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徐之鹤求半天求到一个拉出小黑屋的机会,之后这件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因为大家都很忙,忙着学习,忙着期末考考到一个好成绩,安安心心过个年。
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冷,徐之鹤每天上学都会给柯申带几个暖宝宝贴,和一个电热型热水袋,怕柯申冻着。
大家跑操能躲的基本上都躲了,赵小宋每天到教室的第一句话就是,“高二下学期离你们不远了,那么,也就意味着,高三和高考距离你们都不远了,我希望你们都好好学习,别整天只想着在班上浑水摸鱼,你们看看人家柯申,数学现在已经能拉某些人一大截了,这个值得重点表扬。”
起初柯申还挺不好意思的,越到后面越麻木,甚至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徐之鹤说:“老赵这是提前进入高三的紧张感,很正常。”
柯申口语训练也得到了很大提升,有些话能说完整了,但有些还得两三个字儿往外蹦,这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高二期末考结束,意味着过年来临。
柯申本以为这个年应该会过得安稳,不过在过年的前几天夜里,柯申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汤恒年的家属吗?”
柯申心下一沉,“是。”
“这里是七里市中医院,在今天23:07分时,汤恒年先生确认过世,请问你们方便过来吗?”
柯申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电话那头传来医护人员的声音,还在询问他什么时候能到医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我…我知道了,马上…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儿愣了许久。
房间里的空调嗡嗡运作着,徐之鹤给他买的电热水袋还捂着脚,热得发烫,但他浑身上下都像是掉进了冰窟里。
汤恒年。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想了,上回见面还是入秋的时候,他去医院送了点儿东西,汤恒年靠在病床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颊凹陷进去,导致两只眼球突出来,有些骇人,那时候他精神还好,看上去没有像电视剧上演的那样卧床不起,还问了他学习怎么样,数学能不能跟得上,他当时站在病房里浑身不自在,随便敷衍了几句便离开,离开前汤恒年叫了他一声,他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期末复习很忙,他也没再去看过汤恒年。
柯申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才算正常。
哭吗?
他哭不出来。
不哭吗?
好像有哪儿不对。
他对汤恒年的感情,说深,那确实有一层血缘关系,说浅,有点儿大逆不道了,总之很复杂。
他翻出徐之鹤的号码,手中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徐之鹤的声音带了点儿鼻音,显然是已经睡下了,“怎么了?这个点还不睡?”
“徐之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我爸,没了,刚医院,给我,打电话,叫我,过去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徐之鹤安慰他,“咱不急,你在家里等我几分钟,我陪你过去。”
“不用…”
“柯申。”徐之鹤打断他,“听话,在家里等我,我到你们楼下给你打电话,多穿点衣服,热水袋嫌重就不拿了,我给你带了暖宝宝贴。”
电话挂断。
柯申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儿发酸,他把脸埋进手心里,用力地搓了搓,然后起身开始穿衣服。
收拾完毕,他打算去客厅等徐之鹤的电话,走出房间,刚下到楼梯脚,门外传来一阵输入密码的声音,几秒后,柯枝银和蒋念巧大包小包地出现在玄关门口。
蒋念巧看到他的第一时间,眼睛亮了起来,甜甜的喊了声,“哥哥。”
柯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以示回应。
柯枝银换好鞋,推了两个行李箱进来,看他这身打扮问:“大晚上的去哪儿?”
柯申在想要不要把汤恒年的事儿告诉柯枝银,就算是一对已经分开的怨侣,再怎么样,其中一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也该理性点儿了吧。
“去医院。”
柯枝银推行李的动作一顿,“去医院做什么?大晚上,我没收到医院的通知。”
柯申咽了咽口水,“汤恒年过世了,去接他…”
柯枝银不明意味的笑了两声,“汤恒年死了?”
柯申没说话,就这么站着。
柯枝银道:“去吧。”
柯申有些意外柯枝银的反应,很平淡,跟他想象中的柯枝银听到汤恒年的消息完全不一样。
柯枝银脸上毫无波动地推着行李箱上楼,回头道:“念巧,妈妈还有工作要忙,老师给你布置的作业,即使放假了也要完成。”
蒋念巧乖巧点头,“好的妈妈。”
他不知道蒋念巧跟在柯枝银身边过的是什么日子,至少现在人看起来没之前那样柔柔弱弱的,精神面貌也好了许多。
他抬手在蒋念巧头上犹豫了一会,最后下定决心似的,轻轻揉了一把妹妹的脑袋,“这会儿,要睡觉,别写作业。”
蒋念巧有些吃惊,抬眸望了一眼他,犹豫道:“哥哥,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柯申摇头婉拒,“应该,不太行,你在家里,看妈妈,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蒋念巧应了声,“哥哥,注意安全。”
“好。”
徐之鹤来得比他预计的还要快,这边话音刚落,他手机就亮了,屏幕上是徐之鹤发来的消息。
。:【我在楼下,多穿点儿。】
他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裹着棉服嘱咐蒋念巧早点休息,便出门了。
乘坐电梯抵达一楼,小区花坛中间只有一盏路灯,边儿上站着的人朝他挥了挥手,那人嘴里喊出一团白气,鼻子被冻得通红。
柯申走过去,徐之鹤什么也没有问,在他身上贴了几片儿暖宝宝贴后,带着人走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坐在后排,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街道挂满了红灯笼与中国结,年味儿的气息铺天盖地,热热闹闹地往人眼睛里钻。
柯申看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来,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年过年,汤恒年带他去街上买鞭炮玩儿,他不敢放,汤恒年就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一个个的点,给他壮胆儿。
鞭炮“啪”的一声炸响,震耳欲聋。
那时候他觉得汤恒年的手很大,很暖,能把他握成拳头的手包住,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手就没再伸过来,再后来他也不想接了。
“到了。”徐之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医院里很安静,与外面张灯结彩的热闹完全像两个世界,他们在一楼大厅问了路,然后坐电梯上七楼。
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儿,白炽灯的光冷冰冰地照在地面上,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格外清晰。
护士站的护士翻看了一下记录,抬头看了一眼柯申,“你是病人的直系亲属吗?”
“我是他儿子。”柯申只说了这五个字儿。
护士点了点头,领他们往走廊尽头走。
太平间在走廊最里面,门是那种厚重的金属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里面的温度比外边儿低了好几度,柯申一推门,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
徐之鹤站在他身后,一只手不轻不重地贴在他后背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柯申其实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但那个重量让他觉得自己背后有了个支点儿。
工作人员拉开冷藏柜的抽屉,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一张灰白且没有生气的脸。
柯申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汤恒年瘦了很多,比秋天那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不止一圈儿,颧骨高高的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的颜色发白,和记忆中那个男人一点儿也不像。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工作人员有些局促地咳嗽了一声。
“可以了。”柯申说。
工作人员把白布重新盖好,抽屉合上。接下来是一系列的手续,签字,填表,听医院的人交代后事流程。
徐之鹤一直跟在他身旁,帮他接过了大部分需要沟通的事情,这个平时在他面前没个正型的人,此刻说话一板一眼,条理分明,成熟得像扛起了一个小家的人。
等一切手续办完,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外面冷空气扑面而来,柯申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冷空气,整个人反而清醒了不少。
他在阶梯上站了一会儿,徐之鹤就站在他身旁,不说话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
“走吧,”柯申说,“回家。”
徐之鹤摸了一下他额头,确认没有很烫后道:“来都来了,前面有家面馆天天开到早上六点,吃点儿再回去。”
“好。”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大概十分钟,谁也没说话,徐之鹤就这样牵着他发僵的手拐进一条小巷子里。
面馆不大,门口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锅,老板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儿。
“老板,两碗清汤面。”
老板被惊醒,连连应声。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柯申低头吃了一大口,烫得他差点吐出来,在嘴里加工翻炒后咽了下去。
一碗热乎的清汤面下肚,胃里暖和了起来,僵硬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
两人全程没怎么说话,徐之鹤一直在观察着柯申的状况,总觉得柯申一直在憋着,虽然他什么也不知道,是第六感告诉他的。
吃完面,付了钱,两人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柯申突然开口:“我不想,回家。”
徐之鹤愣了下,拍拍他后背,道:“别想那么多,先睡觉,睡饱了才有力气处理接下来的事儿,你放心,我在这儿,有什么不懂的我帮你处理。”
柯申点头,没再说话。
徐之鹤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坐在后座,头靠着头,柯申冰凉的手指一直抓着徐之鹤的手指把玩,忽然觉得,这暖宝宝贴好像并没什么作用。
他忙着把玩手指,连司机开过自家小区了也不知道。
当他站在徐之鹤家门口的时候,表情刻着“我在哪?”几个大字儿。
徐之鹤揉了一把他脑袋,“不想回家,那就去我家,走吧,你手冷得像块儿冰似的,得给你暖暖才行。”
柯申就这样被拐到徐之鹤家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这个状态大概就到下一章,晚点二更