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S-09

“银色的光？”安陌重复了一遍。

银色的光,他可太常见了，楚玖眼里就有过这颜色的光。

“对。”林雨点头,见他的疑惑不似作假，恍然大悟：“你还记得之前培训的时候，陈语说罐子里有东西在动。”

她倒没有害怕，也不觉得这事严重。

老雷还能打雷呢，虽然下不了雨。

安陌被她一提醒，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陈语当时说的“有东西在动”根本不是罐子里的样本，而是他的眼睛里的光被玻璃罐的表面反射了。

尽管他本人,完全不知道。

“我......”安陌停住，这也太巧合了,“我没办法看到。”

当时他就有了同化的反应,但没有人知道。

或许，楚玖知道，但楚玖为了救他，他接受。

林雨的声音比他还平静：“反正现在对上了。”

两人对视了三秒。

安陌不知道该说什么，楚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一开始很空茫，没有正常人类的虹膜，生气时会竖起来,恐怖极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眼睛里也会这样……

“林雨姐，我一会告诉白博士。”

林雨点了点头，她自然是相信白薇的,也相信安陌。

“行。但如果有别的情况,你要告诉我。”

“好。”

林雨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更厚的档案，放在安陌面前。她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安陌重新翻开那本档案，没有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书，但那些字在他眼前突然晃动起来，如同水中的倒影，越抓越糊，到最后看不清了。

“安陌。”

轻柔女声响起，林雨的声音让安陌从书中醒过来。

“怎么了？”

林雨脸上的表情不大好，有些许紧绷。

“刚刚负一层的特殊样本区，S-09室有能量暴动。”她压低声音，但底下的紧张是真的：“监控室传来的消息，说能量波动持续了大概十秒，现在已经稳定了。但白博士让我们先别下去。”

S-09。

安陌的手指顿在书页上，那个浸泡在防腐液里的黑色触手标本。他当时透过观察窗往里看，看到的细长又弯曲的，表面有隐约可见的吸盘的触手。

绝对是楚玖的，或者说是楚玖身体的一部分。

但为什么被关在底下，为什么暴动，他全然无知。

“S-09的标本是什么？”安陌试探着问林雨。

林雨也不清楚，但她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S-09来源不明。我只知道白博士研究很久了，一直没有定论。但它有能量波动，像……呼吸一样，应该还活着。”

安陌正想开口说什么，脚下的地板隐隐震了一下。

轻得像错觉，但他确认，刚刚绝对抖动了。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低头，瓷砖表面什么都没有，林雨的眉头皱起，目光往门口的方向扫过去。

“刚刚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

接下来的震动更猛，整张长桌被晃得资料滑落，散了一地的纸张让安陌下意识去捡。不过现在不是捡的时候，数张椅子齐齐向后翻倒，沉闷的响声此起彼伏。

然后密密麻麻地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间或还有从更深处，负一层传来的一种低沉的嗡鸣。

耳朵好闷，又完全不止是耳朵，安陌的心脏同步在猛烈收缩。

“安陌！”明明就在旁边，林雨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窗帘布，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脸色好差......”

她的话越来越糊，安陌慢慢地听不清了。

嗡鸣声填满他的脑袋，视线模糊起来，林雨的脸焦急得很，安陌伸手想扶住桌子，手指没抓稳，膝盖磕上地板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疼。

“所有人撤离出去，立刻！”

白薇的声音直直地在脑海内，直到最后的黑暗来临。

安陌不知道自己在黑暗内呆了多久。没有时间和方向，只有不变的寂静孤清。

他像一颗被抛入深海却永远触不到底的石子，不断地下沉。

奇怪的是，他不害怕。

这片黑暗内有什么东西在他周围流动，触碰，守护，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沌的存在。但触感熟悉得吓人，和今早梦里被触手缠绕的湿润一模一样。

又冷又滑，却不让人害怕。

它们靠近后又远离，离开后又靠近，周而复始，不远不近。

可能几分钟，或者是几个小时？

最先恢复的是听力。

有人在他旁边说话，声音时轻时重的，他不明白具体在说什么。

皱起眉头，安陌努力去听，隐约有了完整的句子，随之而来的是嗅觉，熟悉的属于楚玖的腥甜味在他的鼻尖萦绕着。

“……能量波动已经稳定了。但S-09的读数还在持续上升，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陌陌，什么时候能醒？”

安陌心里动了一下。楚玖什么时候来的？他应该在外面出任务才对。

不，不对，他今天没有任务，早上一直在睡觉，连我起床都没有醒……

记忆开始混乱，被打碎的拼图拼不回去，一块一块的，胡乱接凑起来。

“不知道。”白薇说，“他的身体数据没有异常，能量场也在正常范围内。但就是醒不过来。”

两人不说话了，空气里充满了暴风雨前夕的凝重。

“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女声补充了个猜测。

男声没有再说话了，一只手握住了安陌的手。温度暖融，力度适中，安陌想回握一下，手指不听使唤，想开口让他们别担心，嘴唇也像糊了胶水。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了，从头到脚，动弹不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流动，缓慢又不可逆转地改变他。

“S-09刚刚的数据还在涨。”白薇声音近了些，“已经超过历史峰值了。楚玖，你上次受伤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

“你确认不记得？”

白薇走动的脚步声此时格外明显。

又是漫长的黑暗，直到有道光洒入心底，意识回笼。

安陌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不过楚玖立刻抓了那个手指。

“陌陌。”

他喊得轻缓，像怕打散什么。

安陌在他的声音中，努力张开眼，光线有些扎，被楚玖遮住，安陌合上眼，又在大手的遮掩下慢慢睁开。

白色的天花板上灯管很明亮，他躺的这个房间有消毒水的味道。

医疗区。

安陌偏头，拉了下楚玖紧绷的大掌，安慰似的。

银灰色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贪婪的注视内有丝丝明显可见的不安。

好像怕他醒不过来。

“我没事。”

他的情绪明显需要安抚，安陌心底的波澜从他身上传入，隐隐约约又陆陆续续。安陌想让他安心，说出口就被自己的声音惊到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咽了咽口水，被楚玖发现，拿了杯带吸管的水，给他喝。喝了两口，安陌缓了过来，“我刚刚怎么了？”

这次更明显，声音在变，和以前不一样。

原来的安陌，说话快的时候声音略尖一些，像少年变声期的营养不良导致他的声带发展停滞住了。而现在的声音，清亮内夹杂上成年后的稳重感，更......吸引人。

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喉咙，安陌的喉结还在，触感也一样，但声音确实变了。

“你的声音变了。”白薇从房间另一端走过来，说出了事实。

安陌放下手，没有接话。

他在想昏迷的那段时间，他什么都不记得。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感知。

但身体记得某种冰凉的触感，手腕也记得某种缠绕的力度，喉咙更记得被湿滑撬开的压迫感。

和今早梦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S-09……”安陌慢慢开口，“它是不是碰我了？”

白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安陌没有回答。可一低头，自己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白皙的皮肤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他的疑问只让楚玖把安陌的手握得更紧，楚玖不在意。

安陌不回答，白薇脸上的表情惯常的冷淡有丝裂痕，她的手指在数据板子边缘轻敲了一下。

“你刚刚突然昏过去了。”白薇回答了他的问题。她的目光在安陌脸上停了一秒，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安陌在想那种感觉该怎么描述。

“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点头，白薇低头在数据板上扒拉，记录，然后开口。

“S-09暴动的时候，你在负一层正上方。距离太近，能量冲击直接作用于你的意识层面。简单来说，你的意识被S-09‘拉’过去了。”

安陌沉默了好几秒，他没懂，“什么意思？S-09到底是什么？”

楚玖的分身？还是主体？还是别的什么？

白薇看了没有反应的楚玖一眼。

这人一心盯着安陌，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S-09是从楚玖身上脱落的东西。”她捡安陌听得懂的说，同时收回放在楚玖身上的目光，移向这里还在认真思考的安陌身上：“半年前，他被带回曙光的时候，全身裹着一层黑色胶质。胶质褪去后，我们在他的体表发现了一些……脱落物。大部分在离开宿主后迅速降解了，只有这一截，保留了下来。”

捏着安陌手指的大手不自然地在白薇说到“脱落物”时蜷了一下。

安陌心里门清，楚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它现在怎么样？”安陌问。

声音变化不重要，但楚玖身上的事很重要。

白薇见他头脑清醒，不知道替谁松了口气。

“它的能量波动平时很微弱，我们的仪器几乎检测不到。”她说，“唯一的两次异常，一次是你进入S-09的那天，一次是楚玖受伤的时候。”

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连了一下，安陌更迷惑了。

“是不是因为它认得楚玖的气息，而我喝了楚玖的血？”

白薇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这算目前比较合理的解释。”

但不能确认，不过能确认的是，目前安陌真的在变化。

先是视力，再是听力，现在是声音，或许还有别的，她还没有发现的地方。

安陌深吸一口气，看了下四周的仪器，问出了那个他从醒来就一直在想的问题。

“白博士，我现在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人啊。

白薇放下笔和数据板，准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楚玖在她坐下前推了一下椅子，一下子离床边一米远。

她的表情有些无奈，但比平时柔和。

“你的身体数据还是没有异常。”白薇先安慰一句，嫌弃地看了眼楚玖，话锋一转，“但你的能量场，从D上升到了C。”

其实不止C，还在上升，但还没有到B级。

“……”

白薇盯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的能量场，正在变得……和楚玖一样。我曾经说过，你在被同化。”

“同化是不可逆的。”白薇还在继续说，“你的记忆力，听力，还有眼睛里出现的银光，都是同化的表现。”

安陌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白皙，指甲修剪整齐，红润的甲床，这些都和一个月前躺在床上的自己判若两人。

原来白薇早就知道，培训时候的东西，他才是起因。

但一直没有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