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饥饿

楚玖靠在树干上,这颗树养护得好，树冠也大,完美覆盖了他整个人。这个距离刚刚好，安陌看不见他，但他对安陌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安陌检查了装备，深呼吸，看了下手环，在等人。

楚玖把手插入裤袋，袋子里空无一物,他望着人指尖轻捻，仿佛柔软的皮肤就在手下。

整装待发又有些许不安与期待的安陌也十分招人。

七点整,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研究所门口。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安陌？我是第三小队的郑磊，今天我带你过去做任务。”

安陌一愣：“就我们两？”

是任务简单，还是有别的原因。

郑磊笑着确认道：“嗯，这个任务很近，离基地越近,危险越低。白博士说你是第一次独立任务，我送你到目的地。”

心下对白薇的感激更强，安陌应了声“好”,拉开车门。

这次他选择的是副驾驶。

郑磊有些自来熟，安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

“我可早就知道你了，”打了圈方向盘，郑磊直接道：“我弟弟也在研究所,和你一起培训的。”

安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郑明的哥哥啊。”

那个郑明口中消息灵通的在异能小队的哥。

“我听白博士说,你要出任务，刚好我也空着,就接了。”

早就听自家弟弟说过几次安陌这个人，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帮了这个忙。

提到白薇，安陌认可地点头。

至今都没有见过比白薇更兼具魅力和魄力的人了。

话题在这里就停滞下来，郑磊对安陌倒挺好奇，不过他为人有边界感，问的问题也礼貌。

安陌一一回答了，两人一来一回，对彼此印象都很好。

“诶，再过两个月，C区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讲得半天，郑磊聊得越顺畅，心思不由地飘到每年必来的异生物潮汐上。

迟疑地望着郑磊的侧脸，安陌不止一次听到异生物潮。

不过每年异生物潮来的时候，他都会把所有的贡献点兑换成十来包压缩饼干，然后提早跑到C区的底下的防空洞内，呆够一个星期。

等再出来，格子间毁了大半，不过C区的人都会主动重建自己的住所，安陌也是。

他从来没有直面过异生物潮，只能从断壁残垣和缺少的邻居，工友来判断，死了许多人。

“我运气好，兑换够物资，就躲到地下。”

语气里满是回忆，还有些许的对以前的庆幸。

好歹能活下来。

“那今年你不用担心了，”郑磊倒不是空话，没有什么地方比曙光A区更安全了，他们有三个S级，“我们今年的晶核储备够异能者消耗一阵子了，等异生物潮来了，你就好好在A区吧。”

安陌不知所措，郑磊说的这些，他其实很难不去怜悯普通人。

而且如果他能和楚玖一样强大，就能帮到更多的人吧。

“别担心，”安陌的脸色有些白，快到目的地了，郑磊只以为他为任务的事烦恼，“这种级别的任务，最多就是些活跃的异化植物，没有什么动物。”

对于上异生物潮，这个任务确实不再让安陌紧张了。

他想问些别的。

“异生物潮，异能者们损失多吗？”

好奇，也是关心。

这下子郑磊反而有些沉默。

事实太残忍，安陌不过是个普通人，能问一嘴算挺懂感恩了。

“我们第三小队去年损失了五个人。”每个都是他曾经的战友，伙伴，家人。说末世的来临让人变得更强，不如说末世在淘汰不那么强的人们。

安陌咬牙，他不后悔问，但明显这影响到郑磊的心情了。

“当时我弟弟在B区，我们不在外面守着，里面的人就会出事。”

他当时还不是B级异能者，能把郑明带到B区就不错了。

代价就是在外围守着。

最可笑的是，异能者们一死，基地就把他们的家属赶到了还未完全重建好的C区。

“你们......”

想宽慰下眼前的人，安陌出口两字就被郑磊打断。

“我们自愿的，异生物潮总得有人拦，总不能就让C区的人去死吧。”声音淡淡的，隐约有被压下的伤痛从字句内散开，安陌没来得及说什么，郑磊又继续说：“但今年好多了，我们的晶核储备更足，异能者损失也会变低......”

后面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车子行驶得沉稳，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郑磊把车子停在一处废弃城镇的边缘。

他目标明确地指了下前方：“这里我来过，目标建筑在东面第三栋，一楼大厅的地面上有你要采的变异苔藓。我在车上等你？有事对讲机联系。”

安陌拿了个对讲机，点头，推开车门。下车后想了下又扭头对郑磊说：“郑哥，我很快回来。”

外面的空气和上次在山里不一样，尘土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

安陌不自在地拉了下防护服的拉链，又抬手看了下监测仪，显示也正常，背着带着对讲机的包往前方走。

他这次手上只带了监测仪，A区手环的信号只能在A区范围内传信，所以他留在别墅了。

脚步声在凌乱又空寂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人不会被凌乱逼死，但会被空寂逼疯。

废弃店铺只剩下倒塌的招牌，生锈的车辆上没有任何生存的痕迹。

这里的一切都在安静地腐烂。

身后总有种奇怪的节奏，但一转身什么也没有。

安陌自觉地加快脚步。

是错觉吗？

这里离曙光很近，所有的C级任务距离曙光都不远，安全性都算高的。

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第三栋建筑和一路走来的建筑一样破败，不止外墙大面积坍塌，里面锈蚀的钢筋赤裸裸地在原地，破碎的家具比比皆是。

安陌绕到侧面，定了下神，找到了通往大厅的入口，大步走过去。

说是大厅，一半都裸露在外面，里面的一半大厅昏暗，光只从破碎的窗中透进来，空间无法被这点光完全照明。

地面上突兀地出现一片墨绿色的苔藓，在昏暗的光线里它像安静的守卫者。它不动，也无法违抗任何想对它下手的人。

和资料里描述的一样。

安陌蹲下来细细打量，从包里取出样本容器和小铲子。

资料里对这个植物有明确的记载，只有普通人可以接近这种苔藓，他不确认自己行不行。

但现在这些苔藓并没有出现坏死的情况。

深吸一口气，他突然感受到了空气里的丝线。那些线似乎在吸引安陌去触摸自己，安陌忍了忍，放弃了尝试用线去碰这些苔藓。

还是用铲子吧。

小心地把铲子的尖端切入苔藓边缘的土壤，安陌将一整块连着根系的苔藓完整撬起。

放在眼前，很轻微的能量波动，有些浮雾从这点苔藓上漫出来。但雾气并不能造成什么别的影响，反而有种苔藓在呼吸的错觉。

愣了一秒，他飞快地把样本放进容器，合上盖子。

很顺利，很简单。

自己的手没有发抖。

人也安稳地站着。

心里松懈下来，笑容绽开，安陌把背包带子拉紧，转身向外走去。

转身的瞬间，安陌余光瞥见身后那面墙上，有东西在动。

他很确认，刚刚没有这东西。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安陌快速地拿了包侧边的手电，打开，光直直地扫过去。

说不定有什么奇怪的小东西？

一只足有人脸大的灰白色多肢体生物贴在墙面上，体表凹凸不平，瘤状覆盖全身。数条细长的触肢延伸出来后，正试探性地向他的方向探。

安陌的呼吸顿住。

他不止不怕，还认出来这东西了。

C级变异岩蛛，生存在阴暗潮湿环境，行动迟缓但触肢伸展范围可达三米，体表的瘤状突起在受惊时会释放致幻孢子。

安陌没有动。

岩蛛很大只，在狭窄空间内转身困难，他不动，也不怕，甚至想靠近一些观察。

它停下了，触肢在安陌身前约一米处停住，像在试探确认什么。

安陌看了会，心底有些莫名的情绪让他把呼吸放慢，不等他做别的反应。

触肢缩回去了。

安陌眼睁睁看着岩蛛整个身体往墙面上贴，瘤状突起从灰白变成更深暗的颜色。

它似乎想后退，没来得及思考原因，安陌心底莫名的情绪化成一股说不清的饥饿感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急需进食的人看到了香甜的糕点。

好像很好吃。

安陌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不过一秒，岩蛛从触肢开始剧烈颤抖，极快地蔓延到全身。它体表的瘤状似乎被吸干了，不断地萎缩，直到干瘪。

它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变干，被脱水一般。

安陌这下真瞪圆了眼睛，这种诡异的场景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岩蛛在五秒内缩成了拳头大小，啪地一声从墙上脱落，随即掉在地上。

死了？

那团灰白色的干瘪残骸在安陌视线中间，胸腔里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扑腾起来。

发生了什么？

抬手去看监测仪，刚刚有波动，C级。

现在没有了。

有什么东西把这只C级岩蛛的能量在五秒内抽取得一干二净。

安陌低头又抬头，环顾四周。精神调动起来，身体似乎多了一点微弱的，温热的能量，像火苗一般地安抚他。

打了个寒颤，安陌深吸一口气，想了想，重新蹲下身，用铲子把岩蛛的残骸拨进一个空的样本袋。

白薇会想知道这是什么的。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外面走去。

车子的引擎声轰鸣着，代表郑磊在等他。

阳光终于落在他身上，背后影子被拉得很长，行动间似乎一动一动，不大安分的样子。安陌的影子很快叠在这座废弃建筑里无数死物的影子上。

走出建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又转身，往建筑里面的方向看了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废墟在原地。

安陌的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五分钟后，他上了车。

“这么快？”郑磊有些意外。

“嗯。”安陌也意外，但他还是说：“很顺利。”

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废弃的城镇，安陌精神头极好地靠在座椅上。

手环上，忽略少量的起伏，能量监测仪的曲线平稳得如同一条直线。

背后那片灰蒙蒙的废墟里，银灰色目送越野车消失在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