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天以后,迟阔开始兢兢业业地进行着自己的配角工作,不再陪同昆西一起外出。
昆西对此意见很大。
可惜他意见大也没用。
众所周知,昆西的意见在迟阔那通常成不了意见。
昆西每天白天以殿下的名义外出,工作的同时还得提防借口留守后方的伊内斯不要脸地挤兑自己在迟阔那好不容易得到的位置,晚上一回来,还看到伊内斯乐呵呵地在据点里当迟阔练习剑术的对象,不由地天都要塌了。
昆西:【我说我也要当陪练对象】
【112L:然后呢?你老婆嫌弃你了?】
昆西:【他说我狠不下心对他挥剑,实在是比他刚入学的时候还没用】
【114L:?剑?什么剑啊?二十一世纪还有人打情骂俏用上冷兵器的吗?】
昆西对于神描述年代时的用词有点疑惑,但他直觉这回不糊弄过去,下回就没人理他的问题,于是又开始大摇大摆地胡说八道:【你看错了,我没说过】
对于不重要的存在,昆西甚至连胡说八道的用词都懒得想。
【116L:?】
迟阔对于昆西能看到论坛的事一无所知。他只是注意到昆西又在对着空气发呆。
随着南方三十二区的加入,主角的工作也变得忙碌起来。
这多亏了本杰明的那件事后,迟阔两个月前的新发现。
这世界上对于主角仰慕的存在越多,主角的光环就越明显。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迟阔甚至在伊内斯饶有兴致的注视中,借用德莱文的人,传出自己作为魔王的孩子,罪该万死的话。
时间一久,就连当初参与古尔姆堡事件的一些学生,都开始将莫里茨教授的死怪在他的头上。
他不该出生。
他不该进入圣罗帝尔。
倘若他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向“公爵先生”低头,想必“公爵先生”也很乐意再与他玩几年假扮人类的和平游戏。
事情发展到最后,就连黑袍教授主动与他说“奥托里诺,别管他们怎么说,你不能那样想”。
埃尔维斯生死不明,黑袍教授是最坚信埃尔维斯没死,只是又有着什么瞒着他的计划,暂时藏在哪里而已。
但事实上,迟阔某天与伊内斯练剑回来,听到了喝醉了的黑袍教授与其他人的争吵。
——“埃尔维斯好样的!他骗我!他连我都骗了!我当然想跟他一块去死,但多死我一个有什么用!现在是因为伤心,就要跟着埃尔维斯一起去死的时候吗!”
埃尔维斯向世人证实了公爵就是魔王,这本是件好事。
可连埃尔维斯作为举世闻名的大魔法师,竟也找不到魔王的弱点,这反倒成了越来越多的人们暗地里倒戈向魔王的理由。
“奥托里诺。”黑袍教授的表情不变,坩埚里的药却变了色,“你不应该去听外面的话,像什么倘若当初你愿意与你父亲低个头,他说不定还同意等你老死了,才放弃所谓的人类游戏。”
“你要是有这种念头,等到十几年后,依然会有人责怪你——你为什么是人类,为什么不能再活得久一点,害得魔王失去耐心,害得他们失去自由。”
黑袍教授与埃尔维斯一样,是个很好的老师。
可迟阔注视着他被阴影吞没的脸看了许久,也没等到黑袍教授转过头来。
人类的情绪确实比精灵要复杂许多。
黑袍教授的浑身上下都被黑色包裹,他的肩上立着只乌鸦,像极了被团乌鸦雕啄,了无生气的腐肉。
生时踩着这片大地,死了也回到泥土里,即使因为暂时的腐烂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也再正常不过。
迟阔收回目光。
他想起在圣罗帝尔的时候,黑袍教授与自己一起气喘吁吁地满地跑,哈哈地笑着,躲开埃尔维斯的攻击。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说的话却令黑袍教授的手一顿,不敢抬起头来,背也佝偻下去。
迟阔答得坦然:“老师,没关系。”他说,“我知道您也是有些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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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托里诺这个名字,在艾瑟瑞亚渐渐地被提得少了。
随着巴不得[奥托里诺]死去的人越多,主角所率领的“反叛军”取得的胜利也就越多。
对王都发动奇袭的前一天,昆西有些不安。
“奥托里诺。”他问,“你害怕吗?”
昆西问这句话的时候,迟阔已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本杰明度过了半小时。
本杰明的气息很微弱,所有人都说他不会醒来了,考特曼家不断有人说是他带坏了本杰明,小少爷之前大难不死,本可以开心快乐地过完他的一生,偏偏因为担心迟阔将他抛下,要逼着自己进步。
迟阔注视着本杰明,就像注视着未来的自己。
迟阔说:“不害怕。”
昆西顿了顿,又问:“那你要见见梦里的那个小孩吗?他最近变得文明了,不会拉着你结婚的。”
迟阔笑了声,仰起脸来,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主角:“不文明也没用,小屁孩一个。”
昆西脑子里的声音正在进行激烈的抗议。
迟阔注意到他对自己的怨恨值变成了【96】。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他上次拿伊内斯刺激他的时候,也许是迟阔故意给他排满了工作,逼得主角没办法一天到晚缠着自己的时候。
昆西道:“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很难过?”
迟阔这回默了半秒。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迟阔已经很少说实话了。
可能是因为好奇,明明是很好糊弄过去的话,迟阔却歪了下头,问:“我难过时,看起来是什么表情?”
“你一直以来的表情。”
言简意赅的回答,令迟阔说不出多余的话。
“好吧。”迟阔坐正时,昆西听到他道,“那么殿下,我的确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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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侵王都的那天,迟阔说想太阳,昆西就浪费了点魔力,给他弄了个大晴天。
城堡内的嘶吼声连绵不断,迟阔抬起头时,正巧看到百年难得一遇的龙群盘旋在城堡上空。
那头红龙又回来了。
好好地听了他的话,找到了它的父母,跟它的族群混在一起,
红龙是个幼崽,还不知道恐惧为何物,可活过千年的龙群们不敢靠近魔王,只能朝城堡外围,将天空中长翅膀的魔族活生生地烧掉下来。
魔族们也不敢靠近魔王。
它们被魔王压迫着,千年以来东躲西藏,生怕魔王一个不顺意,除掉弱小的人类的同时,也将它们除掉了。
三头犬在吊桥门口徘徊着,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连攻击的动作也停下,频频地回头望。
原著里对于这场战役的着墨不多,只提到主角与爱着主角的人们,一同翻开了艾瑟瑞亚新的历史,迎来了光明的未来。
迟阔不便以人人喊打的[奥托里诺]的身份露面,只能用了改变容貌的魔法,混迹在十三团里,为主角铲除威胁,好让主角全心全意地战胜魔王。
这是个很好的经历。
只有亲自站在这里,在能明白原著里那短短的一行字,充满了多少震撼的血与泪。
作为十一团的先锋队,原本大部分是德莱文的人。
他们摆明了是去送死,开辟出一条为主角与其他团直通王宫的路的。
王宫内有结界,等越过廊桥,就用不了大型魔法,只能靠双腿来跑,双手来做出还击。
原本引以为傲的血脉,天赋,在这种时刻不值一提。神奇的是,也许主角的人格魅力太大,竟使得圣罗帝尔那群娇生惯养的年轻人们与德莱文做了交涉,一个个加入了十一团里。
似乎是感受到迟阔的心情,莱尔说:【小迟,今天是个好天气】
出发以前,迟阔问昆西,当初在北城,他们的关系明明还没有那样好,为什么要弄出个晴天的谎言骗他。
昆西说,你看起来不喜欢雪。
“你那个时候身体不好,还总爱逞强,把自己的围巾送了人。”昆西的记性很好,由于迟阔两个月来难得与他答话,十分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觉得你有的时候,真是无理取闹,艾瑟瑞亚地形特殊,阴雨不断,诺德森又常年受到诅咒,风雪漫天。可比起若不提前铲雪,早晨起来连门都推不开的北城,这点苦算什么。怎么我被你关门口一晚上还好好的,让你一个人睡床上,你还能冻出病了。”
迟阔若有所思,试图跟上昆西的脑回路:“这就是你讨厌我的原因?”
昆西愣了下,听到这类似于神父那时「你在说他的坏话吗」的问题,摇了摇头:“我很高兴。因为你这人又娇气,又任性,换做别人,早就被你折磨死了。但还好,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办得到,所以你离不开我的。”
主角不愧是主角。
一听到这话,迟阔心里的那点恐惧就消散了。
那时迟阔好笑地问他:“究竟是我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我?”
昆西试图挽留自己最后的尊严,一本正经:“当然是你离不开我。”
迟阔那时没反驳他,现在看着主角如同千年前那样,将剑捅入了魔王的胸膛。
魔王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弱点般,一剑又将主角挥远。
魔王高大英俊,比主角还像打不死的生物,这某种意义上给反叛军的士气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击。
魔王问:“奥托里诺呢?”
昆西说:“你别想找到他。”
如主角所愿,迟阔的确好好地找了个较为清闲的地方待着。
千年以前,[奥托里诺]不明白魔王的弱点,只能用自己与太阳神做交易,一次又一次地轮回。
迟阔:我还是觉得我与奥托里诺不是同个人
莱尔:【好,好,尊敬的小迟大人,请问是为什么呀?】
周围兵戎相接,迟阔却在这里与莱尔说着笑话。
他道:千年前的奥托里诺比我有勇气,却是个白痴
莱尔:【人都是会成长的嘛,你看,尽管主角不爱主角攻们,害得我们的信誉分只剩下1了,但也撑到了现在呢】
迟阔想了想,回:说的也是
魔王皱眉,有些厌烦了昆西的纠缠,竟说了与当初的塞缪尔同样的话:“你会将他害死。”
昆西也跟着皱眉,丝毫不留情面:“我不会让他死。”
早在昆西见到迟阔前,昆西就与还是[公爵先生]的魔王交手过几十次。
和伊内斯说的一样,昆西的确舍不得让迟阔来冒险。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知道迟阔不在附近。
也正是因为迟阔不在附近,昆西的心变得惴惴不安。
本杰明那隐藏气息的发明,令他找不到迟阔的踪迹。
迟阔怎么会甘心呢?
昆西至今为止,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以迟阔有仇必报的性格,他究竟怎么会甘心让自己一个人来面对魔王,好好地躲在角落呢?
昆西越是想不通这个问题,就越是慌乱。
他想不通,自己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的魔王,可是想得一清二楚。
横跨百米的距离,魔王总算是在人群中,捕捉到了迟阔的身影。
魔王想要靠近。
但就跟两个月前,他心爱的孩子对着自己说出【“我知道您担心我死去,并不是因为爱我”】时那样,魔王怔愣地看着少年举起了手里的那柄无名剑。
阳光落在剑身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辉。
——伊斯洛蒂尔埋藏着骑士的剑,因此魔族不敢入侵,使得伊斯洛蒂尔绿茵环绕,受到了千年的庇护。
事实不是那样。
魔王从未告诉过任何一个人事实的真相,也没想到迟阔能够猜到真相。
魔族们并不是因为那剑是[奥托里诺]的剑而不敢入侵的。
迟阔的心跳,通过握着的剑柄,准确地传入了魔王的胸腔。
“奥托里诺——!!”
魔王的呵斥刺穿昆西的耳膜的同时,昆西也回过头去。
迟阔用那柄长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他笑着,血却从嘴角流了出来。
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连迟阔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有多么怕痛。
伊斯洛蒂尔受到庇护的原因。
听从于魔王的魇兽,会千方百计地往他心脏的位置爬的原因。
雷蒙德说“父亲”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才能够使得他复活的原因。
骑士的沉寂之地,与埋剑之地,相隔万里的原因。
以及千年以前,勇者无法如童话那样,击败魔王的原因。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魔王在锻造这柄赠予自己的孩子的剑时,融入了自己的半颗心脏。
破旧的教堂内,爬满裂缝的白色神像终于彻底裂开——
【“这世界上倘若有神,为什么听不到我的祈求。为什么善良的人要死去,为什么赋予我充满谎言的人生。尊敬的太阳神,为什么不能剜去我的眼睛,封去我的口鼻,使我受尽折磨后,再给予我挣扎的能力?”】
与太阳神的交易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奥托里诺。”】
恍惚之中,迟阔听到太阳神的声音。
【“你不甘心。”】
-
千年以前,魔王原本没想过自己会养个人类。
他之所以发现自己捡的东西是人,是因为总是蜷缩在他腿上呼呼大睡的生物,有一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喊了他声父亲。
魔王这才发现自己捡的宠物是人。
“我们以为您知道。”被魔王质问了的魔族小心翼翼,试探着魔王的脸色,“毕竟死在您手上的人类比我们的数量还多……我们以为您是想要把他养大了吃。”
魔王面不改色,没将自己屠戮一个村庄压根不需要看清乱跑的东西是什么,只需要抬下手指,一个村庄就会自动在地图上销声匿迹的事说出来。
魔王自出生起就是魔王。
上一代魔王因勇者而死去后,这一代魔王就接着诞生了。
作为职责就是杀生,然后花费几千年来等待勇者来取下自己的性命的魔王,他瞧着清心寡欲的,实际上是没什么常识。
“我不喜欢人类。”魔王说着,将趴在腿上的东西提起来,毫不留情地扔出去,“拿去喂三头犬,免得它们又在我面前狂吠。”
魔族手忙脚乱地接住被扔过来的不明物体,看着陛下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魔王停下了脚步。
魔王低头,看向飞出去的不明物体扒在自己的腿上,兴高采烈地又喊了声“父亲!”
魔王:“……”
魔王眯起眼,将他提起:“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明物体“哇”地吐了他一身。
“……”魔王沉默了。
魔王那时才五百岁。
尽管五百年对人类来说是个很长的数字,但在魔王这个职业里,五百年实属是个不值一提的年纪。
他冰蓝色的眼瞳转动,看向这五百多年来,唯一一个顺利攻击到自己的种族。
吐完就舒服了许多的不明物体兴高采烈,又喊了一声父亲,还在跪了满地的魔族惊恐的眼神中,乐呵呵地要沿着魔王的手臂往上爬。
魔王平静地伸手,将人从自己手臂上摘下,并询问下跪的魔族,幼崽攻击自己的原因。
魔族们答不出来。
他们为了这个问题,查阅了书籍,又从村庄里抓来了瑟瑟发抖的其他人类。
魔王坐在王座上,撑着脸,任由小孩玩着自己金色的长发,听着其他人类的陈述,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人类幼崽吃了史莱姆丸子汤会闹肚子。
下跪的魔族:“陛下!他们用看智障的眼神看我们啊陛下!”
魔王:“哦。”
魔王:“那拿他们去喂三头犬吧。”
下跪的魔族松了口气,拖着鬼狐狼嚎的人就走了。
魔王垂眼,将自己的长发从幼崽手里抽出来,心想幼崽实在太菜。
他不得已又抓了半个村庄的人类,这回没把人扔去给三头犬吃,反倒勒令他们教导魔族做饭。
魔王并不想亲自饲养幼崽,他的工作很忙碌。
今天灭亡西边的邦国,明天就要灭北边的邦国。
将幼崽扔给其他魔族照料,吩咐完不许养死后,魔王就又开始了他的灭亡之旅。
魔王其实觉得有些无聊。
但他除了杀生,干坏事外,也没其他事可做。
幼崽在当天晚上爬进了魔王的卧室。
凌晨三点,魔王听到动静,随手捏了团火驱散黑暗,看着幼崽艰难地往自己床上爬。
魔王问:“无知的人类,我留你一条性命,你却要三更半夜来袭击我,是你不知足吗?”
幼崽听不懂人话,精准地找到魔王刚刚睡过的地方,窝成一团睡觉了。
魔王盯着他看了一个小时。
凌晨四点,其他唯唯诺诺的人类被冷嗖嗖的魔力冻醒,一睁眼看到魔王大驾光临时,差点吓得当场晕过去。
魔王又明白了一个知识点。
人类幼崽怕冷,尤其是在冬天大雪纷飞的时候,为了保命,会主动地寻找热源。
魔王以为自己捡了只皮毛漂亮的黑猫,没想到是诡计多端的人类。
幼崽现在只会一个词。
魔王沉默,过了很久才继续问道:“在你们的世界里,父亲是一个怎样的词汇?”
空气里传来紧张的咽口水的声音。
“生,生命的延续。”有个男人低着头答道,“作为父亲,应该教他读书,写字,人生的意义,然后将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奉献给他。”
“因、因为是父亲,所以在孩子面前,不可以流露出恐惧。”
听到答案的魔王思索了很久。
而后,他掐住了匍匐在地的男人的头颅,将他拎在半空,冷漠地问:“你在欺骗我?”
空气里传来骨头断裂的声响。
魔王没控制好力道,他心想明明自己用的是牵三头犬时的力气,怎么霎时间人类就在自己的掌中断了气。
头骨碎裂之后,鲜血就随着软绵绵的脑浆一同流了出来。
“啊——!”
灶台后扑出一个小孩,魔王看着他扑在这丑陋的尸体前嚎啕大哭,这才明白刚才回答自己问题的人类也是一位父亲。
走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父亲?”
是本应该好好地在他床上睡觉的幼崽的声音。
魔王回过头去时,幼崽还睡眼惺忪的。
他扶着墙,还走得不是很稳,身上穿着与他体型不符的衬衣,衬衣拖了地,连脚踝也看不着。
幼崽的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黑色的眼睛好奇地往他身后的房间看。
魔王关了门。
哭声停止了。
魔王学会了对待人类的力道。
他抱走自己的幼崽时,厨房里连呼吸声也听不到。只有溅上墙壁的鲜血,碎裂的四肢,和没有焦距,盯着天花板的眼睛。
魔王学到了知识。所以也不再需要别的人类。
“奥托里诺。”魔王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会教授你一切,直到勇者降临的那天,你要真心地为我而哭泣。”
“哭泣?”幼崽听不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魔王在跳跃的烛火下,注视着幼崽葡萄般的黑眼睛。
于是魔王又开始教他读书,写字,听懂自己的话。
幼崽小时候很漂亮,长大后也很漂亮。
“书上说,人类长大以后,应该与父亲分床睡觉。”某日奥托里诺将自己的枕头从魔王的床上抱走,义正言辞地如是说。
魔王盯着奥托里诺的动作,回了句:“人类的规矩真多。”
魔王在第二天剪短了他的长发。
奥托里诺大惊失色。
“是谁袭击了父亲?是我吗?是我因为思念父亲,在梦游时对父亲痛下杀手,致使父亲的长发跟狗啃过一样,配不上父亲人见人爱的脸。”
魔王瞥了眼自己随手剪短的头发:“你说人长大了应该有些改变,那么我长大了也应该有些改变。”
奥托里诺似懂非懂,走出魔王的卧室后,几分钟还真拿了把剪刀回来。
魔王通常不允许这样尖锐的武器对着自己。
但他坐在椅子上,在冰冷的金属蹭过自己的皮肤时,只是抬眸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奥托里诺长高了许多。
以前他坐着的时候,奥托里诺站着还够不到他的膝盖,现在他坐着,鼻尖却到了奥托里诺腹部的位置。
魔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孩子长大了。
他伸手,手掌托在奥托里诺的腰后,将奥托里诺往自己这里揽了些。
奥托里诺正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他的发型,眼也不移地问了句:“怎么了,父亲?”
“你长太快了。”魔王的措辞异常无情,“我不喜欢。”
魔王意识到,倘若奥托里诺不会魔法,会在一百年内很快死去。
他漂亮,完美的孩子,会在几十年后变得弱小,健忘,疾病缠身,身上散发出一股腐败和死亡的气息。
于是魔王又开始教导奥托里诺魔法,以此来延缓他的成长速度。
魔王的城堡向来死气沉沉,是由坟墓,枯树和乌鸦组成的。
奥托里诺会魔法后,变成了玫瑰,绿茵,以及叽叽喳喳的长尾山雀。
以死亡为乐的魔族们对此很有意见。
“陛下,这与我们的身份不符!奥托里诺将城堡装饰成这样,那下次再抓点什么东西进来,他们压根就不会意识到他们大难临头,吓得屁滚尿流啊!没有人类恐惧我们,我们怎么算魔啊!”
魔王听进了零个字。
他只知道他珍爱的孩子,身上没了那股即将腐败的气息,沾着玫瑰园淡淡的香气,在花园里朝他挥手,和他炫耀他一伸手,圆滚滚的长尾山雀就飞了下来。
“陛下——”
魔王听烦了,蓝色的眼瞳移向眼尾:“你也去喂三头犬。”
“……”
哀嚎的魔族被其他幸灾乐祸的魔族拖走了。
对于魔王而言,奥托里诺喜欢看书是个问题。
看的书稀奇古怪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魔王的嗅觉很灵,某天闻到了奥托里诺身上血的气息。
魔王认为奥托里诺伤害到了他自己,于是顺手毁了那把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破烂烂的剑。
奥托里诺很委屈,问他:“我没有伤害自己,您为什么要弄坏我的剑!就连塞缪尔都知道,毁了我的东西前应该提前询问我的意见!”
魔王在听到他拿自己跟塞缪尔比较时,冰冷的眼瞳挪向一边的塞缪尔。
“你的手上有伤,奥托里诺。”魔王平静地陈述,“你是在责怪我吗?责怪我教导你的魔法不够强大,你才要去学这种歪门邪道吗?”
在那之后,奥托里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与魔王讲话。
魔王不甘示弱,以为这就是人类的叛逆期,索性将奥托里诺关住,打算等对方十八岁后,叛逆期一过再放出来。
那要再过四年。
塞缪尔向魔王求情:“那剑是奥托里诺自己做的。”
魔王:“做一把破破烂烂的剑,会令他得到什么?”
塞缪尔:“奥托里诺的书上写,骑士会保护心爱之人。”
魔王的脸上很少出现任何的情绪。但他那时的确是愣了下,听见塞缪尔低着头复述奥托里诺的话。
“他说父亲爱他,他也爱父亲,所以他想要保护父亲。”
魔王当天晚上修好了被自己弄坏的那把剑。他想,既然奥托里诺要当骑士,那就应该做比传说中的勇者更强的骑士,免得在自己死后,待在这座城堡里的奥托里诺会被所谓的勇者找上麻烦。
于是魔王挖出了自己的心脏,将半颗心脏融入剑里,令那把无名剑成为了这世上独一无二,可以令世界上所有魔族朝年轻的骑士下跪的剑。
奥托里诺不知情。
他收到那把雕刻精美的剑时,很高兴地与魔王说:“其实我知道父亲关心我,所以我也没有真的与父亲生气。倒是父亲,总是与我生气。”
魔王问:“我什么时候与你生气?”
奥托里诺一口气数了很多。魔王听来听去,无非是他与塞缪尔最近总是待在一起,不与自己共进晚餐,也不常待在自己身边。
但魔王每次进行完无聊的灭亡工作回来,奥托里诺总是坐在城堡的大厅中等着他。
奥托里诺从未离开过城堡,也从未见到塞缪尔以外的人类,那时整日欺负城堡里的魔族的他,还不明白魔王的工作究竟是什么,只认识到父亲每次出完门回来就不太高兴。
奥托里诺说:“因为我是父亲的孩子,所以我发誓,即使我与父亲发生争吵,争执,只要父亲需要我,不管何时何地,我总会回到父亲的身边。”
昏暗的月光下,少年五官里的稚气已经悉数褪去。他玉质金相,语气张扬,腰间还配着那把魔王亲手送他的剑。
平稳的心跳,随着奥托里诺握着剑柄的手,传达到了魔王的胸腔。
没了心脏以后,魔王总是分不清,自己感受到的跳动,究竟是自己的心,还是奥托里诺的心。
魔王那个时候,是真的相信了奥托里诺的话。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唇角挑动,好像在笑,又好像只是在注视着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眼睛,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偌大的城堡里,只留了他和他心爱的孩子。
魔王说:“好。”
“那么奥托里诺,不管你做什么,我也不会真的与你置气。不论你去了哪里,被谁所蒙骗,我都会将你带回我的身边。”
奥托里诺十六岁时,说要外出历练。
魔王亲自为他送了行。
一切从这里开始改变。
奥托里诺在他的冒险里认识了许多朋友,有洛朗的黑魔法师,有德莱文的诅咒师,塞缪尔送回的信里写着,奥托里诺与某位人类国王相交甚密,这不是个好预兆。
魔王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两年过去,越来越多的[奥托里诺解放城镇,威胁魔族]的消息传回城堡,魔王也认为他不过是像书里那样写的,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骑士,到了另一个叛逆期。
两年以后,奥托里诺与勇者走到了魔王的面前。
魔王那时的确接受了自己死在勇者的剑下的命运。
可惜命运弄人,勇者的剑刺穿了魔王的胸腔,魔王却歪了下头,发觉自己的生命力毫无消散的迹象。
当初将自己的心脏,融入奥托里诺的剑里的举措,竟使得魔王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超越勇者的存在。
于是魔王杀了勇者。
这对魔王来说是个无比寻常的举措。
就像人要喝水,万事万物倚仗太阳而生。
无法杀了他的勇者,就不是真正的勇者。
可奥托里诺受不了。
比起背叛,魔王更无法面对自己心爱的孩子,竟用着自己教他的魔咒,要离开他的身边。
奥托里诺竟然要太阳神剜去他的眼睛,封住他的口鼻——奥托里诺是他的孩子,太阳神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他的孩子受这样的苦?
魔王将了无生息的奥托里诺从地上抱起,他问塞缪尔,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塞缪尔说,是因为奥托里诺有了可笑的同情心。
魔王不理解同情心。
但为了令奥托里诺回到自己身边,魔王剖出了自己剩下的半枚心脏,放进了奥托里诺的胸膛。
太阳神说,他与奥托里诺做了交易,不愿将奥托里诺的灵魂还给他。
于是魔王花了一千年,才从太阳神手中抢到人。
塞缪尔曾经说过,奥托里诺是人类,本性就喜欢与人类待在一起。
为了不重蹈覆辙,魔王以菲涅尔的姓氏,装作击败魔王的骑士进入了人类的中心。他开始试着学习人类的习俗,学习人类的感情,驱散魔族,带来和平,为奥托里诺创造好了能够安心地长大的一切。
魔王孤独地过了一千年。
奥托里诺重新诞生的那天,是比魔王捡到他时更小的婴儿。
他在襁褓里,在魔王的怀里,一直在哭,实现了千年以前,魔王希望他为自己落下眼泪的愿望。
担心太阳神发现他,再次将他从自己的身边夺走,魔王不得不封住他的魔力。
奥托里诺变成了个没有魔法天赋的普通骑士。
魔王还记得以前在城堡,奥托里诺问自己,为什么他单有父亲,没有母亲的话。
魔王记得自己的孩子曾经究竟有着哪些朋友。
于是魔王从洛朗里挑了个女孩,作为奥托里诺的母亲。
魔王以菲涅尔公爵的名义宣布,奥托里诺是他的长子,他唯一的孩子,权力与财富,他的一切都只会留给奥托里诺继承,也只有奥托里诺继承。
他不该挑选洛朗的。
他心爱的孩子,在十一岁时被洛朗淹死了。
陌生的灵魂钻进了他心爱的孩子的躯壳里,魔王注视着他,听着他说着讨好自己的话,想掐死他,却又动不了手。
奥托里诺又没回到他的身边。
奥托里诺总是不爱听他的话。
即使是魔王,那时候也有些绝望。
他不再专注于人类的游戏,也没再回过那他亲手为奥托里诺打造的庄园。
王宫被魔王打造成了曾经魔堡的样子,玫瑰,绿茵,鸟雀——直到有天魔王的心脏再次跳动,收到了雷蒙德的信。
哥停止了呼吸,求父亲救救他。
魔王一眼就认出,他的孩子回来了。
魔王实现了他的诺言,也希望奥托里诺能实现他的诺言。
他一直在等,等奥托里诺主动回到他的身边。
人类有不爱信守承诺的劣根性。
再次发现奥托里诺与转世的勇者站在一起,魔王心想,这不是奥托里诺的错。
是因为奥托里诺是弱小的人类,才会有这样的弱点。
火刑场之后,魔王因为那一瞬间的出神,失去了将奥托里诺带回自己身边的机会。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神。
魔王思索了很久,甚至罕见地去了地牢,向刚被抓回来,正在服刑的雷蒙德提问。
魔王说:“你的身体里流着一半我的血,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思想。奥托里诺容易上当受骗,我想要除掉世界上所有的人类,无非是保护他不再受到欺辱。他为何与我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说我不是真的爱他?难道他觉得我贪生怕死,是个懦弱的父亲吗?”
雷蒙德懒得理他,将从手上长出来的黑色羽毛一片片地拔掉:“就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流着一半你的血,我才总是听到那些奇怪的声音。”
“我与你一样,舍不得哥伤心,又总是做着惹哥伤心的事。这可能就是魔族的习性,如果可以,我真想将自己的血放干,回到以前,向哥赎罪。”
魔王没说话了。
雷蒙德回过头去时,魔王正注视着地上的小滩血迹发呆。
一千多年过去,魔王已经学会了自己修剪长发。幼崽不会再窝在他的身边入睡,手指也不会再穿过他的金发。
魔王还是不能理解自己那一瞬间的发愣。
就跟他无法理解雷蒙德作为自己血脉的真正继承者,怎么能被奥托里诺耍得团团转一样。
于是魔王抽出了雷蒙德的记忆。
然后魔王就明白了,雷蒙德心甘情愿地被利用,心甘情愿地待在地牢的原因。
【“我要你的手有什么用!”】
那恨意太尖锐。雷蒙德承受不了那样尖锐的恨意,甚至下意识地开始一遍一遍地催眠他自己,只要他付出的多,哥总能重新看到他,重新施舍他点可怜爱。
魔王也承受不了。
奥托里诺的那双眼睛,本来只该为他落下眼泪。
他意识到了自己出神的原因。
奥托里诺还是长得太快。
幼崽长大后,有了书本以外的自己的思想。
无名剑里的半枚心脏,与迟阔胸腔里的半枚心脏融合,竟使得魔王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呕出一口血,刚往少年那踏了半步,就被昆西身上爆发出的魔力压得恍惚了片刻。
再抬起眼,目之所及处,触目惊心。
昆西一遍遍地自刎着,试图让涌出来的血液,落进少年的唇里,治好迟阔身上的伤。
“奥托里诺……奥托里诺……”
眼泪一滴滴地砸下来,昆西竟是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还能哭的。
迟阔听不见他的话,力气一点一点地被抽离,灵魂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很小的村庄里。
父亲将他举得很高,母亲在旁边笑着织着围巾。
他们对着懵懂的婴儿说:【“奥托里诺,太阳神显灵,你终于来到了我们的身边。父亲母亲会每日去到教堂,感激太阳神将你赐予了我们,我们会永远爱你。”】
然后一切都变了。
惨叫,哀嚎,倒塌的石板,压上了相拥着,将婴儿护在怀里的两具尸体。
婴儿发出了小猫一般微弱的啼哭声。
这叫声引来了降临于此的魔王。
迟阔打起了些精神,耳边好似又恢复了清明。
十一团有人在喊。
奇怪的是,迟阔却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
是圣罗帝尔的学生们。
这些怨恨着他的人,身上还戴着那些曾经自己看不起的魔导发明,兵戎相接时,无比愤怒又畅快地大吼道:
“为了艾瑟瑞亚!为了国王与公爵!——后退者,格杀勿论!”
哪有国王,哪有公爵呢。
迟阔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在喊自己与昆西。
两个他们最讨厌的对象。
少年有些扩散的眼瞳,注视着昆西头顶上不断变化的标识。
【怨恨值+1】
【怨恨值97】
【怨恨值+1】
【怨恨值98】
【怨恨值+1】
【怨恨值99】
……
迟阔卡了bug,自己杀了自己,总归是不会死的。
但主角的怨恨值来的明显不是时候。
鲜血将苍白的嘴唇染得艳红,昆西低下头时,听见迟阔用微不可闻的嗓音道:
“我的好陛下……”
“爱我吧,别再恨我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观感一口气写完了,我好强,明天开始重启学院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