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苦酒
安陌回头,居然是小雨。
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提着的小布袋证明她应该是刚兑换了今天的口粮。
小雨眼睛睁大,望向安陌时明明闪过一丝恐惧，但她还是喊了安陌一声。
“小雨。”安陌轻声打招呼。
小雨努力把自己的恐惧压下，她的目光在安陌脸上停留后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楚玖：“你……你没事了？”
“嗯，好多了。”安陌点头，“你们……”还好吗？
小雨打断他：“那就好，大家都说你运气好，被救走了。”
她的眼神里有纯粹的羡慕,也有些不安混杂着疏离。
安陌明白，在他们眼里,自己不再是那个一起搬箱子的工友了。
他是A区的人了。
有些无措时,安陌恍然般想起了什么。他低头，从背包里拿出那包压缩饼干和水，递过去。
“这个给你。”
多的也没有了，但是这个是C区最廉价的食物了，小雨应该敢拿。
小雨愣住却忍着没有接：“这……”
“我留着也没用了。”安陌笑着说：“收着吧。就当……谢谢你上次在仓库关心我。”
小雨没有立刻接过去,她抬头看着安陌，声音更低了：“安陌，你小心点。A区的人之前一直在问你的事。”
安陌的心沉下来三秒,又释然。是之前王厉带着老张来找他的事，小雨还在接着说。
“问了你是哪天出现的感染，接触过什么东西，还有……和楚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小雨快速说完后就接过饼干和水,一起塞进自己的袋子里。
“我什么都没说,但别人……我不知道。”
没有等安陌再开口，她匆匆转身离开了,仿佛再多停留一秒都会惹上麻烦。
安陌没有拦，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时，楚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怕。”
“嗯。”安陌收回视线，“谁都怕。”
这么想着，他开始转身往检查站的方向走。这里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安陌。”楚玖突然开口。
“嗯？”
“你难过。”
属于安陌的味道变得苦涩，像蜜里加了苦酒一样绵长。
安陌停下，回头看进楚玖的眼里。银灰色像琉璃一样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表情，茫然，失落，或许还有释然。
“有一点。”安陌诚实地说：“其实我不该回来的，但就算过得不好，这里也是我脚踏实地争取来的。”
没有投机，也没有伤害，就靠着自己一天天的重复劳作的那种争取。
他没有说很多。
楚玖可能无法理解自己现在复杂的情感。
不过楚玖用指尖轻碰了下安陌的脸颊。是温热的触感，像安慰似的。
阳光下，他说。
“以后让你过得好。”
这话说得简单又平淡，让安陌眼眶有些发热。
“嗯。”
不知道是不是安陌的情绪影响到了他，楚玖在下午给了安陌一个惊喜，是那枚金属的有大大的鲜红的S级在表面的小徽章。
楚玖递过来的时候，安陌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阳光打在两人的身上，温暖又和煦。
这不是楚玖自己的，而是上次基地条例送来时一起带来的。当时安陌问了，楚玖没有答，不过在训练场，安陌才发现那个不是楚玖的。
“你用，可以出去，不要不开心。”
这话出口时，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丝丝缕缕的光在流淌。
安陌原来不得劲的心一下子舒展开了。楚玖的意思是说，有了这个，他可以自己在A区走动了吗？
难怪一路走来，他会看到那么多有徽章的人，而自己因为没有，所以路上的人才会奇怪地看他？
他谨慎地开口和楚玖确认：“我带这个徽章可以自己出门？”
“嗯，出去要带。”楚玖又递了一次。
他原本没打算把这个给安陌的，安陌有了徽章就容易自己跑出门，他会.....找人。但......没关系，给了安陌，他也能找到人的。而且他隐约觉得，给安陌的话，安陌一定会继续甜甜的。
安陌放下手里的抱枕准备接过，楚玖却手往后一缩，这下轮到安陌不解了：“不给我了吗？”
“不，要，乱，跑。”
楚玖一字一顿地强调。
“好。”安陌答应着伸手去拿，这次顺利地拿到了。
他这下子和过山车似的，心情由差变好，就有些想玩笑的意味，举着这个徽章问。
“我的了？”
卡着楚玖点头那一刻，他说：“那我要是出去乱跑呢？”
安陌眼神微眯，还晃了晃这个光泽感极强的小东西。
温度在下降，不过安陌还在兴奋里，没有发觉对面人的眼睛也学着他向眯起来。
空气中楚玖的声音尤其冷漠，又是一字一顿的。
“乱，跑，”他眯着眼，一闪而过的寒光在银灰色的瞳孔里，说：“关，起，来。”
安陌有种被野兽盯着的错觉，寒毛直竖的同时怪自己为什么要招惹楚玖。
他缩了缩手，像是怕被楚玖拿回去。楚玖身边的温度还在变低，安陌现在就有自作孽不可活的感受。
他只一面怪自己嘴欠，一面伸手拉楚玖袖子示弱。不过楚玖没有对这个动作有反应，安陌只能弱弱地说：“我开玩笑的。”
降温还在持续。银灰色眼睛里有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被短暂地惊醒了。
安陌的指尖开始发麻，是一种源于本能的警告，面前的楚玖有丝丝危险透出。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但安陌已经稳住了呼吸。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楚玖像被激怒了，野兽察觉猎物要逃脱的那种怒意。关起来不是商量，是宣告。
紧绷的下颌线，微微竖起的瞳孔，周身散发出的寒意都在表明楚玖的情绪。
安陌第一时间松开了那只还徒劳地拽着对方袖口的手。
他在想要不要升级一下安抚的动作。
三秒后，安陌的手指轻轻地沿着楚玖的小臂，去抓他的手腕，冰凉触手生麻。
谢天谢地，楚玖没有挣开。他拿拇指按在了楚玖手腕内侧，那里是青色血管最清晰搏动的地方。其余的手指尝试着虚虚地环住楚玖的腕骨外侧。
安陌的力道放得极轻，这是一种试探性的接触，楚玖是很喜欢牵他的手的，他记忆中每次都会控制好手心的冰凉，不过这次没有。
楚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比他的低得多。指腹下是脉搏平稳有力的跳动，咚，咚，咚，节奏恒定。
“你看，”安陌开口时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柔。
他把目光落在两人相接的皮肤上，说：“手这么冰。”
安陌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到现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他毫不避讳地向楚玖传递信息，我的注意力在你身上，你现在让我感受到冰凉。
楚玖顿了一下。他记忆里，安陌喊过冷，这是他可以调整的，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寒意凝滞住了。尽管他银灰色的瞳孔仍然竖起，但里面涌出的某种情绪在消散。
安陌趁热打铁地抬起眼，杏仁眼里的认真和懊恼都要溢出来了。
“不会乱跑的，”他诚恳地保证：“我保证。”
楚玖在他保证之后，果然好多了。那股无形的寒意以一种缓慢却可感知的速度消退。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楚玖表情淡淡的，眯起的眼睛显示他还在思考刚刚的一切。银灰色的光泽像暴雨过后的海面，是骤雨初歇的平静，与深晦。
安陌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楚玖真就是可控的。
其实他早就不怕这人非人一样的眼睛和温度了。但白薇说的那些关于楚玖的过去也是真实的，刚刚发生的事情就能证明楚玖是有情绪的。
安陌把目光放在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枚徽章上。
金属的棱角重量十足，彰显着存在感，也硌在他的掌心里，带着微凉的温度。
他轻轻地松开了握着楚玖手腕的手，用这只重获自由的手，和握着徽章的那只手一起，将徽章捧到了两人之间。
“这个，是每个S级都有的吗？”
安陌也不知道这个，他总不能去问王厉，但他要确认下这东西的含义。
“嗯。”
“那......”顿了顿，他问：“那天送来，怎么不给我？”
是当时不想他出门？还是楚玖有什么别的考量？
光的余辉落在这枚小小的徽章上。表面那个鲜红的S，折射出冰冷却耀眼的光泽。
“这个真漂亮……”安陌语气里是毫不作伪的赞叹。
对自由本身的向往让他对这东西很珍惜。
还是沉默，只有银灰色转动的眼睛显示楚玖听到了。
安陌最后选择肯定地说。
“你愿意把它给我，我很高兴。”
有甜腻的情绪在发酵着围绕着楚玖的每一寸呼吸，使他不自觉的心脏暂停。
不过安陌毫无所觉。
时间被这一方天地无限地拉长了。
客厅的温度恢复到了午后的和煦，窗外的阳光也雀跃起来。
“嗯。”
安陌悬着的心随着他的回答稳稳地落回胸膛。
在楚玖离开客厅后，安陌也回了房间，他将徽章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开始研究起新升级的手环。
银灰色的金属沉了不少，触感光滑。他按照后勤部人员塞进来的简单指导，用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划，淡蓝色的操作界面便亮了起来。
首页显示着几个基础图标：个人信息、任务接取、贡献记录、物资兑换、通讯录。
安陌先点开了个人信息。
姓名：安陌
身份：A区居民（附属权限）
异能：无
关联者：楚玖（S级）
任务点余额：500
贡献记录：C区已归档
看到附属权限和关联者，安陌手指顿了顿，又释然地退回到主界面，点开了物资兑换。
列表展开的瞬间，安陌的眼睛微微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