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霍宗鸣叩响卧室的大门,顾医生也没睡着。
客厅的光线从门缝中透进来,顾医生揉着还没有适应强光的眼睛,迷茫道:“怎么了?突然有什么事情了?”
霍宗鸣的眉心蹙起,神色焦虑,他指着已经调开的终端面板,道:“给阿喜父母的定位器在这个地方断开了连接。”
顾医生瞬间清醒了。他瞪大眼睛,仔细辨认着方位。
“这个地方在实验园区和住宿区外。”
霍宗鸣颔首道:“我们得去看一眼。”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
顾医生抬手捂住了霍宗鸣的话头,嫌弃道:“去去去,咱俩就是两个乌鸦嘴,不要乱说话。”
深夜,草丛中传来细碎的蛐蛐叫声。无人看守的摆渡车就停在住宿区站牌边。
钥匙就插在启动孔中,霍宗鸣拽着顾医生就上了车。
“嘘嘘嘘,”顾齐照道,“这里不是只住了我们,小声一点,别被人发现了。”
整个住宿区中,除了住着实验园区的实验人员,还有工厂那边的工人。老式的公寓商品房,隔音等同于没有。
只要半夜在房间内不小心搞出了什么巨大动静,声音便会立即顺着泡沫墙壁传到很远的地方。
定位消失的地方距离住宿区大概五公里。摆渡车有限速,一路上霍宗鸣把油门踩冒烟了都没有快多少。
开到一半,霍宗鸣索性将顾齐照拽了下来,二人一起向着目的地狂奔而去。
近了…近了——
霍宗鸣抬起手腕,观察路线,全然没有注意前方的道路。
身形被顾医生猛地一拽,“前面是悬崖!”
二人的步伐在一道断崖前停了下来。
定位就消失在这里。
顾医生望着周遭深黑高大的密林以及眼前深不见底的悬崖,瑟瑟发-抖道:“哇靠,这地方……”
霍宗鸣眉心一敛,抬脚走到悬崖边。
随着他的步幅,几块碎石径直从崖壁上滚落而下。
这里不知道离地面有多高。
“这应该是小行星降落下来砸的深坑。”霍宗鸣屈身就要下去,顾医生忙不迭道:“诶诶诶,你不能把我丢在这种密林里啊。”
霍宗鸣轻阖双眼,手掌摁在地上,催动异能感受着地下的铁元素。
金属操控异能与地面产生磁力,整个人垂直吸在崖壁上。
霍宗鸣扯住顾医生的大臂,使他自然挂在自己的身上,“抓紧了。”
顾齐照就这么颤颤巍巍地死死拽住霍宗鸣的手腕不放,一路挂在他的身体上,下到了悬崖底下。
双腿刚刚落地,顾齐照就敏感地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抬脚,鞋子底部就有些黏连的物质,发着黝黑哑光的质感。
二人的终端齐齐亮起来,照亮周身的环境。
眼前的景象使顾齐照瞠目结舌,久久不能平复。
霍宗鸣的身形顿住了。
悬崖底下,齐齐躺着三十位受试人员的尸体。
他们的四肢都以一种奇形怪状的姿势扭曲着,骨骼错位的形态触目惊心。从伤势判断,应该是被人从悬崖上边直接抛掷下来。
顾齐照用手掌死死捂住嘴唇。
阿喜父母的尸体仍然能够辨认。
霍宗鸣从男人的口袋中掏出那颗已经摔得粉碎的定位器,握在手中,陷入缄默。
“我们得走了。”霍宗鸣说,“原先是为了等到时机成熟,带这群受试人员走,才驻留在这里。现在看来,我们得尽快离开了。”
霍宗鸣调开终端,叫醒了在中枢行星外悬停观察的同事。
“在这个坐标,开一条跃迁通道,我们要撤离了。”
…………
异能军团第一周期,第二周期时,对舰队巡航船只主动发起了攻击。因傅序的身体原因,皆由虞珩姬带领其他星舰长进行迎战。
第三周期后,异能军团的身体素质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步降低。
在傅序的强烈要求下,虞珩姬同意由傅序作为总指挥,出面迎战。
隆起的小腹掩藏在宽大的裙式制服下,傅序将白色马尾利落地扎在脑后,伫立于主舰操作台前。
表面上,船只似乎在进行着巡航任务,其实是在守株待兔,等候敌人的上钩。
果然,傅序在雷达上发现了霍福兰德异能军团的踪迹。
星盗团自建军团已属于惯例。
自杜鹃起,他们便开始养精蓄锐,筹备起初代军团。虽然因霍宗鸣杀掉首领而中道崩殂,但他们并未一蹶不振。
如今新一代霍福兰德手下的异能军团相比初代,整体作战水平,已经今非昔比。
对于舰队来说,霍福兰德星盗团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傅少行&希澜:已经发现星盗团副舰踪迹,请求主舰指示。]
傅序摁住耳际的蓝牙耳机,眸底不见半分犹豫。他说:“蓄能激光炮,蓄能完毕后立即发射,毁掉敌方左右副舰发动机。”
[傅少行&希澜:明白。]
希澜与傅少行操纵的两条副舰,在一声令下后开始蓄能激光炮能量。
傅序将主舰姿态调整至悬停模式。
随着舰队的接近,极限雷达的距离快要失效了。
他们很快便会被敌方船舰发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双副舰蓄能完成,定装激光炮轰然发射。
在敌方舰队还未察觉之时,便将副舰发动机轰了个粉碎。
可谁知,主舰后方位,雷达迅速提醒闪动着警示铃。
一艘小船竟早已发现了他们,隐身绕后欲要以船身撞击主舰发动机。
主舰早已处在备战悬停姿态,在小船袭来的刹那。傅序拨动方向杆,立即避开了身后的突袭。
副舰调整姿态朝着主舰挤压过去,侧炮立即使用余下的动能将想要偷袭的小船烧成了齑粉。
傅序紧盯着雷达,敌方主舰在显示屏上突然调转姿势,向着三点钟方向驶去。
他眉心一凛,按下通讯设备,向全舰昭告:“他们要往民航线上去,阻止他们。”
[傅少行&希澜&诸位副舰长:是。]
敌方主舰速度极快,尾部的焰火喷涌着,不顾一切地向着民航线的方向冲去。
傅序观察着主舰激光炮的蓄能情况,在敌方主舰调整姿态的瞬间,按下发射旋钮。
八道刺眼的炙热激光轰然爆发,划破了漆黑的星际航域。激光炮所经之处,宇宙的巨型尘埃瞬间气化,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嗡鸣。
敌方主舰张开异能防御罩,阻挡住了第一次攻击,随后加速驶离。
“集中火力。”
傅序眯着眼,几乎是立刻发现了敌方主舰的弱点。
他们的异能防御罩有漏洞。
通常大型主舰中异能防御罩的储存依托于巨型镜像异能转移器进行实现。
当异能防御罩抵挡住一次攻击后,便等于这一个废掉了。由于全星际技术水平的缘故,无论是哪一方,都需要收起第一个罩子,才能立即释放下一个。
敌方主舰回收防御罩的间隔太长了。虽然只有不到一秒的差距,但傅序仍然发现了端倪。
这个时间足够舰队主舰激光炮使用余能再次发射一次。
[希澜:傅星舰长,这个主舰舰长我们得活捉带回去。]
[傅序:明白。]
[警告警告,不明信号来源——]
傅序微微仰头,敌方主舰发来的视讯强行接进来,直接展开于终端面板上。
当敌方舰长的面容出现在面板上。
在这一瞬间里,世界沉寂了。
傅序沉下了眸色。
“……爸爸。”傅序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戚砚大概也没想到追杀他的舰队之人是自己的孩子。他的喉间有些迟滞,听见自己艰难的开口:“你怎么从中枢行星离开了……”
主舰的视讯被舰队副舰看着,傅序抬起手臂就要关闭视讯,“今日放你一马。”
“傅序!”戚砚颓然厉声吼道。
傅序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他抬眼再次看向面板上的父亲:“我没想到,真的是异能军团的人。”
“我们到交接舱聊聊吧。”戚砚的喉间发紧,声调放得极低。在本该厮杀的星际战场中,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星盗团主舰舰长邀请舰队星舰长到交接舱聊聊,这是何其荒谬的事情。
傅序心念一动。
[希澜:傅序不要去!]
[傅少行:让他去吧。]
傅序叹了口气,说了句:“好。”
他抬腿离开操作台,两大主舰调整姿态,开始互相接近对方。
敌方的副舰已经失能,舰队副舰仍旧可以运作。
傅少行与希澜操纵副舰也一同靠过来,保证主舰的安全。
从目前的情况看,戚砚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意思。但舰队这边见过太多诡异的星盗团亡命徒,注意力绝对不能松懈。
再加上戚砚为淮海行做事时,有欺骗傅序的前科。
戚砚登入舰队主舰交接舱,一见到傅序。
来自他的信息素立即在腺体中迸发出来,包绕于傅序的身边。
傅序嗅到这变了调的信息素气息,冷声道:“现在放信息素是什么意思,求我原谅?”
“傅序,你怀孕了?”同是omega,戚砚对傅序现在的状况再清楚不过。
虽然小腹隐在宽大的衣衫下,却逃不过中年omega的眼睛。
傅序退了几个身位:“离我远点,你的信息素不要沾到我。”
孩子的嫌恶之态已浮在脸上,戚砚蓦然感到一阵心寒。
“爸爸对不起你。”良久,他柔声说道。
傅序说:“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意思吗?”
“是,”戚砚立即道,“有些话什么时候说都是晚的。”
“你为淮海行做事,骗我说他与我是伴侣。我陪着他杀掉余韶,随他的意愿见霍福兰德,毁掉星际核心。这一切的一切,你难咎其辞。”傅序厉声道,“你已经没有赎罪的机会了,还站在这里跟我说什么。”
“你明明知道没用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傅序知道自己在孕期,情绪需要控制。可是戚砚这个样子,实在是让他冒火。
他曾经信任的人,就这样为了自己的利益一次次欺骗自己。
戚砚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带着胡茬的脸颊留了下来,他用袖口擦拭着,哆哆嗦嗦道:“傅序,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抬起手掌,就向着自己的脸扇去。
一下,两下,三下……
傅序无动于衷,慢慢阖住双眼。
待清脆的巴掌声停了下来。
omega才睁开眼睛,再次正视眼前的生物学父亲。
“你走吧,这次我放过你。”傅序说。“如果回到了霍福兰德,不要吃第四周期的CTH。这样你大概能活下来,活到与我再次见面。”
“快走吧,没有什么聊的必要了。”傅序下了最后的逐客令,回身就要离开。
可谁知,戚砚听完傅序的话,既然从口袋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管药剂来。
药剂表面呈现冷冽的粉红色。
戚砚蹭得跪下来,轻声道:“宝宝,我知道了。”
他拔掉CTH的安全栓,将药剂一饮而尽。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傅序来不及反应。
他的红瞳瞬间放大,不顾一切地上前抱住了中年omega的身形。
药剂的效果几乎是立刻显现。
戚砚的嘴角开始外渗出大量的血液,他的身形软软地瘫在傅序身上。嘴里含糊着:“宝宝,我对不起你。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向你赎罪……”
“你妈妈在你出生后……帮助了我很多,为我提供了很多…资金,如果不是她,你的童年不会这么顺利快乐……”
已经无力回天了。
傅序能察觉到萦绕在身边的雪松信息素正在流逝。
他用自己改良的药剂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戚砚的七窍在毒素第二阶段作用下,泵出汩汩鲜血。
将傅序洁白的衣衫也染红了。
傅序哭不出来。
他恨戚砚在十七岁的时候抛下自己回到星盗团,恨戚砚欺骗他,还恨戚砚竟然在自己的面前服下剧毒的CTH。
“宝宝,我曾经在淮海行的手下做事…帮霍福…兰德制造了很多巨型镜像异能转移器,傅序你一定要小心——淮…淮海行也负责管控着能让我获得…获得异能的CTH。我……我需要力量,所以我……”
话语戛然而止,戚砚脱力垂头,刚好落在傅序的颈窝中。
傅序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改良药物的毒性。
他的父亲倒在他的怀中,身躯逐渐变得冰凉。再无言语,安静地闭上了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雪松信息素也在生命垂危的瞬间,消弭于空气之中。
傅序眼底的神色骤然沉落,蒙上一层暗沉之色。
与此同时,尖锐的疼痛席卷了整个大脑。如潮水般袭来,使omega无法自持。
傅少行和希澜自副舰赶来,将戚砚的尸体与傅序分离开。
傅序全身沾满了来自父亲的血液,他无力地靠在傅少行的臂膀间。
脑海中长久的空白轰然被填满,混沌的思绪也在此刻清明。
傅序捂住头,僵在原地。
那些过往细碎的回忆,爱恨交织,强行抹去的前尘往事。
蓦然复苏。
“呃……”
傅序低声喃喃着:“……我全想起来了——我,我把一个很重要的人……忘记了。”
……
舰队主舰轰碎了戚砚所驾驶的星盗团主舰。庞大的舰身化为宇宙垃圾,飘荡于深空之间,等待着宇宙垃圾清理队前来回收。
这段时间,傅序一直住在舰队指挥部办公室中。
三人落地指挥部停舰坪后,傅少行便带着戚砚的尸体先行离开,而傅序就这么满身鲜血,回到了他曾经的家。
——联邦驻地贰号院。
他的手掌按在小腹上,轻声道:“宝宝,回家了。”
傅序不知道霍宗鸣身处霍福兰德中枢行星上,情况如何。失忆中与霍宗鸣相遇的记忆也在脑海翻来覆去地游动。
原来他做了这么多伤害霍宗鸣的事情。而自己那时,却浑然不觉。
虹膜扫描通过。
他踏入了联邦驻地。
联邦驻地还是以前的样子。
院内的流水潺潺流动着,锦鲤在其中摆动着尾巴,肆意活跃。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机器人仍然在正常工作,维护着环境系统的基本运作。
傅序欲要推开房门,锁舌却先他一步被人压下。
……这里还有其他人?
房门被里面的人一把推开。
傅序的身形顿住了。
他的红眸颤动着,叫了面前之人的名字:“霍宗鸣。”
霍宗鸣看着他满身是血,立即将人压入了怀中。“怎么回事,怎么满身是血啊?”
傅序靠在alpha的怀中,细嗅着属于霍宗鸣那新雪一样的信息素。
omega双臂回抱住他:“不是我的血,脏……别抱了。”
话虽这么说,两个人却谁也没松开对方。
“你这个时候不应该在中枢行星吗,怎么在这里?”傅序轻轻道。
霍宗鸣陷入了缄默。
傅序知道出事了。
他说:“我爸爸死了,他喝了第四周期的CTH,然后……”
“霍宗鸣,我……过去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
话音刚落,霍宗鸣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立刻将傅序的脸颊放在自己的眼前,用焦灼的目光好好琢磨着omega。
alpha的指腹沿着傅序下颌角的位置一点点描摹着,最后放在他的耳后。
傅序的红眸此时是清亮的,白发齐齐整整地束在脑后,鬓角垂下来几缕发丝。
“傅序……我好想你。”
霍宗鸣再次将他涌入了怀中,“他们都死了……阿喜也死了。”
霍宗鸣狠下心来,将中枢行星的情况全数告诉了傅序。
“霍福兰德在顾医生面前,亲手把阿喜从办公室扔了下去。然后是那三十位受试人员……我们一个都没有救下来。”霍宗鸣开口,话音却逐渐低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了近乎呢-喃的低语。
傅序轻拍着霍宗鸣的脊背,问他:“你还好吗?”
“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有错的是霍福兰德,是整个星盗团。已经做的很好了,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从那里出来。”
omega释放出了一些信息素,安抚着霍宗鸣的情绪。
“我们还有了宝宝。”傅序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下一刻,alpha将omega打横抱起来,上楼去了主卧。
温热的水流顺着脊背流淌而下,霍宗鸣帮他淋浴,帮他清洗被鲜血染成粉色的头发。
每一寸动作都克制而温柔。
霍宗鸣的目光落在傅序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有着属于他们二人的结晶。
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你要摸-摸它吗?”傅序问。
霍宗鸣的指尖竟然颤-抖了起来,傅序按住他的手背,将其轻放到初现孕态的小山丘上。
alpha感受着隔着薄薄皮肉之下,轻轻搏动着的生命力,眼睛又湿润了。
躺在kingsize的大床上,傅序的四肢舒展开来。他勾住alpha的脖颈,主动将人压向自己。
“亲一下。”傅序说。
如丝绸般的白色头发散落于床榻间。
霍宗鸣从中枢行星回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是更换了许久未用的床品。
霍宗鸣避着傅序的肚子,轻捏住他的下颌,落下一个绵长的吻。
傅序阖住双眼,alpha的吻没有任何侵略性,像是清风拂过水面,一切动作轻柔克制。气息交缠间,满是难捱的隐忍。
唇齿分离,十指交握着,霍宗鸣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脊背微微弓起。
“傅序……”
傅序嗯了一声:“怎么了?”
“宝宝……”
傅序没有说话。
霍宗鸣又俯下身,“怎么不回应我?”
omega轻轻道:“你好肉麻。”
“那怎么了,”霍宗鸣丝毫不觉得肉麻,反而啄了下傅序红润的唇-瓣,又喊了他一声,“宝宝。”
傅序摸了摸霍宗鸣的发顶,红眸轻眯着,说道:“好好好,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alpha戳了下他的脸颊,“那你叫我什么?”
“老公。”傅序微微仰头,不假思索道。“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老婆宝宝~”
傅序用指腹勾了勾霍宗鸣的鼻尖,偏开头,将身体撑了起来。
“马上就到第四个周期了。”omega的声线敛下来,“这一次,我们必须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