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小序?小序…傅序……”
那声音低沉而醇厚,带着温润成熟的质地。
傅序猛得睁眼。
周遭的环境静谧而温暖,唯有一个中年人坐在他的床边。
他的面部没有任何胡茬覆盖,面上的棱角柔和。唇角扬起,笑得温柔。
是一位omega。
中年人的腺体正释放着雪松气息的安抚信息素。omega父亲的信息素向来对自己的孩子有天然的亲和力。
傅序看见这张脸,不可置信地怔在了原地。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曾经存在于他的日思夜想中,无论是何时,他都不会忘记。
“爸……爸爸——”
傅序开口小心翼翼地确认道,瞳孔瞬间覆了一层氤氲,他抬起手臂,朝肘间狠狠咬下,确认眼前的景象是不是幻觉。太真实了,自己思念的人就坐在自己的身边,触-手可及。
“诶!”戚砚连忙按住傅序的肩膀,“咬自己干什么?”
傅序已经咬下,清晰的疼痛传入大脑的意识神经中。他的眼眶再也挂不住这逐渐充裕的泪水,任凭这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而下。
他的牙关因激动哽咽,打起颤来。
“爸爸!”傅序猛得扑在了戚砚的怀里,声音颤-抖着,“爸爸……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
戚砚的眼角也逐渐湿润,他按了按傅序的后背,轻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傅序只觉得爸爸的胸膛好暖,雪松信息素包绕在他的腺体边,细细密密的触角轻攀着,似乎能抚平过往的一切伤痛。
中年男人将傅序搂得更紧了,他摸了摸傅序的发顶。这头白发,几乎是和他的母亲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卧室的房门开了,淮海行轻声轻脚地走进来,与戚砚对视了一眼。
戚砚摇摇头,又轻拍了拍傅序的后背。
omega沉浸在失而复得,极度悲伤的情绪中,全然没有听到周遭的动静。
这是他的意识最没有防备的时刻,也是精神系异能侵入的最佳时机。
像是一根针刺入大脑,傅序的恸哭戛然而止,意识似乎被人生生抽离了出去。
眼前只剩下一片寂静与黑暗。
戚砚将傅序抱在怀中,继续释放着大量的安抚信息素。
“小序被永久标记了,跟着你…你没办法给他提供足够的信息素。”戚砚冷冷地睨了一眼淮海行,道。他将失去意识的傅序重新放回床榻间,为他拉上被子。
淮海行说:“醒来之后,他不会记得以前的alpha,让他把标记洗了就行。”
“洗标记很疼。”戚砚说。
他的后颈正贴着一枚医用创可贴。
对于戚砚来说,方才释放的信息素已是他腺体的极限。omega的腺体一旦经历标记清洗的手术,与之相关联的身体机能便会在短时间内快速下降。
他离开傅序后,就前往医院做了标记清洗手术。清除掉了傅少行在他身下留下的所有痕迹,彻底与过去割席。
但由于体质原因,经过清洗之后的腺体开始反复化脓发炎,就这样涂药涂了七年。
“戚先生。我当然也明白术后的副作用,但是傅序日后要跟我在一起,必须清洗掉标记。”淮海行说,“不要再说多余的话了。”
戚砚说:“希望你可以保护好他。”
淮海行道:“当然。”
他将东西递到戚砚的手中,徐声道:“东西已经拿了,你可以走了。我会安排你常来这里看他,但现在你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明白。”戚砚站起来,退出房间。
他的心无声地坠了下来。通过暗宙途径查看到傅序的病历。孩子萎缩生值腔才刚刚有恢复的迹象,又要遭此一劫。
戚砚隐在身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起白色。
“再见,傅序。”戚砚在心里对自己说。
……
晨间。
淮海行拉开窗户,新鲜空气自外边透进来。晨光明亮,刚好照在omega紧闭的双眼上。
傅序在被窝中不适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醒了。他撑起身子,睡得整个大脑都是疼痛的。
站在床边的人,熟悉又陌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叫不上来名字。腺体有些肿痛,傅序摸向后颈,身形怔住了。
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永久标记了。
但眼前的人后颈空无一物,是一个beta。他是不可能标记自己的……到底是谁。
“你是?”傅序试探地问。
淮海行扑通一声跪在他的床边,几乎是声泪俱下,“都怪我,都怪我……”
说着,淮海行向着自己的脸部猛猛地扇了几下。
傅序惊呆了。
“如果不是我的疏忽,你也不会被那个舰队上将抓去永久标记。”淮海行牵起他的手,靠在自己的额头上。
来自于傅序的气息很好闻,像是秋日的凉风。他近乎虔诚道,“对不起——”
“我……你是谁?”
淮海行的情绪更加激动了,他的后背弓起,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小序,我是你的未婚夫啊!”
未婚夫?
傅序的目光灼灼地打量了他一眼,beta?他怎么会找一个不能标记、不能提供信息素的废物beta做伴侣?
况且他已经二十四岁,超过了强-制婚配所对于omega年龄的限制。
这里貌似不是星际联邦?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淮海行面上的悲伤看起来不是假的。他热泪盈眶,泪珠马上就要从眼眶中掉下来。
门外传来叩门的响声。
一位中年男子推门而入,微笑着瞧着自己的孩子。
“爸爸!”淮海行挡在床边的拖鞋上,傅序推开他踢上拖鞋,一头扎进了中年omega的怀抱。
戚砚抱着身板单薄的傅序,摸了摸他的发顶。“小序,你终于回来了。”
“嗯……回来?”
“前段时间,你为上级执行任务潜入联邦军队,不幸被抓。如果不是淮海行,你早就被……”戚砚的手指探向傅序的后颈,触碰着他的腺体,“没事,人没事就好。”
淮海行单膝跪地,又被傅序推了一把,重重仰面摔在地上,这时刚刚爬起来。
他走到傅序的身边,伸出手。“傅序,欢迎回到霍福兰德。”
傅序的目光与戚砚短暂相接。
中年omega点点头,傅序回身便握住了淮海行的手指。“谢谢你救我回来。”
……
淮海行告诉傅序他做的很好。
他潜入舰队的两年,成功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且与一位上将攀上了关系,自己还意外地成了他的强制配偶。
这个人叫做霍宗鸣。此人杀伐果断,手段低劣。从傅序进入舰队意外便觊觎他的美貌,甚至不惜操纵婚配所也要将弱小的omega收入掌中。
但霍福兰德的任务风险永远都是极高的。他选择了去做,那就要去接受所有的后果。
宇宙时午夜。
行进在舰队的长廊上,淮海行带着傅序一路畅通无阻。
傅序扬手摧毁了试图跟随上来的星眼监控。随着身上的动作,omega的白发扬起来,在寂静的夜幕中,格外引人注目。
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舷窗中还透着微暗的光亮。
“根据情报显示,这位上将喜欢在夜间办公。”淮海行低声与傅序道。“去吧,小序。你只需要让她开门,不需要让你动手。”
傅序点头。
他旁若无人地叩响办公室的大门。这门上了两道锁,需要里面的人亲自起身来开。
傅序垂着眼睫沉默不语。
轻巧的脚步声踏在木地板上。里面的人打开门,其内微润的暖光透了出来,照在傅序身上,将他的面庞棱角映得柔和。
余韶身着一身柔软的居家服。见到来人,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几乎是瞠目结舌的状态:“傅……傅序,你……你怎么在这?霍上将在到处找你,你知不知他——”
淮海行本来躲在傅序身后的阴影中,几乎是瞬间,借着余韶视线的死角他长刃出鞘。
一刃便捅穿了余韶的腹部。
“退开。”淮海行与傅序道。
余韶瞬间失去了一切反抗能力。
血液骤然飞溅开来,傅序身形后撤,一身干净的衣衫,没有沾上任何脏污。
这是傅序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自己的面前杀人。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垂着眼睫。
淮海行拔出刀刃,再次果断刺入余韶的喉部。
——一击毙命。
傅序扬手操纵着自余韶身体中不断流淌而出的血液。
做完这一切后,淮海行随手将长刃掷落,凝聚的血水瞬间托起了刀把,冲洗涤荡着,将关于杀人凶手的一切痕迹抹去。
“亲爱的,其实你不需要把痕迹抹去。他们知道是我。”淮海行十指交叉着,活动手部的关节。
“你明明知道她与我相识。你明明有易容的能力,可以易容成我的样子骗她开门。可你没有,你让我亲自去。”傅序鬓边的长发在微风的吹动下,扬起来几缕。“你不是多此一举,你只是想让我做你的共犯。既然是共犯,销毁痕迹也是顺手的事情。”
淮海行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你把这件事情做到底吗?”
“为什么?”
“你的手应该永远干净,我不想让你的手染上脏污。”淮海行托起他的一只手,欲要在他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傅序猛得将手指抽了回来。
“霍福兰德不需要什么都不做的花瓶。”他冷冷道。
傅序及时抽离,淮海行的心骤然空了一下,只能用笑容掩饰心中的不满,他道:“以后会有其他的事情让你去做。”
“该走了。”傅序回身就走。
……
alpha从梦中惊醒,他躺在办公室的靠椅间,腕间的终端在猛烈地振动。
自从傅序消失后,关于他的定位全部都断联了,包括他身体中那枚独立的定位芯片。
经过技术部调查,傅序与淮海行是被空间系异能迅速转移走的。其他的线索,便再也查不到了。
霍宗鸣熬了三天大夜,将整个华星与管控星域翻了个底朝天。高信息密度连绵汇入脑海,他终究是撑不住了。
alpha闭上眼睛小憩,脑海中却都是傅序那张笑脸盈盈的脸。
醒来时,他的眼角还挂着泪。
霍宗鸣垂头看向终端,心里猛然一惊。
——傅序体内的独立定位芯片竟显示就在这附近。
他慌忙踢上鞋子,循着终端显示的路线冲出办公室的大门。
可就在这时,芯片的信号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着极为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在整个走廊里,久久散不出去。
霍宗鸣旋身望去。
走廊尽头,余韶颓然倒在一片浓稠的血泊中。源源不断的血水自她的身下蔓延开来,顺着地板的缝隙,流淌至他的办公室门前。
……
舰队今夜灯火通明,余韶被前上将与前一队星舰长杀害于办公室中。
尽管傅序一路破坏试图追上来的星眼系统,但舰队中设置的三万多个星眼还是捕捉到了他与淮海行的踪迹。
指挥部上下人心惶惶。大家保持着面上的稳定,心里却早已慌乱了。
这时,迫切的需要一个主心骨来支撑所有的策略。
霍宗鸣的双手捂着脸,脊背弓起,将头深深埋在自己的大-腿间。
希澜在操作星眼终端。
“霍上将,逃避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虞珩姬安排完指挥部的所有事情,联系上余韶的父母。
一进门就冲霍宗鸣吼道:“你踏马现在在干什么?”
希澜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阻拦。
“好好说话,好好说话,都是同事。”
“你不是猜测淮海行是叛徒吗?为什么傅序也在场!”虞珩姬指着霍宗鸣的鼻子,“你现在这是什么样子?霍福兰德的人都杀到家门口了!”
霍宗鸣不为所动,他低声道:“傅序……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证据确凿,星眼都明明白白地记录着。你还有什么好为他辩护的?”虞珩姬怒道,“难不成他失忆了?失心疯了!”
她不顾希澜的阻碍,走到办公桌前猛拍着桌面,将愤恨全然倾泻而上,“你说啊?没想到联邦上将是一个恋爱脑,到这个时候了还护着叛徒!”
霍宗鸣猛得抬眼,凌厉的目光在虞珩姬身上狠狠剜了一下:“虞上将,郭靖森死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激动,换个人你就跟疯了一样,你也喜欢余韶。”
“我们两个人半斤八两。”
炮火彻底点燃了。
希澜自知情况不对,只能高声吼道:“你们两个人现在在这里吵,有什么用吗?”
“虞上将,这段监控上只是显示了傅序在场,但不代表是傅序杀了余韶啊。”希澜摊手,拼命地解释道。
随之他转向霍宗鸣,“霍上将,按照目前的情况,他有叛变的嫌疑。你明天可能得去一趟婚配所——取消和傅序的伴侣关系。”
虞珩姬激动之下说的字眼还残留在霍宗鸣的意识中。
失心疯……失忆——
——精神系异能。
——淮海行。
他的瞳孔震颤着。
周碟现身的那一天晚上,淮海行也在场。周碟对于怂恿之人的态度也极其异常。
那是因为,淮海行就是怂恿他杀掉郭靖森的人。
为什么技术部在傅序重伤后搜寻不到异能场的信息。原因已经显而易见了,淮海行施展的是不产生异能场的第二异能。
他的第二异能就是——精神系异能。
他在周碟的精神脑图中下了精神禁制,使他无法将自己供出来。同时在镜面空间中附加了精神侵染,才使傅序在其间精神崩溃。
之前只是怀疑,现在已经是毋庸置疑。
霍宗鸣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白上涌出数根红色的血丝。他撑起身子说:“傅序不是叛徒,他只是被淮海行的精神异能操控了。”
“他绝对不是叛徒,绝.对.不.是。”
希澜抓狂地挠着鬓角的头发,“啊啊啊,你们……哎,我——我只是说他有嫌疑,为了以防万一,去把关系取消掉,不然会影响到你。”
“无所谓。影响到我也无所谓…我早就不想做什么上将了。傅序绝对不是叛徒。”
“你这是什么意思,逃避?你是不是alpha,啊!”
希澜这边要拦着愤怒的虞珩姬,那边又要劝告固执的霍宗鸣。两位上将绝对不能打起来,要不然二位的异能冲击可能会将整个舰队夷为平地。
他几乎要力竭了。
“我给个方案吧,”希澜说,“你们两个上将与剩下的八位星舰长开个会,商量一下要不要正式向霍福兰德宣战。”
虞珩姬立即果断道:“霍福兰德都杀到家门口了,什么互不侵-犯条约,通通不作数了——开战!”
霍宗鸣:“……好。夜间临时会议,把八个星舰长召回来。”
﹉﹉﹉﹉﹉
星际核心只捕捉当前空间时间线上的信号网。若是人处在类似于群议会会议厅那样的空间夹缝中,那便不会被核心系统搜寻到。
淮海行安排的住处外设有空间缝隙屏障,可以逃过星际核心的信息捕捉。
如果不是上次绑架傅序,霍福兰德也不可能发现星际核心的漏洞。
傅序对此全然不知晓。
他躺在床上,身边是淮海行。
傅序将枕头放在身边,隔绝了二人的距离,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omega失忆了,目前与这位beta的关系完全是不熟的状态。都说失忆后的人,心会比大脑更熟悉伴侣,可是他对淮海行没有任何额外的悸动心情。
标记他可以洗,但是同床共梦在现阶段是绝对不可能的。
傅序不能把后背留给淮海行。
“阿序,我之前的求婚……”淮海行撑着头落在他的枕边。“嗯…你不记得了。”
傅序轻阖着眼睛,“是,我不记得了。”
白发丝铺散在枕间,淮海行随便捏起一缕,想要细细把-玩一下。
傅序却咻得睁开眼,将自己的头发全部捞回了身后,他没有任何迂回道:“别碰我的头发。”
指尖还未捻热的头发被抽走了。
被人冷然拒绝的滋味很不好受,淮海行的眸底暗了又暗。
傅序是他日思夜想的omega。如今真的到了自己的身边,自己竟然完全握不住他。
为什么霍宗鸣可以永久标记他?而自己连摸个头发都会被拒绝。
傅序能看出来淮海行的心情低落了下来:“明天去哪里洗标记?”
“明天我们先去合作的医生那里做检查,不是去了就洗。”淮海行说,“洗完,我带你去见霍福兰德·弗里瓦,他一直很想见到你。”
“哦,”傅序重新闭上眼睛,说,“这样啊。”
傅序的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自己真的会找一个这样的beta作为伴侣吗?
失忆前的自己莫不是疯了?
想到这里,傅序颈后的腺体就开始胀痛起来。他按住后颈,身体缩成了一团。
真的好痛。
以往的自己大概一直浸在那位恶劣alpha的信息素中,突然脱开了那个人,腺体也开始不舒服了。
永久标记会桎梏住他。
傅序确实要将标记清洗手术提上日程了。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让我参与到这样的任务中吗?”傅序突然说,“我被其他的alpha永久标记了,你作为我的未婚夫应该很伤心吧?”
淮海行顿了顿,随手关掉了床头的台灯。沉声维持着虚伪的谎言,他说:“如果当初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当然不会让你去做。”
“我不去做,是不是还有其他的omega去做?”傅序在黑暗中睁开双眸,那鸽子血般的瞳孔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淮海行说:“要维护我方的利益,自然要付出一点牺牲。”
傅序的手掌心无声地按在胸口上,心好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
他连绵不绝地想:不,他绝对不会选择这样的伴侣。
就算傅序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忘记了自己的来历。
但他对待事情的思考方式是无法改变的。
他抬眼,将目光沉沉落在淮海行的脸上。
这张陌生的脸,在他的心中产生不了一丝波澜。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错误,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