽走到她面前。白薇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指腹贴在他的脉搏位置。她的动作很专业，但白羽知道她不是在测心率。

“……人没有异常。”白薇说，但她的语气并没有因此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