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幻境

滚烫的温度在相贴的皮肤中蔓延,呼吸已乱得不成章法，裴漠仍不肯放开。

色是刮骨刀，欲是焚心火。

裴漠曾对此嗤之以鼻,时至今日，才知自己也无法免俗。纵使千刀万剐,烈火焚心,也惟愿在此刻沉沦。

“……任务。”

黎星灼微微偏头,出声提醒,可素来冷淡的黑眸水光潋滟，如寻常般的一瞥,反倒成了致命的引诱。

任务？

裴漠哪还记得什么任务，追着黎星灼的唇,再次覆了上去,吞掉他所有的未尽之语，沉溺纠缠，紧追不舍。

或许是远处的灯光晃眼，黎星灼觉得自己的头脑也有些发晕,浑身止不住的热意上涌。

情爱之事，竟是这般吗？

早知如此，就不说那句允许。

至少不是现在允许。

裴漠舔舐着他红肿的唇瓣，在他轻颤仰头时，细碎的吻又落在下颌,一路直至脖颈。

不知吻到了哪处敏感位置,黎星灼发出一声极轻的喘声,手指攥紧,神情难掩生涩无措。

不染红尘的神像终究落在亵渎者手中。

这一声刺激得裴漠也不受控制有了反应，顿了顿,扣紧他的腰，略显凶狠地咬在他脖颈上。

不行。

黎星灼想，不能再纵容他继续。

手中能量汇聚，黎星灼一掌拍在裴漠肩上，硬生生将两人分开，随即用手背拭去嘴角的水迹，含着三分薄怒：“你怎么这么缠人？”

若再不制止，难以想象接下来的场景。

“抱歉。”轻微的疼痛让裴漠的神经更兴奋，他声音微哑，用所有理智克制着燎原的欲望：“星灼，让我抱一抱你，好吗？我不会做什么。”

他看起来并不好受。

黎星灼无言，长睫抖动，却没有抗拒他贴近的拥抱。

“我很高兴。”裴漠低声笑了，埋在他的肩颈处喘息：“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黎星灼慢慢平复着气息。

心中升起的许多念头在那句“高兴”中归于沉寂。

“倘若我们明天就要离别，你也高兴吗？”黎星灼轻声问。

“是。”裴漠毫无犹豫：“星灼，世事无常，我不惧离别。可你不给我名分，我该用什么身份追寻你至天涯海角？我不想在此之后，旁人提起我们，仍只是朋友或宿敌。”

“不惧离别，也不惧痛苦？”

“你我同看过世界毁灭，看过再多的痛苦，也会停留在时光的尽头。那时，我定然已经找到你了。”

如此不留后路的回答。

黎星灼明了，他已决意一条路走到黑。

两人静静相拥，想法各异，心跳却在这一刻逐渐重合。

腕上的通讯仪抖动不停，严蒙蒙和梁彬发来催促的消息。

黎星灼：“任务。”

裴漠：“再等等。”

感受到嘴唇在颈间有意无意地轻蹭，黎星灼面无表情，抬手按他的后背，流转的能量如同寒冰浇了他一身。

这回什么反应都下去了。

裴漠后退，深深叹了口气：“好狠心。”

得了便宜还卖乖。

黎星灼冷冷一眼，作势要凝出银色长刀。

“不闹你了。”裴漠自然而然地捉住他的手，牵着他一起返回宴会。

嘴角压不住的笑意，裴漠此时心情甚好，看什么都鸟语花香，就算哪个不长眼的异族过来撞上，都愿意给其留个全尸。

他甚至想给黎明号037送个谢媒礼。

这份好心情维持到宴会开场还没散。

“你们俩去哪了？我不是说了不要乱跑！”看到两人，白云舒松了口气，来不及训斥，匆匆领着两人往里走：“准备好，女王陛下马上就到。”

舞会已结束，所有人站立两边。

严蒙蒙挂着标准笑容，陪王子站在最前方。梁彬则端着托盘，隐于人群。

随着侍从高喊宣召，殿中所有声响戛然而止，众人不约而同望向二楼，身着金粉裙装的女王立于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满堂宾客。

她指尖轻搭扶手，缓步走下盘旋的白玉阶梯，在众人俯身垂首致礼中，转身，落座于高台王座。

看清她的脸，裴漠笑意淡去。

那张脸，赫然是陈知穗。

——“任务二，找到真正的女王。”

任务刷新。

裴漠想，先是金羽，再是陈知穗，这个副本还真是来了不少熟人。

陈知穗的视线扫过众人，看到裴漠与黎星灼时，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

她一来到这个副本，就触发扮演女王主持宴会的任务，同时，得在宴会中找到女王的真身。

陈知穗对选夫没什么兴趣。

这里人太多，想要找到女王，只有借用考验之名，先筛掉一批干扰选项。

“诸位，我将设下三重考验，凡是参加宴会者，都要参与。”陈知穗开场便直入正题：“第一重考验，请诸位献上对我的忠心。”

话音落下，满堂宾客躁动。

男女老少争相跨步出列，唯恐落于人后。

有人手捧宝物，曲意逢迎，有人双膝砸地，许下誓言，有人卑微谄媚，向往王权。

陈知穗叫护卫统统拖走，筛掉了大半人，剩下的，如白云舒这种较为正常，表现出了应有的尊重效忠，却不至于屈膝跪舔。

“卑躬屈膝者，定然不是女王。”从陈知穗的举动中，裴漠看穿她的任务与考验，没有上前，利用精神力与黎星灼无声沟通：“手段简单高效，她挺聪明。”

“你的得力助手，不聪明你不会选她。”

“有利用价值罢了。”

“只看利用价值？”黎星灼真切的困惑：“聪明漂亮，忠心不二，能独当一面却视你如信仰。很多人眼中的完美伴侣，你为什么不喜欢？”

“那是重生者看到的未来，不要平白无故诬陷我，我跟她没什么交集。”裴漠解惑：“我不是很多人中的一个，我不需要完美伴侣。星灼，对于喜欢或爱，其实我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我知道，有些人惊鸿一瞥便可定终身，有些人岁岁年年相伴，也只是萍水过客。”

何况，黎星灼是他人海中的惊鸿一瞥，也是他年少时的朝朝暮暮。

兜兜转转，宿命相逢。

其他人再好，裴漠心中已经有了不可磨灭的身影。

“你能不能好好讲话。”此人不分场合随时随地表露心意，黎星灼有种春风撞碎冰湖的错觉，四肢仿佛被拖浸在温水里，太过绵软，叫他很不适应。

“实话不好听？难道你要听假话？”

“假话是什么？”

“假话是，我恨你是个木头。”

“……”

宴会上少了大半人，一下子显得空旷许多。

“第二重考验，是幻境，我想看看诸位的真心。”陈知穗抬手，掌心上有一颗白色的珠子，其内雾气缭绕。

这是她在商城兑换的“浮蜃珠”，最大的作用是制造幻境。被卷入幻境者，会被内心最渴望的景象绊住脚步。

如果碰到打不过的敌人，这个道具无疑能最大限度争取逃生时机。

当然，用在眼下场景，也很合适。

殿中众人神情各异。

陈知穗行事雷厉风行，话不多说，直接捏碎了“浮蜃珠”，让蜃气笼罩住了在场之人。

与此同时，她站起身，看着众人内心的景象在蜃气中凝聚，本意是寻找女王，然而，复杂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锁定了裴漠。

她曾与江磐说，没有对裴漠旧情难忘。

但这话骗不过江磐，也骗不过自己。

因为，她曾那样追逐过他的脚步。

飞蛾扑火般赌上了所有骄傲与勇气，却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在这个上天赐予的巧妙时机中，陈知穗的私心破土而出。她想好好看一看，这个困扰了她两辈子的男人，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念想。

“幻境吗？”

拥有精神领域的裴漠，对这种手段完全能免疫。

不过，蜃气流转，编织出熟悉的人影。那人坐在床榻上，黑发散落满身，抬眸看来时，唇角竟勾起浅淡的弧度，笑意无声而动人。

雪色与月色相撞，清冷与温柔相融，

裴漠还从未看黎星灼笑过。

一时忘了驱散。

直到那幻境人影走来，要主动拥抱献吻时，裴漠才叹了口气，轻轻挥手将蜃气散去。

画面外，陈知穗忽然红了眼眶。

原来如此。

原来在你心里，他从来不是伤你至深的宿敌，而是你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陈知穗想，错了，错了，我们都错得太离谱。

她想痛快地哭一场，又想尽情地嘲笑，嘲笑自己，嘲笑上辈子的裴漠。

从万众信赖的任务者领袖，到肆无忌惮的魔王，你不惜斩断我们回家的路，到最后，你也没能圆满。

谁比谁更痛，谁比谁更苦。

陈知穗笑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拭去眼泪，看向黎星灼，那你呢？世人向往的神眷者，你又在想什么？

蜃气包围。

黎星灼看到了幼时的裴漠。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房间的落地窗前，男孩好奇的问：“你长得这么好看，难道是动画里演的守护仙子？”

黎星灼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他的记忆从看到幼年裴漠的那一刻开始，十六载相伴，再到后来的那个夜晚——

异族皇者撕开了封印一角，强大的力量穿透空间壁垒，在他与之对峙时，少年裴漠推门而出，狰狞可怖的精神体在身后睁开眼，吓退了异族皇者。

那晚，黎星灼抱着失控后昏睡的少年，看到黎明号037在雾中行驶而来。

“星灼，真高兴能与你重逢。星火将灭，你跟我走吧。”

像是感应到他即将离去，昏睡的少年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服。

于是，他将少年推入门内，安抚道：“裴漠，不要害怕。”

“时机不对，关于异族皇者，关于他的精神体，你们都必须忘记，否则会被定位。”黎明号037说：“不过，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你们总会重逢。”

事实证明，黎明号037说得没错。

他们又重逢于安纳镇。

时至今日，裴漠还没记起，黎星灼的记忆却已然在逐渐复苏，再过不久，或许便能记起遇到幼年裴漠之前的事。

眼前，蜃气幻境凝聚幼年裴漠。

不过是因为，黎星灼心底希望，裴漠能如幼年般无忧无虑，不必随着长大，去面对破碎的星澜疆域，面对强大的异族与未知的精神体，面对他们未来注定的离别。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