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杂质

在一阵极轻微的震颤中,安陌突然就醒过来了。

不是他被吵醒了，触感不对。床没有在动,地面也并没有在动。但是某种从身体内部扩散开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被翻出来了。手指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安陌下意识地去摸向身边的位置。

楚玖不在。他眯着眼再往另一个方向摸索，枕头，床单都是凉的。指间的被褥也冰冰凉，人不见了？被子的的褶皱被抚得平平的，说明人离开前还整理过,甚至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了。窗外天蒙蒙亮，灰色的光不自然地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不明显的光带。

楚玖不在啊,安陌躺在床上，他不想坐起来。人在放空的时候，能捕捉到更多信息。他试图捕捉刚才那种灵魂上震颤的来源。可惜这种震感已经消失了，尽管身体的记忆还在，他怎么也抓不住奇怪的触感了。

他试图再调整自己的呼吸,或者刻意地让自己放慢了一些，想要等待一样的情况再次出现。

五分钟......十分钟......

他赶紧坐了起来，坐起来时动作比平时快。这种时间,楚玖怎么还不回来。正常去接水或者外出，他会告诉自己一声的。双脚落地时地板极冰凉，现在已经在秋季了，他披了件衣服就走到门边拉开门。三楼的走廊里没有人,灯暗的很,楼梯口的窗户透进来一层更淡的光晕。

站在楼梯口的安陌突然地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继续往下走。

楚玖不在家。这个事实他好像不需要通过视觉来确认了,有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出现了。这栋房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他的感知是对的。

......

方舟深处的一间房间里，灯管发出持续的微弱嗡鸣，在头顶上的光线偏白色，冷冷地照在灰暗的墙壁上，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比实际更冷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味，不止是消毒水，也并不只是腐败物的混合臭味。这里像那种被密闭了很久的空间，突然有一天打开后释放出来的一股晦气。

站在门口的人居然是楚玖的脸。甚至如果安陌在这里，就会发现他还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外套。他今天的眼睛银闪闪的，在偏白的光线下没有太多波。虽然他没有立刻走进房间，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已经了然地落在房间中央的那个东西上。

那东西曾经以某种糊状不明确的形态存在过，不过现在确实不太容易辨认。它被放置在一个偏远的不起眼的灰白色的容器里，容器的形状类似于之前安陌见过的培养舱的替代品。相对起来，它目前这个体积更小，颜色更深。

作为一个表面没有任何标识的替代品，它的形状混沌而没有固定的边界。在偏白的光线下，它的表面隐隐会有一层极淡的暗色光泽闪过。

像吸引着人去探索一样。

楚玖显然是认识这个东西的。

不需要名字和什么固定的标签，他在靠近它时下一刻就已经从身体内部升起的一层细微的共振了。它已经被方舟私藏了很长时间了，整体的光泽感都在下降。在楚玖被曙光的人唤醒之前，它似乎过得还不错。

“你在看什么？”

问句，但它的话更像在说，“你等什么呢”？

S-09的声音悠悠地从楚玖身后传来，它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走廊另一端。与楚玖的穿着不同，它的衣服来源是陈博士，更学术些，有固定的衣领子。

楚玖没有回头。它又不紧不慢地走到楚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同时有趣地看向那个容器里的东西：“你不记得它了？”

这可是他们俩的秘密。

楚玖也配合，想了下，点了点头，说：“不记得。”

站在那里的S-09看楚玖的眼色仿佛在看一个智障，不过就两秒，它的目光已经移向那个混沌的轮廓上，说：“它和你共同存在的，记得吗？你还在培养舱里的时候，它哪天被取出来了。方舟的人以为它是更完整更纯粹的东西……就把它从你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当成独立的样本保存。”

楚玖间或合下眼，却没有回应。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S-09继续说，“但其实它不像你那么好控制，就把这东西放进培养舱里养着，把它当成神迹供起来。”

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它语气里的嫌弃已经藏不住了，“后来这群傻子，将大部分这里的正常人都感染了。我送过去的他们，已经不是在执行命令，是被污染了后还有救的。”

它不会控制人，但会让人变成不人不鬼的那个样子。之前安陌看到的那群人，其实已经是一开始就失去了意识的了。

不过它也做不了别的，哪怕想藏起来，这个方舟也没有剩几个活物了。

楚玖问：“你把他们送到曙光，是为了救他们？”

它有这么好心？

S-09：“是为了不让他们死在这里。”

毫不心虚，S-09顶着一张面无血色的脸补充道，“顺便还能给安陌用。”

如果安陌需要的话，完全可以当成工具用，虽然可能他并不需要。

楚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容器里的东西，其实他也并非完全想不起来。记忆是封存的罐子，只要想，扭开盖子，想知道的一切自然就出现了。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一个混沌的轮廓，过了片刻，他动作很慢地抬起了手。

他的手掌在接近容器的表面时才停下，虽然没有触碰到容器本身。但他的手指轻轻颤动起来，在距离容器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有什么莫名的感应。那层混沌的轮廓变化流动起来，像呼吸一样，它不再像先前那样缓慢地浮动。它也算聪明，察觉到什么正在接近，表面开始出现细密波动。波动不断地从中心向外扩散，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垂死挣扎罢了。没过多久，那道波动变成了一种固定方向的移动。

它正在向楚玖的方向聚集。

他在吸收它。

容器表面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但里面的东西正在抽离开容器。离开不是通过容器壁的裂缝，而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能量的传递只需要楚玖与它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连接。S-09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

轮廓在逐渐变薄，从混沌变得稀薄，又同时从浑浊变得透明。直到容器的内部只剩下一种几不可见的极其浅淡的阴影。手从空中放下来，楚玖还没有收回，只垂在身侧。他的动作平稳，那双眼睛在偏白的光线里没有任何异常。

S-09把视线从容器上移开，看向楚玖：“感觉不错？”

“嗯”

楚玖偏过头看了它一眼：“想干嘛？”

S-09也挺直接：“想回去见安陌呢。”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它要回去，这里已经没事了，自然要回到爱人身边。

另一面的安陌在楼梯口等着，不是通过语言或视觉信号，有一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触感，和刚才在黑暗里感受到的那种颤动一样。那种感觉好奇妙，此刻正在逐渐变轻。

还有另一个直观的感受，楚玖正在从某个距离之外往回移动。安陌干脆就转身走回卧室，在床沿坐了下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楼下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门合拢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脚步声。步伐节奏都一致的声音从玄关穿过客厅，最后到卧室门口。

穿着外套的楚玖站在门口，。银灰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微微亮，他先开口：“醒了？”

安陌：“嗯。你出去了？”

有什么能让楚玖大半夜不睡觉，说也不说一声就跑出去野了。

“嗯。”楚玖在安陌旁边坐下，他一开始顿了下，最后还是挨近了。虽然没有解释“去哪了”，但安陌也没追问。目光从楚玖的脸上移开，落在衣服袖口的位置。

深灰色的外套上有一道极淡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一点，像被什么东西洇湿后干涸留下的印痕。

安陌伸手去碰了一下那个位置，被楚玖抬手避开了，他不死心，又去拉回来，摸了下。指尖的触感是干的，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个瞬间被蒸干的，触感还在：“这是什么？”

回来还带了些奇怪的东西，安陌有些犹疑。

确实哄干了衣服袖口的楚玖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解释了下：“不是血。”

安陌无趣地收回了手，两个人坐在床沿，中间却隔着约一个手掌的距离。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终于亮起来了。

折腾半个晚上，也不知道这人干嘛去了，还一身风尘的回来，更是不准备解释。

安陌甚至不知道该人何问起。

发现安陌不准备睡觉了，楚玖说：“那些方舟的人。”

“嗯？”

“他们是送给你的。”

这话听着更难受，安陌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干的？

“嗯。”

安陌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剩下的那些还在方舟的人呢？”

目光落在地上，地面什么都没有，难得楚玖不愿意直视安陌的眼神：“他们不会来了。”

安陌在安静中消化了这个信息：“那S-09还在方舟吗？”

楚玖：“在。它......会回来。”

“为什么？”

楚玖说：“不知道。”

反正后面肯定会回来的，外面的事结束了，就是一些以前的事。

安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这都是S-09干的？”

楚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