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对峙
安陌睡不着,前几天这个点他早睡了。其实培训对他来讲有点像大学，梦想中的大学就是这样,每天白天充实地学习，晚上舒爽地洗个澡后躺在床上，三两下就进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可脑子对今天的事耿耿于怀，控制不住地回忆李岩的所有行为。
一切的自然在今天的对话后都变得可疑了。
翻了身，他索性睁开眼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好久没想起C区了，今晚不知怎么，C区那个格子间一下子清晰起来。
个把月前他的愿望是在那里活着,哪怕卑微。现在的他离开格子间，活得更有质量,更有尊严,尽管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麻烦。
一个个麻烦排列着涌入脑海。
周锐。王厉。李岩。
如果没有楚玖，自己大概早就死在废墟里，变成一堆烂肉，再被变异生物啃食殆尽。
麻烦，仿佛就是他活着的代价。
很平衡,有得有失。
安慰自己多思无益，安陌阖上眼，努力入睡。
门在安陌闭眼后没几分钟被轻轻推开了。
哪怕再小心,寂静的房间内的轻声也被放大，格外刺耳。
安陌没睁眼，这个时间，会过来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但有一道熟悉的气息,和似有若无的腥甜味已飘进鼻腔了。
楚玖停在床边，安陌的睫毛扑闪扑闪地颤动,他没动了，瞳孔眯起，长久地凝视床上的人。
没睡，他眸子动了动。
久到安陌快要入睡，楚玖还和个不会动的雕塑似的。
下一秒。
有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抚上安陌的额头。
一下。两下。三下。
像安慰，三下后就不动了，温度透过手掌混着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到达安陌心底。
不安被驱散，安陌的睫毛不动了，眼睫投下小片的阴影，人不自觉地要陷到熟悉的梦境内。
良久，门被轻轻带上。
安陌又睁开眼，盯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楚玖为什么来，也不知道那三下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并不讨厌这种被守护的感觉。哪怕他认为楚玖并不明白这行为到底是什么。
屋子里残余的甜味让安陌极快地沉入睡眠。
再怎么纠结，培训还得继续。
安陌照常走进教室，李岩已经到了。
他还是一张笑脸，对安陌打了个招呼：“早啊。”
安陌只点头，在郑明身边坐下，两人眼神交汇，郑明笑容更灿烂了。
李岩回过头，像是要说什么，目光在安陌脸上多停了两秒。
“你昨晚没睡好？”李岩关切地问，“看起来眼圈有点重。”
安陌把心底的防备压下，摇头回复：“没，我睡得挺好的。”
李岩没有再说，只转回去，安陌瞟了眼他的后脑勺，也不多说什么，只低头翻开笔记本，纸上写写画画的笔迹清晰有力。
郑明凑过来小声问安陌：“怎么了？”
突然对人家那么......敷衍礼貌又客气。
安陌偏向他也小声回了句：“没什么。”
郑明想再问，培训时间到了，他抓耳挠腮地忍住心里的好奇。
只见林雨缓步走上熟悉的位置。她的目光如常，扫过教室时只在李岩身上停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个停顿很快，没什么人发觉，安陌却在心里咯噔一下。
林雨姐，是不是注意到李岩了？或者说，李岩冲着楚玖来，白薇是不是已经知晓了。
安陌边思忖，手上笔却不停，笔记本上很快出现一条条列明的知识点。
今天的阳光不错。
有什么从树上飞起，树叶颤动，声音传入研究所的窗户内，越来越远。
安陌心下疑惑，如今还有正常鸟类进来A区的树上搭窝，看来A区真的在环境上保留得不错。
只白薇一人站在办公室，望向那个乌黑的鸟类生物出神，银灰色的眼睛，膝盖想也知道是谁了。
楚玖简直为所欲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岩在枯燥的培训结束后又开朗地邀请安陌一起吃饭：“明天周末，研究所食堂不开。A区也有一条街，你不知道吧，那里有小摊的面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
研究所做四休三，所谓的周末，其实是三天，周五周六周日。
这三天时间，所有的研究所工作人员都可以按自己的行程安排，并不需要来研究所加班，当然，自愿除外。
听说白薇和几个二级研究员几乎每天都在研究所就是了。
安陌准备拒绝时，手上传来陌生的震动感。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居然是一条消息。
来自关联者楚玖的。震动不停，直到安陌点开来。
【不去。】
安陌先放下笔记本走到窗边。果然是楚玖站在那里，大树下，银灰色的眼睛直钩钩地盯着这个方向。收回目光，他对李岩笑着拒绝：“不了，我有约。”
李岩也意识到有约大概是来自窗外，走到安陌旁，顺着他的目光往外，表情有一瞬时的僵硬。
楚玖的眼神不带什么感情，令他发怵。
他僵了一刹那，连忙走回窗看不见的位置，说：“行，那下次再约。”
他的背影从门口消失，安陌又望了眼窗外的楚玖，挥挥手表示自己一会就下来。
李岩应当看到楚玖了，不止是看到，是怕，转身离开的步伐比平时快好多。
安陌突然就什么都不怕了，有楚玖在，好像昨天的担忧也都是多余的。
萧振回到曙光后很忙。
曙光基地安全委员会本来就有大量的基础事物需要他本人处理确认，他离开的这些天，不重要的那些已经被心腹处理掉了，但还有许多关联着异能者待遇，小队人员损耗的事，得他亲自处理。
这些事占据他大部分时间，除了这些之外，他还在继续派人查周锐死的那天的事，想弄清楚那个叫安陌的普通人是什么来头，也派人盯了下王厉，不过没有什么进展。
周锐确实被楚玖杀掉，这点没有疑问。楚玖当时从基地怎么回来的没有人知道，周锐这个蠢货突然以训练场能量异常波动把安陌带走，隔离时间内也确实没有按程序办事。
说是违规操作，拒捕被击毙，只从事件来看，合情合理。可王厉如果没有在其中掺和，周锐不会突然把安陌带走，而且王厉真的想阻止，他有无数种办法。
可他没有。
他眼睁睁看周锐死掉。
故意的。
而这个事的导火索，那个安陌，二十出头，过去一直在C区当底层工人，月前被楚玖从废墟里捡回来。说是感染未知病毒，被楚玖用所谓的私人药剂治好，现在住在楚玖的别墅里，最近在异生物研究所当研究员助理。
一个普通到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人。
除了，楚玖这个怪物为他杀了人。
安陌浑身上下都是漏洞。
萧振见过无数人，异能者在末世确实嚣张跋扈，自视甚高。普通人如蝼蚁一般，依靠苦力或者依附异能者存活。
可杀周锐的时候，楚玖干脆利落。只因为，周锐试图对安陌动手。
这让萧振不得不重视起安陌。
王厉这几天很安静，除了处理日常事务，出任务，就是待在家里。偶尔出门，也是去训练场或者交易区，正常得很。
当然，S级想出门干点什么别的事，他的人也监视不到而已。
但萧振知道，王厉一定做了什么。或者说，周锐做了什么得罪了王厉。
他现在就在等异生物研究所里李岩的消息。虽然不知道白薇为什么没有把人赶出来，但这样对他来讲更好。
三天前，李岩传回了第一条消息：楚玖陪着安陌，我只能在研究所内接近他。
萧振：不急，慢慢来。
两天前，李岩传回第二条消息：林雨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对。
萧振回：正常，白薇不是傻子。
今早，李岩传回第三条消息：安陌有点防备我，楚玖每天在研究所门口守着，找不到空隙接近他。
萧振对这条消息嗤之以鼻，心里暗骂。
在研究所门口守着，像狗一样。他真想看看，这条狗，到底有多听人的话。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见另一个人。
那个在这事里出现过，但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人。
上午十点，异生物研究所。
白薇正从楼上下来，她要去标本室取一份样本。新的治愈药剂的进展喜人，让她久违地有几分笑意。她刚到一楼大厅，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那了。
狭长又阴鸷的眼睛，周围的人离他十米远，真空的位置没有人靠近。
萧振。
他还穿着深灰色便装，没有戴任何标志，但萧振不是第一次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
门口的门卫也不敢拦他，路过的研究员都不自觉地绷直身体。
白薇只当看不见，径直往标本室去。经过萧振身边时，果然被喊住。
“白博士。”萧振把人先喊停。
白薇停下，侧过头看他：“有事？”
一个两个，都以为她很闲吗，轮流来找不痛快。
萧振往前走了两步，和她并排，目光落在建筑外那棵树上。
楚玖等安陌的那棵树。
大厅内在他开口那一刻，已经空了。
他的话锋利极了。他说。
“你的人，害死我的人。”
白薇意外地给了他个表情，微微皱起的眉头像是在说，这算什么说法，也像在说，这也是你会说出来的话。她扯扯嘴角：“我的人？安陌能杀人？”
萧振转头看她。
他和白薇认识多年了，白薇效率至上，直接果断，问话也很直接。
这话是她会说的。
“可周锐死了。”
白薇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眼底十分平静，没什么波澜。
萧振突地动了动嘴角，笑容不达眼底。
“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我知道，你想替周锐报个仇。”白薇点头，补充道：“最好用一样的方法。”
一报还一报，萧振也想利用安陌，让楚玖解决掉王厉。或者直接让楚玖成为听话的棋子。S级对S级，萧振自己做不到的事，楚玖可以，而且有这个能力做得很干净。
这个事实曙光上层都知道。
萧振在等白薇说完。
白薇果然继续，还是她习惯的平淡口吻：“但你恐怕做不到。楚玖听不懂人话，同样的方法不可能用第二次。安陌现在是我的人，你别找我的不痛快。”
楚玖也不是曾经的样子，没那么好骗了。
萧振眼神冷了下来。
白薇不怕他，反而向前半步，和他面对面站着。她比萧振矮十厘米，但站在一些，她的气场不输给这个A级的异能者。
“你有本事，也可以利用楚玖把王厉干掉。我不拦着。”她的话平静又锋利，“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萧振被噎住了。
他当然想过让楚玖杀了王厉报仇。如果能让楚玖杀了王厉，不仅能为周锐报仇，还能一举两得。一开始知道这事的时候，他真想这么做。
但他也知道，这不合适。
一方面楚玖杀周锐，是因为周锐动了安陌。如果想让楚玖杀王厉，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王厉动安陌。可王厉不是傻子。他比谁都清楚安陌对楚玖意味着什么。他不可能自己去碰那个雷。
另一方面，周锐死了，只是少了个A级异能者，如果王厉再出事，曙光基地的整体格局就要变了。
萧振的眼神阴鸷起来，毒蛇在动牙前得确认目标。可他不能意气用事。
白薇微扬起下巴。她心里清楚得很，萧振不可能真为了个死掉的A级怎么样，但是萧振更想得到S级的助力。
萧振的声音一字一顿，“白薇，你到底站在哪边？”
白薇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只不屑地笑了下，转身往门外走去。
空气中留下一句。
“你们爱怎么样我不管。别动我的人。”
说完，她步伐平稳，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